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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正午时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浑浊,被雨水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有个老渔翁撑着竹筏在下游收网,蓑衣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谢寻微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座石桥上,沈酌站在他身边,把蜜渍梅子塞进他手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酌的过去,不知道夜落,不知道川乌,不知道那只针囊里除了画还有别的东西。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大夫很奇怪,说话不咸不淡的,但每次递药时指尖都会在碗沿上轻轻磕一下,像是怕他烫着。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颗蜜渍梅子早就吃完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油纸,被雨水浸得发软。他没有扔掉,把它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继续走。 他不知道去哪里。去京城已经没有意义了,殷正阳在牢里,账册在都察院,父亲的信他已经读过了。去雁荡山也没有意义,陆问秋有顾惊鸿照顾,苍梧阁的枇杷树每年都有人修剪。 去歇剑坪更没有意义,余老板娘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又走了。 他不想去任何有沈酌痕迹的地方。 但他发现自己走到哪里都是沈酌的痕迹,这座石桥,那座破庙,那片野坡,这整条官道,都是。 傍晚时他在路边一座废弃的窑洞里歇脚。窑洞很浅,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着腿躺下,洞壁上还留着当年烧炭时熏出的黑痕。 他把断剑枕在脑袋底下,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闭上眼睛听着洞外的雨声。 雨声很密,打在野草上沙沙的。他想起在草庐里度过的那些夜晚,每到下雨时沈酌就会把窗子关紧,然后坐在床边的竹椅上翻医书,翻几页就抬头看他一眼。 他那时候以为沈酌是在看他有没有踢被子,后来才知道沈酌是在数他呼吸的次数。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闭上眼开始数自己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脉象还算平稳,玄阴毒被焰心草压了这些日子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他把手指按在腕间按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渐小了,久到指尖的触感从冰凉变成了温热。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他在想沈酌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听着同样的雨声数自己的脉搏。 右手好了没有,肩头的伤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吃饭 ——算了,这个人从来不会按时吃饭。他在心底骂了一句,却连骂都骂不出声,只在嘴唇翕动了两下。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谢寻微从窑洞里钻出来,在路边的小溪里洗了把脸,继续往北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北走到哪里去。他只知道草庐在南边,所以他不能往南。 往北走,往北走就不会碰到沈酌,不会碰到歇剑坪的余老板娘,不会碰到停云寨的铁二,不会碰到苍梧阁的陆问秋。 往北走,就不会碰到任何一个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人 那种“你怎么一个人”的眼神。他在正午时路过一个镇子,镇口有家茶棚。他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茶博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把茶碗搁在他面前时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少年穿得太单薄,脸色太白。 他低头喝茶,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议论雁荡山那边的消息。一个说殷正阳被收押之后武林盟推了新盟主,是苍梧阁那个姓顾的。 另一个说姓顾的不肯当,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暂代。又有人说温雪剑的主人一直在找一个人,从歇剑坪到停云寨到雁荡山脚,每个镇子都问遍了。 谢寻微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喝完,留了两枚铜钱在桌上,站起来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耳尖却悄悄烫了一小片。他跨出茶棚时袖口扫过木桌边沿,那里被人拿刀尖刻了一行歪歪的小字:“阿灰想你了。”墨迹已经旧了,层层叠叠被茶渍和指痕盖得模糊不堪,只勉强辨得出驴蹄旁边的那个“灰”字。他把袖口重新拢好,继续往北走了。 沈酌是在谢寻微离开草庐的第三天清早牵着阿灰上路的。 他没有锁门,只是把院门虚掩着,给药圃浇了一遍水,把晾在屋檐下的药材收进竹筛里端回灶房。 然后他从墙上取下温雪剑挂在腰间,把那只旧针囊放进布褡裢的夹层里,牵着阿灰走出了无名谷。 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树皮上被阿灰蹭出了一块光滑的印子,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阿灰走到谷口时停了一下,驴耳朵往两边耷拉下来,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虚掩的木门,打了个很轻的响鼻。 沈酌没有催它,只是把手里的缰绳松了半寸,让它自己站了片刻。然后驴自己迈开蹄子走下山道。 第一站是歇剑坪。 余老板娘正站在崖坪边缘擦灯罩。她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手里抹布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开口时声音和平时一样利索,但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下:“你一个人来的。” 