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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煎好的第四道汤药倒进碗里搁在床沿边,俯身轻轻覆上谢寻微被高烧烧得干裂起皮的嘴唇。药汁沿着少年紧闭的唇缝浸进去,极慢极慢,一滴一滴。谢寻微的嘴唇发白,沾着药液的唇角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便再无反应。沈酌把碗放在床沿坐直身体,拔出温雪剑横在自己膝上。剑鞘上的霜纹被灶房漏进来的微光映得冷白,他用左手轻轻抚过那道从剑格蔓延至鞘尾的纹路,然后闭上眼开始算时辰。他算了很久,从丑时算到寅时,又从寅时算到天亮。每隔一刻钟就重新把一次脉,放一次指尖血滴在盛了清水的粗瓷碗里看寒毒凝絮的厚度。炭盆里的火暗下去时添柴,药罐里的药凉掉时重新煎。窗棂上的光从青灰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惨白。 谢寻微是在天光大亮时醒的。他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横在沈酌膝上的温雪剑。剑已重新归鞘,但剑穗上沾着一点还没干透的药汁。沈酌坐在竹椅上,脸色比他这个烧了九天九夜的病人还要难看,眼窝深陷,左手指尖还捏着不久前用来放血验毒后没来得及收起的银针,手背上的烫伤被浸了冷水的纱布草草包着,纱布边缘松了,拖出一段没剪断的线头。 谢寻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没煎那个方子。” 沈酌抬起头,把温雪剑放到床尾,站起来去灶台边把煎好的新药倒进碗里推到他面前。声音很平,语气和他第一天在破庙里说“醒了就起来喝药”时一模一样。 “什么方子。” 谢寻微撑着床板坐起来,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看着沈酌手背上那片被烫伤的皮肤和拆了又包、包了又松的旧纱布,把那碗新药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反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沈酌面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离沈酌这么近了。他把沈酌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额头上。额头还是烫的,但比昨夜已经退了许多。 “我的烧还没退完。”他顿了一下,压住嗓子眼那股涌上来的酸胀,把沈酌的手放在自己汗湿的额头上没有移开,“再给我煎一剂药——和前一天一样,不要加黄连。”
第35章 药方 ===== 谢寻微能自己下床走路的那天,沈酌把医书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方子。方子没有名字,只在页眉上标了一行小字:玄阴解,第九稿。谢寻微认得这行字,和他背了无数遍的那张药方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只是这张纸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墨迹深浅不一,有些药名旁边还粘着干掉的药渣。他伸手去拿,沈酌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这方子还没定。里面有两味药的分量还需要调整,你先别碰。”谢寻微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沈酌用左手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书放进了药柜最上层的抽屉里。 那天下午沈酌出了趟门,说是去镇上买蜜渍梅子。谢寻微说我还有半包,沈酌说你枕头底下那半包已经见底了。谢寻微没再拦,只是在沈酌出门时往他褡裢里多塞了一壶温水。沈酌接过褡裢时左手不经意地把医书从最上层抽屉里取出来,放进了随身带的那个旧布褡裢里。谢寻微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他没有问。 沈酌走了之后,谢寻微把草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他把药柜上的瓶瓶罐罐按高矮重新排过,把灶台边的柴火码成齐整的小垛,又把院子里晾药绳被风吹松的竹夹子一枚一枚重新夹紧。然后他搬了竹椅坐在门口,拿铁二给的那把小铁锤在膝盖上轻轻地敲。铁锤很小,锤头只有拇指大,桃木柄上印着浅浅的指痕。他敲了几下又放下,站起来去药圃边转了一圈。紫花地丁还没冒头,土是冻着的,但墙角那丛薄荷倒是又长高了一截。他掐了一片薄荷叶揉碎了闻了闻,忽然想起在歇剑坪时沈酌站在绝壁边指给他看瀑布后面的石缝,说西南绝壁上的藤蔓根系每年都会被瀑流冲刷松动,十年过去他印在脑子里的台阶未必还在。那时候他不明白沈酌为什么要记住这些路,现在他隐约有些懂了。一个人如果花了十年去记一条没有用过的路,那他当初一定是准备走这条路的。只是后来没有走成。 沈酌是天黑之后才回来的。他推开院门时谢寻微正蹲在灶台前烧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沈酌把褡裢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包蜜渍梅子和一叠新买的桑皮纸,然后转身去灶台边洗手。谢寻微注意到他左手的指尖沾着一点极淡的草汁,不是薄荷,不是焰心草,是另一种他从未在草庐附近见过的草叶汁液。颜色偏灰绿,沾在指甲缝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第二天傍晚,沈酌又出了一趟门。这次他没有说去哪里,只说天黑前回来。谢寻微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然后转身回到屋里,站在药柜前面盯着最上层那个抽屉。抽屉没有锁,但沈酌出门前把医书带走了,桌上只留下一叠新裁的桑皮纸和一支新笔。他当然知道沈酌在做什么。从在破庙里把断剑插进地面那一刻起,他就发现沈酌每隔几天手指上就会多出一种他没见过的药草味道。不是焰心草,不是紫花地丁,不是艾叶。是另一种更冲更涩的苦味,沾在指甲缝里很难洗掉。他也发现沈酌开始重新记脉案。每天给他把完脉之后,沈酌会回到桌前在桑皮纸上写几行字,字迹比平时更潦草,写完之后折好放进随身那个旧布褡裢里,从不留在桌上。他还发现沈酌把温雪剑的剑穗换了。旧的剑穗是墨绿色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现在挂的那条是深黑色的,编法和旧穗一模一样,但编穗子的丝线是新的,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皂角味。这太不像沈酌了。沈酌从来不换剑穗,除非他担心旧的那条随时会断。 谢寻微站在药柜前,把这一连串细节在心里排成一列,然后慢慢握紧了手指。他转了个身,没有再去看那只抽屉,只是告诉自己:等沈酌回来。 沈酌回来得比说的晚了一个时辰。他推开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左手拎着一只竹篓,竹篓上盖着几片野芋叶,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他把竹篓放在灶房角落里,转头看见谢寻微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陆问秋的医书。