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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敲门,“五爷,宁安王来了。” 黑五爷朝后说:“知道了。” 裴闵掀开盖在膝上的虎皮,黑五爷伸手去扶他,裴闵说:“这次你兄长遭了大罪,是我没算好,你有空去瞧瞧他吧。” 黑五爷退后半步,“兄长事先已留好绝笔书信,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是万幸,公子不必自责,您说过叫他撤离,是他自愿留下的。” “你们都是为了我。”裴闵极轻出口气,冷月笙留下是为了救他,珠儿和阮清歌自愿留下陪着布局。 因为他们这些人在,自己才有那一线生机。 “就先按照我说的来做吧。”裴闵极轻极轻出了口气,“兄弟们以后都不用再躲藏,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咱们都能活下去,活到大宗清明那日,铸剑为犁。” 黑五爷察觉到裴闵心境的转变,欣慰道:“借公子吉言,兄长听见后一定会很高兴。” 裴闵走出赌坊的大门,黑五爷和管家跟在身后送,萧律铭站在灯笼下,见他出来默不作声上前,从黑五爷手中接过盖着红布的托盘。 裴闵有点不敢接他此刻目光,回头对黑五爷吩咐:“就到这里吧,记住我说的话。” 萧律铭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黑五爷——心想什么话? 门口灯光昏黄,他看见托盘的红布上洇出斑驳的暗色血。 黑五爷和管家十分有眼色地退回去,将赌坊内如潮的人声关在门内。 狐裘扫过脚踝,裴闵跟着他沿街往外走,萧律铭望着托盘问:“这是什么?” 裴闵吐出一口白气哈在掌心搓热,极轻笑了,露出点整齐的牙,“送你的礼物。” 萧律铭将信将疑地掀开盖布一角,面色复杂,抬起眼皮深望裴闵。 龙骧已将今夜所发生的事系数禀报给他,包括黑市那些训练有素的凶恶打手和真正的主人。 他到今晚才明白,宝月金钩楼只是裴闵抛出来的,迷惑众人的镜花水月,他手中真正的喋血妖刀是黑市。 钱、粮、兵,这些东西存于黑市,无人能查,也无处可查…… 他豢养这群亡命之徒,是为了和大宗同归于尽。 萧律铭回头再看,心都颤了,如若那夜他没有劝动裴闵,此刻的金梁已变成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 朝廷厚待“黑五爷”,是要用他镇住黑市的魑魅魍魉,可倘若他本就只号令群鬼的鬼王,萧律铭难以想象…… 裴闵不过二十有二,怎会布下这么大的局。 裴闵见他面色难看几经变化,回视他,依旧带着那样的微笑,“怎么?看样子你不喜欢这礼物。” 萧律铭缓慢抓紧托盘,下一瞬一把扔在地上上前抱住他,紧紧抓着裴闵后背衣衫,压抑着呼吸一下一吞吐。 裴闵感觉到他心脏震如擂鼓,似乎要炸开,垂下长睫。 这是他最后的模样,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萧律铭眼中,如此庞大又骇人的心机平生仅见,萧律铭虽在战场上厮杀,见过刀枪剑戟,可那终究是杀人罢了,阴谋叵测和人心鬼蜮,他不见得能坦然视之。 如若枕边每日都睡着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换成谁都不可能安稳闭眼。 或许经此一事对方会慢慢跟他疏离,退回原地止于兄弟之情。 裴闵静静等待着萧律铭接下里的话。 “没什么。”萧律铭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我刚才就在想,你的心只有拳头这么大,怎能放得下这么多事,还好那夜我找到了你,还好你,不舍杀我。” 以裴闵手段若是铁了心要他的命,他早就不在人世。 “谢谢你,选择了我。”他带着点不羁地笑,说:“我萧怀宁何德何能,能叫明月皎皎却独照我一人。” 裴闵:“……”他原本还有些动容,转瞬又被这酸臭的情话气笑了。 “祖父若听见,肯定得罚你去跪劝学石。” 萧律铭说:“先生不在,你可代他罚我。” “先做正事吧。”裴闵从他怀中退出,“把地上的东西捡起了,趁着天未亮,我们去把这份大礼送了。” 萧律铭依然蹲下去将那两块血淋淋地骨头捡起扔回盘子上,问:“你要将这脏东西给谁?” 月光冷冷披在裴闵身上,顺着墨发泄下,“自然是对我有着知遇之恩的高太傅。” 高文征上了年纪,加上白日在殿前受了气又受劳累,一夜翻来覆去没有安眠,快天亮时脚冷的很,撤了暖脚丫头。 高福在廊下守夜,他伺候多年了,鸡打盹似得,一听里屋有动静先叫小厮去通知府中医师将泡脚的药汤端上来,又赶紧跑进去此后。 松木盆中盛放着热气腾腾的褐色暖汤,以端进室内安神香的气味就冲淡不少,这药汤的用料珍贵又讲究,煮出来没有传统药汤的腥臭,反而满室幽香。 门房在外踌躇,高福见外室墙上晃过人影,吓得赶忙出去撵人。 门房小声说:“宁安王和裴部堂来了,说有礼物要献给高太傅。” “天还没亮呢!他们来做什么!”高福托自家老爷的福,一宿没睡好,脾气也差,没好气道:“不见!” 高文征的声音隔着门传出:“叫他们进来。” 他不知这二人发的什么疯,怎敢在此时登他门,上赶着找死! 裴闵和萧律铭被带到偏厅,已至半夜,地龙依旧暖热,高福去接萧律铭手里东西,托盘纹丝不动,他只好悻悻收手。 “叫埋在屏风后的人都撤了吧。”