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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濯可无功名,无声誉,无政绩,无前程,生死亦可置之度外,但要天理昭昭,律法条条,为无辜枉死者讨一个公道!” 萧律铭见识过裴闵口吐莲花,但在大庭广众下如此锋芒毕露还是头一次,惊叹之余,面上浮出温柔又钦佩的神情,此刻就连对方额前细小的绒毛都叫他喜欢。 凌然的尾音在大殿上回荡,百官默然,裴士桓沉沉闭上双眼,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才是那个孩子本该有的样子。 他胸口的石头落下,身骨便晃,长喜赶忙搀扶他落座。 高文征两腮肉紧绷着,在内侍的照拂下和崔元箴心思各异地在同一时间坐下。 大殿上静默着,萧律铭跨出一步与裴闵并肩,躬身朗声拜道:“臣附议。” 祝宥抓着玉笏也拜,“臣也附议。” 他早就决心要跟着萧律铭一条路走到黑,若此间独木桥上还能再多一位为苍生请命的知己,心向往之。 “好一招颠倒黑白,真是叫我叹为观止。”明明形势对自己不利,孙洋的语气反而松了,睨向裴闵说:“要知道在前日抓捕时,裴闵可是亲口承认了,他自称裴煜。” “裴煜,难道为了苟活你连自己真正的宗族姓氏都能舍弃?” 萧律铭眉头一拧,他知道裴闵一直都将生死扔在脚下,行至今日就是要掀开一切造就乱世,若非同自己约定此刻都不会站在殿上。 辋川裴氏铮铮傲骨,他不会拒认自己身份。 “孙……” “哦——”裴闵半垂眼眸,今日第二次打断萧律铭的话,萧律铭紧张望他,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腕。 裴闵任他拉着,垂看孙洋,问:“裴煜是谁?” “孙督主如今都不用证据,红口白牙就可以诬赖人了。” “我何时自称过裴煜?您在做梦吗?我的祖父,是当世大儒,我的父亲,是铁骨铮铮的护书人,我出身南塘家世为儒,天下皆知我叫裴闵,裴煜又是谁?” 别说是孙洋,这下就连祝宥都怔了,心说虽然近墨者黑,但萧律铭这墨也太黑了,裴闵这幅耍无赖的模样真是越看越熟悉。 孙洋望他能屈能伸狠得咬牙,他那个有趣的“兄长”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畏畏缩缩在意生死。 孙洋转过脸望向闭目养神的高文征,高文征不知怎么察觉到他目光,缓缓睁开,眼角刀削一样冷硬的皱纹随说话抖动。 “你不是要谋逆的证据吗?” 他望向裴闵,瞳孔深处终于露出食肉的眼神,像是在用力剁下深可见骨的一刀。 黄柳青再次上殿,这次手里捧着一个小臂长的黄杨木盒子。 待他走上前来,殿内空气明显凝滞了瞬,萧律铭察觉到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同死水一般窒息。 他望向裴闵,又望向祝宥,从两人的表情上并不知盒子里是什么。 崔元箴的咳嗽成了殿上唯一的声响,萧文帝分了他半碗小吊梨汤,他小口小口的喝,叠了好几层的眼皮幽幽抬开,落在了木盒之上—— 皇极殿中浮动的尘埃突然变得老旧,似乎有昏黄的阳光从门外透进,他望着下方诸臣模糊的面,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 一模一样的木盒,捧着人也穿着藏红色内侍衣袍。 …… 当年裴氏获罪时萧律铭年幼,并未上朝参与论断,当年参与那场判决的朝官后来或死或贬,如今还站在这里的不过十之四五。 而那十之四五,敢正视这个木盒的又不到十之一二。 孙洋从黄柳青手中接过盒子,双手捧着向上拜道:“此盒中盛放的是裴闵,不,现在来说应该叫裴煜,此盒中是裴煜与湟川边军戚成礼的往来通信,乃东厂在宝月金钩楼密室搜取,信上是裴元濯的字迹,信中内容皆是对兵马银钱的提及,这些年,裴闵从宝月金钩楼向湟川转运钱粮,来往驿站和出城时辰皆能对上,可见其蓄谋已久,所图甚大。” 萧文帝憔悴的面上露出一丝惊诧的恐惧,但很快被掩饰下去,望向萧律铭——牵涉湟川,高文征这是准备将萧律铭也牵扯进去一并除了。 萧律铭自然也明白,这些年湟川边军除了几座守备城转运来的粮草棉服,大宗的一个子儿都没看见。戚成礼是他的心腹,是他将人留在湟川定住局面,高文征动他,是又不想要北境十三城了。 萧律铭五指摸向腰间压着的刀,摸到冰冷的腰带扣时才想起利刃在宫门口便已下尽。 他长睫半垂,当年虽没有参与审判,但后来也听说了全貌。 十年前高文征呈上的裴家谋逆的证据,便是裴氏父子往来的书信,字迹印信都对得上,彼时裴琮云在北境带兵,这样的信笺无疑是要命的。 后来又有裴公学生泣血上殿,大义灭亲痛斥恩师罪行,萧景帝当场被气吐了血,此后一病不起,没多久禁军围困宫城,裴家遭东厂与锦衣卫合力屠戮灭族。 一模一样的手段,他们想要再次用到裴闵身上。 萧律铭握紧掌心,当年他势单力薄,没有能力从乱局中保住裴家,可如今他能舞动龙渊,是湟川十万兵马的帅! 长喜将木盒捧给萧文帝,萧文帝低垂眼眸,抿着唇线,瘦长的指尖雪白,往下落了三次才摸入盒中捡起一封书信翻开。 裴闵的卷子他看过,那一手隽秀又风骨凌然的小楷铺面而来。 祝宥心提到嗓子眼,他明白高文征的这步大棋,如若成功,便全完了,当年的血雨腥风还在眼前。 他心里发慌,下意识望向崔元箴——老师说过的,他会保裴闵。 不为大将军府的旧情,为了江山社稷老师也该做点什么了。 裴闵没有萧律铭的不憎恨也没有祝宥的慌张,冷眼旁观漠视这一切。 待到萧文帝看完,他坐在龙椅上轻轻挥了挥手,长喜会意,捧着盒子下了丹殿。 