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半天都解不开绳结,急得眼泪掉得更凶,最后干脆用牙去咬。 “夫人!”王忠冲过去按住他的手,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麻绳碎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您不会骑马,就算解开了,您也到不了前线!” “那我就爬着去。”苏慕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眼神却亮得吓人,“就算爬,我也要爬到他身边去。他一个人在那里,肯定很害怕。我要去陪他。” 王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眼前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少年,明明胆小得连打雷都要躲在王砚辞怀里,现在却要独自闯那片刀山火海,只为了陪他一起死。 王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满是决绝。 他猛地抬手,解开了踏雪的缰绳,翻身上马,然后俯身朝苏慕屿伸出手。 “上来。” 苏慕屿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家主的命令,是让我带您去会稽。”王忠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可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送死。我陪您一起回去。要死,我们三个一起死。” 苏慕屿的眼泪瞬间涌得更凶。他抓住王忠的手,被他用力拉上了马背。王忠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拉紧缰绳,调转马头。 战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朝着火光冲天的前线方向奔去。 ———— 前线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泡成了烂泥,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每拔一次脚都带着黏腻的、混着碎肉和断发的黑血。 被烧得焦黑的尸身横七竖八叠着,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有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 江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刮过来,呛得人肺腑生疼,江面上浮着的尸体像落叶一样,顺着浪头一沉一浮,把整条长江都染成了暗褐色。 喊杀声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兵刃拖在地上的刺耳声响,还有敌军步步逼近的沉重脚步声。 王砚辞手里的长剑早就断成了两截,他只能攥着半截断剑撑在地上,玄色的铠甲被砍得稀烂,甲片嵌进了皮肉里,每动一下都刮得骨头生疼。 右肩的狼牙箭穿透了肩胛骨,箭杆被他硬生生掰断,可箭头还留在骨头里,毒汁顺着血脉往心脏窜,疼得他浑身抽搐。 血从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往外涌,浸透了衣袍,在身下汇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血洼,连他散落在地上的长发,都被血黏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已经杀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夕阳如血杀到星月无光,三百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他身边,最后一个亲卫被砍成了两半,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替他挡刀了。他一个人,一把断剑,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脚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敌军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无穷无尽。 王砚辞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眼前的人影都变成了晃动的色块,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呼吸声。 他的左手已经没了力气,他想再挥一次剑,可胳膊像灌了铅一样,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泥里。 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血花。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杀伐决断,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琅琊王,不再是那个能指挥千军万马、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统帅。 他只是一个浑身是伤、走投无路、即将死去的普通人。 他从来都不怕死。 十五岁上战场,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也亲手杀过太多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生死,以为死亡不过是闭上眼睛的事。 他以为自己就算死,也该是站着死,是马革裹尸,是轰轰烈烈,让后人铭记。 可他现在怕了。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牙齿打颤,怕得连呼吸都觉得疼。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他死了以后,苏慕屿怎么办。 他的小屿,才二十五岁啊。 他连自己穿衣服都穿不利索,吃饭会把汤洒在衣服上,走在路上会被石头绊倒。 他从来没见过人心险恶,不知道什么是阴谋诡计,不知道有些人会笑着捅你一刀。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要是他死了,谁会给苏慕屿做桃花糕?谁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他哄?谁会替他挡住那些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王珩之还在找他,那个疯魔的男人,一旦抓到苏慕屿,会怎么折磨他?会像当年那样,打他、骂他、把他关在柴房里饿肚子吗? 王砚辞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还有润之,他五岁的儿子。 他本来想着,等润之长大了,就能替他护着苏慕屿了。 可润之还那么小,懵懂无知,连自保都做不到,更别说撑起偌大的琅琊王氏,护不住半分他拼尽性命护住的苏慕屿。 