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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他的咳血越来越频繁。从隔天一两次变成每天三四次,从只在深夜发作变成白天也会忽然弯腰捂住嘴。他在帮余老板娘分拣药材时忽然偏过头咳了两声,咳完之后继续分药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余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一拍,又继续拨。他在灶房里煎药时咳得连药罐盖子都没按住,盖子滑下来磕在灶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他弯腰把盖子捡起来用抹布擦干净,然后继续盯着火候,每隔几息就用左手把滤药渣的竹筛边缘轻轻磕一下,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歇剑坪这几个月的药材损耗比往年多了不少,余老板娘只在账本上默默记下一行:止血散原料短缺,地榆须补。他对止咳散只字未提,她也不问。只是每隔几天把新纳好的鞋底放在楼梯口,花样是谢寻微喜欢的那种忍冬纹,针脚又密又匀。 每天夜里他把当天用过的帕子从布褡裢里拿出来,一条一条叠好放在通铺床尾,借着月光数上面的血点。血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缕血丝变成铜钱大的暗红斑块。他把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把它们全部塞进灶膛里烧掉。火苗舔上来时他蹲在灶口拿着火钳,把每一片还没烧透的帕角重新推进火心,直到所有沾过血的布料都化成灰烬。他做完这些便把灶膛关上,去井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手上残留的烟灰搓干净,然后坐在门槛上翻医书,翻到扉页他顿了一下。扉页上夹着谢寻微四年前在无名矮坡上摘的野迎春,已经风干透了,颜色从明黄褪成了暖褐。他把花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重新压回书页里。 有一天他咳得几乎站不住。那天他在后山采岩荠,爬到半坡时胸口忽然炸开一阵钝痛,比之前所有毒发都更猛烈。他伸手去扶旁边的树干,手指刚碰到树皮就滑下去,整个人跌跪在碎石坡上。他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软下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喉咙口热辣辣的。他偏过头咳了一下——不是轻咳,是那种从胸腔深处被巨大力量往上硬扯出来的剧咳,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血溅在草叶上又缓缓渗进石缝里,几点暗红很快被山风吹干成发褐的印子。 他把帕子拿出来捂住嘴,咳嗽的震动通过掌心和胸腔两片薄薄的骨板闷闷地敲着,每敲一次就攥紧一寸帕子。等那股翻涌的血气终于平息下去,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抹掉嘴角残留的血痕,捡起掉在地上的岩荠放回竹篓里,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屑,站在原地闭眼调息了很久。山风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吹干了,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坡上走,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只是抓住路边树根的手比平时多停了一拍。 那天晚上他没有在歇剑坪住。他牵着阿灰去了停云寨,把铁二之前多给他备的两瓶金疮药送回去,只说路过。 他坐在铁二的铁铺里,铁二正用锤子敲一把新锄头,独耳大黄狗趴在旁边摇尾巴。铁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锤子咣当一声砸在铁砧上,说你右手又不稳了,上次来还能握剑大半炷香,今天连茶碗都端不牢。沈酌把茶碗放下来,用左手重新端起,抿了一口说路上累了。铁二没有再问。他把一瓶新补的金疮药放在沈酌面前,瓶子上压了一块风干牛肉,转身又回去敲他的锄头。沈酌把金疮药收进针囊里,看着铁二埋头打铁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已经老了。 从停云寨出来他没有直接回歇剑坪。他牵着阿灰绕了一大圈山路,把从苍梧阁到无名谷沿线的每一个岔路口都重新确认了一遍。他记得谢寻微喜欢往哪个方向走,记得这个人每次会在哪种路边停下来掐焰心草,记得哪几丛灌木后面是适合过夜的石洞,记得哪座破庙的门板倒向哪一侧。他把沿途所有可以避雨的山洞全看了一遍,在那些洞口里放上打火石和干草捆,用桑皮纸裹好压在一片石头下。做完这一切他才牵着阿灰慢慢往回走。 在停云寨往北一处岔道旁拐进去不远有一座破败的小庙,庙门上的门板倒了一半。他在神台前坐了整整一下午,把针囊里那张旧纸拿出来摊开看。天晟十八年腊月初九。今天没有新药,焰心草无效,当归无效,独活也无效。他怕黑,我怕他一个人在底下。那张纸已经被折了无数遍,折痕处磨得快要断开。他以前每次看到这句话都会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但今天他没有折。他把手放在纸面上轻轻抚平,沿着每一个字慢慢往下读,读到最后几个字时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移开。他坐在门槛上,把那张纸放在自己膝头,对着山门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坐了很久。 他现在不能下去陪他了。解药还没有试出来,他还没有把谢寻微的毒拔干净。他这条命现在不属于自己,它是一张还没写完的药方、一碗还没煎好的解药、一个人在破庙门槛上听了一整夜的呼吸声。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针囊最深处,然后站起来推开破庙的门,把门板重新扶正,往歇剑坪的方向继续赶。 墨团在山道边等他。猫蹲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尾巴圈着自己的爪子,黄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格外亮。他把猫捞起来放进肩头的棉袍里,猫用那只没瘸的前爪轻轻抠了抠他肩膀旁那根墨绿色的旧剑穗。 