崔元箴目不斜视,捧着小吊梨汤的碗,并不看盒子里的东西,长喜弓着腰轻声提醒,“阁老。” 崔元箴依旧不看,抬头看向上方的萧文帝,说:“臣年岁渐长,近日发觉双眼发花,这上边字太小,看不清不看也罢。” 他咳嗽两声,继续说:“不过看这信笺,臣想起了家中一件趣事,想说与陛下听听。”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所说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趣事”,高文征斜眼瞧着,朝堂之上无人敢驳这“百官之首”的颜面,萧文帝道:“阁老请讲。” 崔元箴在一片缄默中,沉静了几个呼吸说:“近日臣府中得了一个师爷,写的一手好字,我很是喜欢。” “前几日用饭时夫人告诉我,府中账目开销多有出入,细查之下发觉,这位刚来的师爷有个绝技,能将任何人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他冒充了我的字迹,私自写条子去账房上领钱财,前前后后,不下百两。” “夫人原本想直接拿他,可纸上确是我的笔迹,就这样拿了他定然不认,逼急了一头撞死岂不是死无对证,于是夫人忍而不发,等他再一次拿着臣的批条去领银子时,领着小厮将他堵住抓了个人赃并获。” 他指腹摩挲光滑的御碗沿,极轻极轻笑着,有种杀人求佛的慈悲的平静感:“由此可见,这字迹和书面上的东西,有时当不得真。” 萧文帝施施然笑了,高文征也笑了,却是冷笑,“崔阁老不必编个故事出来暗讽东厂伪造信件,若说伪造,您可直接拿证据出来。” “我并没有这么说。”崔元箴双目无波无澜地望向高文征,“我只是在跟陛下讲家中趣事。” “不过高太傅倒是提醒了我,事关谋逆大案,又牵涉萧氏皇族的颜面,这信件,是该好好核查。” 他倾身,尽量让自己腰背坐的更直些,“李鹗和孙洋刚愎自用,行事疏忽,致使工部左侍郎惨死,我以为这二人已不适合再掌内廷衙门,担陛下安危吗,该革职查办,案件交由刑部核查复检,由刑部继续审理。” “不可。”高文征说:“此案牵涉重大,真相未明,怎能随意更换……” “案子不是明了吗?”崔元箴打断他的话,轻飘看过去,“高太傅方才说,东厂查到裴元濯既裴煜,又寻到证据系他实有不臣之心,案子既已了结,交由刑部复核有何不可?” 萧律铭大概明白了崔元箴的意图,事情都是人做的,证据也是靠人力来核验提查,只要有人,就能以金钱权势渗透诱之。 他想把案子要过来,抓到崔氏门厅手中,保出裴闵。 高文征寸步不让,“系家国安危不可草率,孙洋犯错该严惩,可不能因他一人犯错而松懈整个东厂,将他革职禁足,黄柳青替他的职继续为陛下办差,细究案件始末,待此间事捋顺清楚,再交由刑部不迟。” 孙洋闻言,并不意外,双手扶膝跪下磕头。 一直置身事外的李鹗偏头看他,原看着孙洋坐这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的位子前簇后拥风光无限,没想到最终也还是权贵手掌心的雀,不高兴了五指一拢便掐死了。 这两为权臣的目的基本明了,下方百官闻风而动,两侧持玉笏出列者如雨后春笋,方才还静如死水一般的大殿开始了你来我往地进谏吵闹。 萧律铭见裴闵面无表情看着,趁机凑近握住他掌心,裴闵垂眸瞥了眼,就听萧律铭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若崔相压不住高文征,我会想办法为你争到押入诏狱,若再不成,门外的须弥座石板下,有我藏好的刀,我带你杀出皇城,届时自会有人来接,此后天高海阔,我们便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裴闵侧目,由下而上望他,冰冷的眼神间讥诮笑了下。 “就凭你?” 萧律铭虽然嘴上耍混账但神经却一直紧绷着,被他猝然地嘲笑打断,不明所以地怔住了。 “年轻的宁安王啊。”裴闵轻叹一声,仰脸望向靠坐龙椅上的萧文帝,眼神亦如当时萧律铭站在佛像之下。 萧文帝单手搭在龙椅上,紧着眉头疲惫等待着下方争出个结果,察觉到裴闵眼神,垂眸睨向他。 “裴部堂。”萧文帝在殿下一片聒噪的争论声中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殿内静下。 文武百官暂歇争吵等待聆听圣言。 萧文帝虚浮的嗓音在大殿中荡开,问:“你可还有话说?” 萧律铭将裴闵手握的更紧,方才那不明不白的笑让他心中发瘆,不知道对方是要杀人还是要走上绝路。 裴闵知道萧律铭在提醒他爱惜这条命,用暗劲从指缝里抽出发麻的指尖,向前一步拜身说:“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请孙督主解惑。”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洋,“孙督主说有金梁转运去湟川的银钱,有驿站往来登记,我想问的是,你估算那大概有多少银子?” 孙洋说:“没有开箱验过,详细数目不知,但根据押运箱子和次数,约莫该有三百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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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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