沈酌把阿灰拴在歪脖子老松上,说他在找谢寻微,问余老板娘这几天有没有见到一个怀里抱着断剑、穿灰布短打的少年从这里经过。余老板娘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靛蓝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他走之前托我存着备用的。上次来歇剑坪他就把火精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身上,一份放我这儿,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进山采岩荠用得着。” 她把布袋往沈酌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放两份,他说你这个人总是把最好的药留给别人,轮到你自己就只剩药渣。他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跟你平时开方子时一模一样。” 沈酌接过布袋低下头,系绳末端那枚绳结被反复摩挲得快要化掉了。他把它轻轻放进自己怀里,和针囊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朝余老板娘点了点头,牵着阿灰继续往北走。 他没有沿着官道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旧的山道。他在每个岔路口停下来仔细观察路边的草丛和碎石,用指尖拨开被踩折的草茎看看断面有多久,把被踢乱的石子重新排齐码回原处,发现其中几颗石子被移动后又被移回原处——那个人走过去又退回去过。 他在路边一丛矮灌木上发现了一片被掐过的焰心草,断口很新,是两天前的。掐草的人用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手法:指尖斜斜切入茎秆,不伤根,只取最顶端那三片最嫩的叶子。他在那块石头边站了很久,把掐下来的几株焰心草放进袖子里,直起身继续走。方向往北。 每到一个有人的地方,他就停下来问。问茶棚的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布短打、怀里抱着断剑的少年,问驿站的驿丞有没有一个瘦瘦的、不太爱说话、喝粥时会把酱菜让给别人吃的少年,问路边卖菜的大婶有没有见到一个面孔很白、眼睛很黑、走路不怎么看前面的少年。 有人说见过,有人说记不清。他把每一句“见过”都记在心里,在医书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很细的路线图 第三天在石桥茶棚,第四天在无名小镇的客栈,第五天在废弃窑洞旁边的野坡上…… 他沿着这条路追了很久,终于发现这条路线是一个弧度——它正慢慢转向,从北往南,从远到近,从这一端悄悄往他这一端靠拢。 他牵紧阿灰的缰绳,转向南边继续走。驴蹄踩在碎石子上,磕出细碎的火星,他沿着这条潮湿的山路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正在自己折返的人。 傍晚时他会在驿站落脚,坐下来把今天找到的线索写在医书最后一页。 有时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位置和时辰,有时会多写几行——那丛焰心草的根还在,掐草的人留了一寸半的茬在地里,和当年他在草庐后山第一次教谢寻微掐草时一模一样。 他把这些简短的字迹叠好放进针囊夹层里,和之前那些桑皮纸放在一起,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窗外月色很淡,阿灰在后院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两下地面。 这样的夜里他总梦见谢寻微,梦见他在破庙里浑身湿透蜷成一团,梦见他在草庐里抱着断剑瞪他,梦见他在歇剑坪的崖边问他那包蜜渍梅子还在不在,梦见他在云来客栈后院把饺子翻来覆去夹进他碗里。 他醒来时天色总是还很暗,空气里有未散的药味和驴棚里干草被露水沤过的潮气。然后他重新握着缰绳,继续沿着这条细碎的路走下去。 谢寻微是在离开草庐的第七天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在往南折返的。 那天他本来打算往北再走一段,在岔路口时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拐上了南向的官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在路边蹲下来看一丛焰心草,掐了五六片最嫩的叶子放在手帕上,准备拿回去煎药。 站起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草庐住了,没有人会把他掐的焰心草放进药罐里煎,也没有人会在他掐草时在旁边念叨“留根明年还会长”。 他低头看着手帕上那几片嫩绿的叶子,把它包好放进袖子里,继续往北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停下来,在路边采了一株独活。 他对自己说你只是在认草药,没有别的意思。然后把独活也放进袖子里,和焰心草放在一起。 傍晚他住进一家客栈。他点了两碗面,吃到一半发现自己多摆了一双筷子。他把那双多余的筷子拿起来放回筷筒里,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给自己把了一回脉,再煎了一剂独活,滤渣时习惯性地滤了三遍,滤完之后看着碗底,忽然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发抖。滤三遍是跟沈酌学的,他在心里骂了声“烦死了”,然后站起来继续滤药。他把滤好的药倒进碗里放在桌上,在自己对面摆了一碗面,搁好筷子。面很快就凉了,没有人吃。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断剑从枕边拿过来抱在怀里,从枕边又拿起那颗沈酌留在药碗旁边的蜜渍梅子的空纸包翻来覆去地看。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皱巴巴的油纸上,纸包上那几道被反复叠过的折痕都被磨得起毛了,他还在用手指轻轻抚着那几条折线,抚着抚着忽然从纸包最里层摸到一粒芝麻大小的蜜渍梅子渣。他把纸渣放在舌间抿着,闭上眼把整个纸团攥紧在心口,对着头顶发黄的房梁说了一句没有人会反驳他的话: “我没有在想你…我真的没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这句话在空荡荡的墙壁之间慢慢消散。 沈酌是在第八天夜里住进同一家客栈的。 他在这家客栈的通铺下发现了一小片掐碎的独活叶片,叶缘还残留着很淡很淡的药用成分,不苦,却比所有苦药更能让他鼻子发酸。他蹲下来把叶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然后问掌柜那个住过通铺的少年往哪个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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