回到歇剑坪时夜已经很深。他没有进门,只是把阿灰的缰绳系在老松树上,自己在崖坪边缘那块冰凉的石头上坐下来。月亮很高很亮,把瀑布上方的水雾照成了一整片银白色的薄纱。他从袖子里把最近用过的几张桑皮纸重新看了一遍。其中一页写着右手能握剑的时间比昨天又短了几息,落款处却附了另一行字——“今日试以左手为他重新誊了一遍汤头歌诀,字迹尚稳。”那张纸的正下方垫着另一张小纸条,是碎星的人前两天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谢寻微现已移至无名谷以南,每日仍在路上留焰心草数株。”他把两页纸并排铺开,借着月光用手指从那行“字迹尚稳”慢慢移向“焰心草数株”的方向,指腹轻轻按在两张纸之间那段很薄的空气里,停顿良久。 他没有在歇剑坪久留。次日清晨他把墨团托给余老板娘,很简短地说了声猫先放你这儿,余老板娘接过猫白了他一眼,说猫粮自己挣,每天要捣多少药你自己心里有数。他低低笑了一下,然后牵着阿灰沿着官道继续往南。他不知道谢寻微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无名谷,不知道这剂解药递出去之后那个人会不会还愿意吃他煎的药。但他的右手已经能握剑大半炷香了,他得趁还握得住剑时多找几个方向。他把缰绳换到右手里攥了片刻,虎口上那层握剑的老茧压在新的磨痕上,触感比几天前都更沉实。他把剑穗被风吹歪的墨绿色流苏拨正,继续走。
第46章 药谷 ===== 沈酌倒下那天,是腊月初九。距离他在破庙里写出第十一稿解药,刚好隔了整整一个月。距离谢寻微当年在枯井里身中玄阴毒,已过去漫长的十四年。 那天他从歇剑坪下来,牵着阿灰沿着官道往南走。余老板娘在他临走时往阿灰的褡裢里塞了新纳的两双鞋底,花样是谢寻微喜欢的忍冬纹。她把鞋底用油纸裹好系了个活扣,和当年给谢寻微包蜜渍梅子时一模一样。你要去药谷就顺路把这些带给他,他在信里说鞋底磨穿了,没地方纳新的,语气还是那样,就说一句,不多话。沈酌接过鞋底放进褡裢里,说见到他会给他。 他没有告诉余老板娘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药谷在无名谷往西三十里,是他师父沈鹤留下的旧产。当年师父在夜落甲字库门口自刎后,把药谷的地契和钥匙一并塞在他手里,遗言只写了一句话——“谷中药柜九百味,全留给你。”他接手之后只去过几次,把药柜重新盘了一遍,在师父的旧药方上补注了新试的剂量。后来他常年不在,谷中事务便由大弟子程久年打理。久年是他在草庐附近捡来的孤儿,左腿微跛,心性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沉稳,如今已能独立坐诊。这次他回药谷不是为了旧地重游,而是去等一个人。碎星的人前几日传信给他,说谢寻微最近从北边往南走,方向是无名谷一带,路线可能会经过药谷。他把裴隐给的那张地形图翻出来看了好几遍,决定先一步到谷口守着。 可他没能走到。 下午过了一片野榆树林,阿灰忽然停住了。驴耳朵往后倒了三下,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扭头用鼻子拱他的肩膀。他伸手拍了拍阿灰的脖子,想说我没事,手还没落到驴背上,胸口忽然炸开一阵剧痛。这次和之前所有的反噬都不一样。之前的反噬是一味药一味药地来,先是岩荠的钝痛,再是独活的冰麻,然后是焰心草的灼烧。但这次是所有的毒性一起涌上来,像是有人同时把他试过的十二味药全部灌进了一碗,从丹田一路往上冲,撞得他眼前发黑。他弯下腰想扶住路边那棵老榆树,手指在树皮上刮出几道白印,然后整个人沿着树干缓缓滑了下去。 倒下去时后脑勺磕在树根凸起来的硬根上,左肩重重撞在碎石坡的边缘。温雪剑从腰间滑脱,剑鞘滚出几步远,剑穗缠在野草茎上被风扯得笔直。剑穗还是那条墨绿色的旧穗,他一直没有换过。阿灰嘶鸣起来,驴蹄在地上反复刨踹,把碎石踢得四处飞溅。墨团也从阿灰背上的干草堆里跳下来,用那只没瘸的前爪不停地推他的手指。 他侧躺在满地的枯叶上,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扛不过去了,但他嘴里还在念着一个名字。不是师父,不是久年,是寻微。寻微还没拿到解药,还没试那最后一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倒在这里,那个孩子还在南边等他送药。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寸一寸地冻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阿灰的嘶叫声引来了人。碎星的人这天正好从歇剑坪往药谷方向巡视,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弟子只往榆树下看了一眼,便转身朝来时方向奔去。裴隐赶到时沈酌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痉挛,像是在握笔,又像是在替谁把脉。裴隐单膝跪地把他的手腕搭起来号了号,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沉了片刻,然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托起来背在背上,沿着山道快步往药谷的入口走去。 沈酌被送回来时,程久年正在药房里对账。他是被煎药的小师弟连哭带喘拽过去的,连账本都没来得及合上,笔还搁在“地榆”的库存数旁边。他把脉象摸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那张总是温和沉静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但他没有慌。他让师弟把窗边的竹帘放下来,又让人把灶上的热水烧开,自己从架子上拿出沈酌留下的一套备用银针。银针的皮革囊已经很旧了,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和沈酌那只旧针囊同款,只是更小一些,是师父当年在草庐里给他练针时缝的。他在针囊夹层里看到了师父留给他的旧方子和一张没署名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久年,药柜左数第四个抽屉的银针是你的,自己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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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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