那些宗族里虎视眈眈的老东西,朝堂上伺机而动、恨他入骨的政敌,早就盯着王家的权柄与家产,一旦他身死,定会立刻群起扑上,把尚且稚弱的润之拿捏成任人摆布的傀儡,瓜分蚕食掉王家百年基业。 就像当年苏慕屿的沈家那般,少主年幼,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偌大的家业被旁人一口一口吞吃殆尽,最后落得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下场。 润之顶不起家业,护不住任何人,更护不住那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苏慕屿。 他唯一能给苏慕屿留的后路,也断了。 王砚辞趴在血泥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这辈子,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天命,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人。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他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 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护不住。 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从他的眼角滚落,砸进血泥里。 他额头死死抵进冰冷黏腻的血泥里,玄色长发散乱铺了一地,遮住他崩溃泛红的眼尾,沙哑破碎的呜咽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挤出来,字字泣血: “求漫天神佛,求列祖列宗,高抬贵手……” “我王砚辞罪孽满身,杀伐半生,要罚要杀,都冲我一人来……” “只求再给我一点时间……不求江山,不求权位,只求护住我的人……” “润之还小,撑不起琅琊,护不住他……” “苏慕屿不能没有我,他活不下去的……” “求你们……别让我死……别丢下他一个人……” 他戎马半生,傲骨铮铮,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可在生死面前,在他心尖上那个人的安危面前,他甘愿卑微到尘埃里,只求能再多活一刻,再多护他一程。 周围敌军步步围拢,冰冷的刀锋抵住他后颈,呼吸声粗重而贪婪。 王砚辞闭着眼,死死咬着牙,连求饶都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远走的苏慕屿。 他不怕自己身死,怕的是,他一闭眼,他的小屿,就要坠入无边地狱,再也无人救赎。 冰冷的刀锋刚要落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身后炸开,劈开了死寂的战场。 “家主!” 王忠嘶哑的喊声穿透硝烟,踏雪扬起四蹄,踩着满地尸骸冲了过来,马蹄溅起的血花糊了追兵一脸。 苏慕屿死死抱着王忠的腰,整个人几乎被颠得散架,可当他看清跪在血泥里的那个身影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他的阿辞。 那个永远挺拔如松、永远把他护在身后的阿辞,此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跪在地上,浑身插满箭羽,长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甚至认不出他了。 “阿辞!” 苏慕屿尖叫一声,不等马停稳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血泥里。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王砚辞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怕一碰,他就碎了。
第111章 王珩之第一眼就喜欢苏慕屿 “阿辞……阿辞你看看我……”苏慕屿捧着王砚辞的脸,用袖子拼命擦他脸上的血污,眼泪落在王砚辞的脸上,“我来了,我来接你了,你醒醒啊……” 王砚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意识在黑暗里沉浮,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这是黄泉路上的幻觉。 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苏慕屿的脸颊。 温热的。 是软的。 “小屿……”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眼底没有一丝焦距,“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死了……原来死了……就能见到你了……”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苏慕屿的脸颊,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真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慕屿的心碎成了千万片。 他抓住王砚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撕心裂肺:“不是的阿辞,你没有死,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王忠跳下马,快步走过来,看到王砚辞的惨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去扶王砚辞:“夫人,快,我们把家主扶上马,追兵马上就到了!” 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王砚辞扶起来。可当他们走到踏雪身边时,都愣住了。 只有一匹马。 踏雪虽然神骏,可驮着两个成年男人已经勉强,再加上一个苏慕屿,根本跑不动。 更何况王砚辞重伤昏迷,需要有人在马上牢牢扶着他,防止他摔下去。 远处已经传来了追兵的喊杀声,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映红了半边天。 “快!夫人您先上去!”王忠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拉苏慕屿,“我扶着家主,我们挤一挤,能跑多远算多远!” 苏慕屿却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他看着昏迷中还紧紧攥着他衣角的王砚辞,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做好了有一天为王砚辞牺牲的准备。 他是王砚辞最大的软肋,是所有人攻击王砚辞的靶子,他一直都知道。 他以为自己会怕,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异常平静。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4 首页 上一页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