谢寻微把书合上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在镇上吃过了,语气还是平时的语气,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路上遇到的人或药摊上的见闻讲给谢寻微听。他只是在灶台边洗了手,然后坐到桌前,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旧针囊摊开,取出夹层里那叠桑皮纸,开始在灯下写字。 谢寻微坐在竹椅上看着他写字。沈酌用的是羊毫小楷,和谢寻微前几天从镇上给他买的那支一模一样。他左手执笔的姿势已经练得很顺畅了,笔尖在纸上轻快地移动,偶尔停下来蘸一下墨,再继续写。谢寻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也是这样在灯下写军报,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父亲,又低头继续纳。那时候他不懂母亲为什么要看,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你只有看着,才能确定它还在。 这一夜谢寻微睡得很浅。他听见灶房那边传来极轻微的捣药声,一下一下,节奏很匀,和沈酌平时捣药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捣药的时间比平时长了至少一个时辰。他在半梦半醒间闻到了一股新的药味,不是焰心草的清苦,也不是艾叶的辛香,而是一种更冲更涩的苦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屋子里飘了整夜。 隔天下午,沈酌在院子里劈柴。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每一斧都正中木心,劈好的柴块码得整整齐齐。谢寻微坐在门槛上拿刀削竹签,削一根看一眼沈酌的背影。他发现沈酌劈完一捆柴之后停了一下,左手扶着斧柄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用右手去捡地上的柴块。右手捡了一块,又捡了第二块。谢寻微盯着沈酌的右手,他在用右手了,不是辅助,是使力。沈酌用右手把整捆劈好的柴块抱起来码到墙边,放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后他继续劈下一捆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寻微把手里的竹签捏断了。沈酌的右手能用了,但他没有告诉谢寻微。不是忘了说,是不想说。不想让谢寻微在这时候发现他的右手已经好了,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需要谢寻微知情。 这天夜里,谢寻微醒了。他是被一种很细很轻的金属摩擦声惊醒的。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沈酌站在药柜前面,左手端着油灯,右手正在开那个最上层的抽屉。沈酌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发出声响吵醒床上的人。他把抽屉拉开,从里面取出那本医书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把油灯搁在药柜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在书页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医书重新放好,关上抽屉,然后转过身,发现谢寻微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油灯端起来放在桌上,说吵醒你了。谢寻微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看着沈酌,又看了看药柜最上层那个抽屉,问沈酌在翻什么。沈酌说查个方子,又说白天忘了记一味药晚上想起来补上。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沈酌没有继续解释。他便把被子重新拉上来躺下去,脸朝墙壁闭上了眼睛。他听见沈酌把油灯端出了卧房,然后灶房那边又响起了极轻的捣药声。
第36章 隐瞒 ===== 谢寻微是在一个早晨发现沈酌右手全好了的。 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晚。连续多日的反复发烧终于彻底退了,他醒来时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只是身上还有些发软。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正巧落在他枕头边那颗蜜渍梅子上。他把梅子塞进嘴里,穿了鞋走出卧房,然后在门槛边停住了。灶台边沈酌正背对着他切药材。右手握刀,左手按着药根,刀刃在案板上起落得又快又匀,切出来的黄芪片薄得透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寻微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只右手。修长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指节分明,力道均匀,每一刀都切得干净利落。他想起在云来客栈时沈酌用左手舀汤,汤勺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才稳住。想起在歇剑坪沈酌用左手写方子,写到“白芷”的“芷”时笔锋抖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想起从东郊庄园回客栈的路上,沈酌用左手按着右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现在这只右手已经能切药材了,能劈柴了,能自己打水洗脸了,能重新握剑了。但沈酌没有告诉他。 他把嘴里那颗蜜渍梅子的核吐在手心里,捏了捏,扔进灶口的炭灰里。然后走过去端起灶台上那碗温着的粥,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沈酌把切好的黄芪片归进药篓,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寻微喝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从破庙回草庐到现在,沈酌身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那种他没见过的药草味。不是焰心草的清苦,不是紫花地丁的淡香,不是艾叶的辛辣。是一种很冲很涩的味道,沾在沈酌的袖口和指尖上,有时候连夜深了写完脉案,那味道还残留在针囊边缘的桑皮纸上。他把这些细节在心里排了一遍,然后继续埋头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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