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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律铭轻笑了下,就在这时,翰林子弟嘲讽裴闵的话落入两人耳中,萧律铭说:“引经据典来讽刺人,你们读书人欺负起人来,倒是更有手段。” 祝宥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以文欺人,非君子之道。” 萧律铭看出他不自在,专门往人心窝里捅刀子,“谏之,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也觉着是元濯抢了你的讲师位子,对他怀着怨恨。” 祝宥低头苦笑,极轻出了口气。 “若说一点都不恨不怨,那是假的,我也才名当世自负的很,这金梁城内举子千千万,我自诩老师第一我第二,乍闻技不如人,心中多少会有龃龉。” 他又摇了摇头,抬起头望向那边被围在人群中的裴闵,“但这是老师选的,老师选他,他就必定比我好。我若怨也该怨自己官场沉浮多年荒废了读书,又怎能怪后来人比我勤勉刻苦而居上,听闻裴元濯自小手不释卷,日后我当比他更用功才是。” 萧律铭轻笑,金梁这么多故人,唯独祝宥他还愿来往三分,不光是因为布局算计,许多事情各有立场无法深论,但做官做到翰林大学士却没有彻底被污浊的官场同化十分不易,说明他心里还有干净的地方。 祝宥礼尚往来,转了话题调侃他,“你从正德门绕到这里,不就等这一刻的英雄救美,还不过去?” 诏令上说,三品以上官员和皇亲走正德门入,萧律铭特意绕到这里,祝宥知道他是不放心来看裴闵。 诏令刚下之时就有人跑到他府上为他鸣不平,有的还去崔元箴府上登门,甚至向陛下请旨…… 如今的形势,想讨好裴闵的人是不少,但想要讨好他的人更多。 “他不需要我救。”萧律铭两只手背在身后,笑的惬意。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祝宥再次望向人群,“这人就像只兔子,只晓得吃草,如今被鹰鹯所逐,你不救他反倒要看他热闹,你们行军打仗的欺负起人来,也够狠心的。” 萧律铭啧下嘴,听出他有意将刚才的话都还给了自己,暗道读书好的人果真有一个算一个都小心眼。 “我看的自然不是元濯的热闹,我看的是你的那些蠢笨的门生的热闹。我家的这只兔子,可是会咬人。” 翰林子弟侃侃而谈,“读书者,贵在门第,即便同样是出身,也有甲乙丙丁四等之分,甲等者阅万卷书知其意,以书自省修身如与圣人日日同行,做到知行合一,就像祝学士这样。乙等者阅千卷书,勤勉刻苦……最下等的就是丁等,如同修野狐禅,知是知,行是行,二者毫不相干,空学圣贤道理却不以此约束自己。” 萧律铭噗嗤笑出声来,他说了那么多,自己只听出了两个字——马屁。 祝宥的面色也不好看。 裴闵没忍住笑了。 翰林子弟问:“你笑什么?!” 就在这时,厚重的含光门从内侧缓缓打开,所有人循声望去,守门的太监分站左右,禁军列出,虎靴声镇醒了皇城。 裴闵的目光从阳光游走的漆木大门上收回,余光睨过远处看热闹的混账,平静说:“因为读书将人分成三六九等,难道你读书是为了压人的吗?恕我直言,无聊死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翰林子弟,跟着人流大步往前,行过门洞时风入长袖,腰带的绦子向后飘。 “元濯,小心脚下。” 萧律铭扯住绦子,说话间往后退了半步将连接的腰带抻紧,还好人似得提醒别掉了裤子。 裴闵眉间像被风吹皱,目光顺腰带落在萧律铭虎口缠的那串青玉上,心说这个畜生,光天化日的,当真视礼教规矩于无物。 翰林子弟从他两侧走过,刚吃了憋,此刻都好整以暇地看这热闹——只要裴闵挪步,腰带必然会被扯下,这翩翩公子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裴闵轻出口气,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调戏,心说这人真的早早就该死了,折回去从他手中取回自己的腰带。 他刚将手伸出去,萧律铭便趁机扯过指尖拉住,裴闵意识到中计已经晚了。 “你——”他往后一缩,没抽出来。 萧律铭拇指摩挲他指节上的玉茧,“元濯,你都看见我了怎么也不等我,好生无情啊。” 跟过来的祝宥应承过见礼的门生后朝裴闵点头,裴闵以同样之礼相回。 祝宥清清嗓子对萧律铭说:“怀宁,时辰晚了,含光门离文华殿远,快走些吧。” 他原想提醒这含光门不比旁的地方,有些讲究,谁知萧律铭刻意拉下裴闵的手直接握住,朝前扬了下头说:“走吧,一起。” 祝宥张了张嘴,但扫过四周这么多等看裴闵热闹的门生终究没有说出口。 萧律铭如愿以偿地招摇过门后,终于肯松开裴闵的手,说:“大宗萧氏皇族在成亲时需入皇族宗祠授金印宝册,新人会在正德门前下轿弃撵,携手自含光门入,便是荣辱与共此生不负的意思。方才我们一起走过,也算是夫妻了。” 裴闵知道这规矩,少时他洗澡萧律铭闯了进去,他臊的骂人,萧律铭便拿这话轻薄过他,说以后要拉他走含光门,引他撞墙。 裴闵短促扯了下唇角,“宁安王不用睡觉,睁着眼就能做梦了。” 祝宥跟在身后,望两人并肩的背影,觉着萧律铭不仅矫揉造作,还言辞露骨,有伤风度。