裴闵环顾了圈,走向厅中半月桌上摆的那张象牙琵琶,指尖勾弦发出锵一声响,音色全无,回头说:“我们只在送礼,并不交恶,我是偷跑出来的,进门前我已通知了李指挥使,一刻钟后不出去,锦衣卫便会进来拿我。” 他眯了眯眼,点向萧律铭,带着挑衅地笑,说:“瞧见了吧,宁安王是带着刀来的,你们的人,一刻钟间可拿不住他。要不然,你们就堵住大门,强行杀我二人,待锦衣卫来了血洗你们高府,要不然,就放我等平安离去。” 高福目光扫过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中的萧律铭,皮笑肉不笑道:“裴公子开玩笑了。” “我知道,我伤了太傅的心,他不想见我也是应该的。”裴闵拎起琵琶的檀木山口,犹如掐着谁的脖子,雪白的腕骨泛光,他转过身,毫无预兆松手。 “啪”一声,那把名匠打造的象牙琵琶就摔在地上,高福只抢了半步,眼睁睁望着琴轴摔落琴弦绷断。 裴闵冷眼旁观,萧律铭认得,那是裴夫人的琵琶,他将东西放在桌上,立于裴闵身边。 裴闵声音冷下,含着笑说:“可这礼我还是要送的。” “太傅如今七十有二,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下边人阳奉阴违不服他的管教,老虎迟暮都免不了被分食的命运,更何况是人。” “像曹廉叔这种首鼠两端的人实在不值得太傅信任,我自作主张替太傅清理了门户。” 高福派人出去看的人也在此时回来,说北镇抚司的人马确实动了,正往这边赶,他知道无法留住这二人,但就这么叫他们堂而皇之的离开,实在气不过,浑身都在抖。 裴闵站在门口灯笼下,夜风吹动狐裘,他说:“高思寅的人头是我备下的第一份大礼,日后还会有诸多厚礼登门,太傅加之于我,加之于辋川裴氏一族的恩赐,我会一样一样地,倾尽所有地报答回来,还请太傅风华永盛,长命百岁。” 高文征斜靠着贵妃椅,泡好了脚后有专门的丫鬟用犀角制成的锤子在锤。 高福进门后,脚步声匆匆自外室传来,一转过整块的紫檀木雕花的隔断,他端着托盘就跪下去,离着高文征还老远。 方才裴闵在院中的话二管家还没来得及传过来,高福却会错了意,见老爷面上未有怒色,膝行一步,道:“老爷,裴元濯他,送来了,送来了……” 高文征见他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以目光示意旁边的丫头去掀开托盘上罩布。 “啊——”丫鬟尖叫出声,跌坐在地。 只见红木托盘之上,板板正正摆放了两块巴掌大小,血肉模糊的骨头,是曹廉叔的膝盖骨。 裴闵在北镇抚司的值房又呆了一日,萧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要他回王府禁足。 萧律铭将他接回去,虎魄连日磋磨一直要打要杀,见裴闵安然无恙回来,却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扑进他怀中哭了出来。 裴闵好一阵安抚才好。 当天夜里,萧律铭理所应当的在飞兰院留宿,裴闵的吻比往常要湿漉,神情也懒,未等开始身上便出了汗。 萧律铭以为他是累着了,想轻些弄完放过他,以进去就觉内里烫的厉害。 他猛然惊醒,批了衣衫赶忙去叫太医来。 前些时日内有事悬着裴闵身子勉强能撑下去,今夜那口气松开,连日的疲乏伤病一起反上来,他整整昏迷了两日。 跟他一起病倒的还有高文征和崔元箴,高文征见了膝盖骨,又听了二管家的话,当时就两眼发黑晕过去。 似乎那一场殿前对质将所有人的精气神都吸干了。 祝宥在朝堂上撑着,两日不见眼窝都陷下去,人也瘦了一圈,坐在厅中和萧律铭饮茶,看门外松枝。 “昨日陛下已下旨‘封印’,户部的年账总算扎上,其它的得等年后‘开印’再处理。” 萧律铭说:“你可总算能好好歇息了。” “我是能歇歇,但李指挥使歇不得。”祝宥单手搭着茶桌凑近,说:“你还记得老师先前在朝堂上说的那个故事吗?” 萧律铭端起茶喝,问:“伪造字迹那个。” “对。”祝宥凑得更近,道:“这人叫关伯维,景帝五年进士及第,一直做着从七品的中书舍人。” “一直都是从七品?”萧律铭略有些惊讶,“景帝二十年的进士,如今也该有五十多岁,大宗每六年任职考核,若无明显纰漏都可升迁,他怎会还只是个从七品的……” 话音未落,他自己便明白了——恐怕这人,从未对上级行贿,以至于公务总有纰漏无法通过正常考核升迁。 “真是岂有此理。” “唉——”祝宥叹了口气,“整顿这贪墨盘剥之风非一日之功,待以后再慢慢计较吧。” “我要跟你说的,是关伯维这人,他写的一手好字。当然能做中书舍人的,每个人都有一笔好字,但他还有一绝技,能模仿任何人的字迹,真假难辨。” 萧律铭眼皮微张,“当年陷害裴家的和前些日子陷害阿裴的往来书信……” “嗯。”祝宥点头,“老师提了醒,李鹗手底下的人没等散朝就将人拿了。可干审伸不出什么,这人一身瘦骨又扛不住刑,总不能真叫他死了。他家还有个病弱的妇人,日日跪在北镇抚司门口闹,毕竟是官身,再伸不出什么,怕是关些时候也得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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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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