第22章 嫉妒 经筵前五日崔元箴在殿内讲学,天子及宗亲大臣在侧旁听,裴闵和其它翰林子弟一起跪坐殿外广场上。 崔元箴确实老了,最后一日讲经中途歇了三四回,祝宥跪在旁边替他翻书为他捧着小吊梨汤。 第五日经筵散时夕阳斜照,霞光浸染薄衫,裴闵揉捏跪麻的双腿,提着衣摆缓慢从蒲团起身。 祝宥走到他面前站定,拱手说:“元濯兄,老师要见你。” 裴闵稍显意外,低垂眉目回了句“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跟在祝宥身后穿过人群往内阁的方向走了。 崔元箴在经筵结束后就在内阁值房的那把枣木的大靠椅上闭眼休息,额上覆了块浸湿的热帕子。 裴闵站在门口等候,夕阳照着后背,见崔元箴面如土色很不好看,他到底还是老了,不似年轻时可以南夷使者辩经三天三夜依旧音色如钟。 祝宥在门口接了丫鬟的热参茶,衣摆掠过台阶入门,双手奉上前,轻声说:“老师,裴元濯来了。” “嗯……” 崔元箴从喉间发出一声沙哑回应,祝宥搀扶他坐起来,崔元箴拎下头上帕子,朝他招手。 裴闵跨过门槛,敛袖行礼,“学生裴元濯见过阁老。” 崔元箴中气不足地轻声道:“坐吧。” 祝宥转到身后侍奉,管家崔祺为裴闵搬了凳子来放在崔元箴对面。 裴闵坐下后丫鬟送上香茶,热气扫过鼻尖十分熟悉,他将盖子抿开一条缝隙—— 果不其然,盖碗中并不是茶汤而是饮着能去寒的苏叶生姜汤。 裴闵不动声色觑向祝宥手中,见对方碗里是参茶,又望向崔元箴,也是参茶。 崔元箴拨动盖碗喝了口,胳膊靠上椅子油亮扶手,咳嗽了几声问:“后日殿前,你准备先讲《书》中的哪一篇?” 裴闵正要喝茶,闻言拿下来,手心捂着茶碗谦逊回:“经筵五日打算讲虞书五篇,先从尧典讲起。” “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崔元箴胸口陷下去,浑浊眼珠映着门外天边垂暮晚霞,缓缓点头。 “都是圣王之治,你要好好讲。” 裴闵低下头,“元濯听训。” “我没有什么训给你。”崔元箴收回远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苍老的眼梢饱含笑意。 “我第一次讲学时陛下刚登基,我跪坐殿上手心里都是汗,但讲着讲着就习惯了。你祖父书讲的最好,你尽得他的真传自然也是最好,后天你只管讲你的学,若有旁的人或者事出来为难你,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他和善又坚定地说:“你站在那里,便是天下读书人之首,斯文在兹,口中所言,心中所想皆为圣贤之道,什么都不必怕。” 祝宥瞳孔微张,没想到老师连“斯文在兹”都说的出口,别说门下弟子三千,这世间又有谁曾得他如此夸奖。 祝宥轻轻垂下眼睫,心中空落妒忌,他七岁从师,对崔元箴的一颦一笑都十分了解。他的老师在看向裴闵时眉梢眼眸皆是怜爱,不是逢场作戏,他是真的喜欢这人。 裴闵说:“元濯谨记阁老教诲。” 崔元箴看他身上单薄的素色衣衫——这是听学的规矩,师者在上,学生怀好学之心,着质朴衣裳,不坠金玉,不食荤腥。 可如今的学生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规矩了,金梁城内能守此古礼的除了裴闵,就只有他身边的祝宥。 “后天你是讲师。”崔元箴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文华殿风大,穿多些,别着凉了。” 裴闵面带疑惑望他——文华殿经筵前刚刚修葺,陛下又体弱,听闻这几日殿内地龙烧得冒汗,怎会有风? 崔元箴不答,只是平静望着他笑,眼角笑纹漾着十分慈祥。 裴闵回:“是。” 少倾,崔祺将人送走,祝宥垂立在崔元箴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夜幕完全垂下,广袤的黑暗中有零星的光在游走,是尚灯局的女官领着宫娥在外点灯。 崔元箴低头咳嗽,祝宥过去把值房门关了,回来站回他身边,在一片沉寂中问:“老师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不以雷霆手段将人召至内阁,就算做个小小的书吏,也不给高文征留下机会。” “他不见得是跟我们同路的人,你没听他今日都不叫我老师了,君子有才,待价而沽。”崔元箴摩挲茶碗边缘,眼角的笑纹还有,目光却沉下去,说:“他长得太像一个人了。”说完,轻叹一口又缓慢呢喃遍,太像了。” 祝宥不明白,“谁?” 崔元箴没有回答,沉默片刻才转了话题,“倘若重利在侧他依然能够轻视之,梅州是个好地方,那边缺个参军,就让他去吧。” 祝宥这下更加不明白了,往前一步说:“老师,梅州潮湿闷热乃流放的苦地,我们为何不将他留在金梁重用?” 崔元箴饮了口茶润嗓,“我们是要用他,但并不是现在。” 现在,裴闵只会成为大业之上的变故。 昨儿个祝宥跟崔元箴聊得晚了,结束时宫门已经下钥,只好在内阁值房的矮凳子上将就一宿。 祝宥身量长,蜷缩在凳子上显得十分委屈,夜已安静,内间的崔元箴已经睡熟,他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崔元箴看向裴闵时的眼神,那是一种超脱师生情谊的目光,就像慈爱的父亲望向自己的满负期盼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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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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