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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慎言。”裴闵眯着眼角笑道:“弹劾我的言官已被罢免了,玉成此事的东厂提督也禁足在家,天子明察还我清白,我乃南塘裴氏裴元濯。” 关伯维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说都行,我知道是你,今夜你来,是要我偿命?” 裴闵没有应这句话,轻提狐裘的衣摆,在前边给审讯官准备的椅子上坐下了,“关大人是三十岁考中的进士吧,俗话说‘三十少进士’,关大人也是年轻有为啊。” 关伯维嗤笑一声,“‘三十少进士’,裴大人二十有二便中状元,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天命之身,何必羞辱老夫。” 萧律铭踱步到裴闵身侧站着,垂眸见裴闵从袖中掏出一卷折好的纸。 “不不。”裴闵道:“元濯今日来,绝无羞辱之意,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三十岁便进士及第便做了中书舍人,如今二十八年过去,历经四次满考却还是一个中书舍人。” 大宗朝官吏三年一考,六年为一满(两考),初考时记录政绩品行,满考时决定是否升迁留任或降调,崔元箴三次满考便升了内阁次辅。 关伯维胸口陷下去,沉沉闭上双眼,像裴闵这样平步青云的官员,怎会连这些都不明白,不屑地冷哼一声。 裴闵不管不顾地说:“于是我从吏部调了你的考核册簿。” 他紧盯着关伯维,唇边带着笑,杀人诛心地展开自己誊抄来的第一张,“景帝二十六年,你的第一次满考,内阁一位姚性阁臣在你的考核中评了个‘年少气盛,心气不平’,于是你被留任。” 他将这张纸铺在桌上,又念出第二张,“景帝三十二年,你换到了另一位阁员手中,说你‘虽办事仔细,却常误工’,于是你又被留任。” “景帝三十八年,满考恰逢国丧,被推迟一年,但高太傅破格保举你做了工部主事,文帝七年又逢满考,这次你被你的顶头上司员外郎写了‘政绩平庸,无法重用’几个字,一纸调令贬回了内阁继续做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至今。” 裴闵将那几张纸依次在面前排开,低睨向他,关伯维唇线紧抿,裴闵却笑了。 “关大人这经历,还真是跌宕起伏啊。” 在裴闵说这些话时,萧律铭始终看着他,用一种怜爱又无从下手的目光。 景帝三十八年,高文征为何保举关伯维,其中缘由三人都清楚,这是灭族毁宗的仇,可裴闵却从容的叫人看不出端倪。 一个人究竟能心死到什么地步,才能扒着自己伤口来谈笑风生。 裴闵重新捧起萧律铭放在桌上的暖炉,里边的碳已经凉了,他又放回桌上。 “你本平昌人士,幼失护持,是同乡举人家洗衣的婆子将你捡回去,举人看你天资聪颖,授你诗书,给你盘缠助你金榜题名。后来你考中进士,娶了青阳于氏家的女子,再后来……” “够了!”关伯维终于睁开眼,捏紧胸前的拳头红着眼瞪他,“裴大人今日来到底想说什么?锦衣卫都审不出来的东西,你以为你就可以,别白费力气了。” 裴闵纤长指尖捻动桌上轻薄宣纸,“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家常罢了。” 关伯维:“你不是想聊家常,你是想一刀刀剜我的心!” “我是为官二十八载,一事无成。曾经救我性命予我前程的举人老爷、明婆被害死,而我身在金梁官场却无能为力!这些都是我的无用,恩情厚债,来世我当牛做马也会偿还!用不着你来说道!” 萧律铭盯着这张愤然的脸,心中又默念了遍‘关伯维’这个名字,向前迈了半步,道:“我记起来了,你是写‘此身纵碎,亦要为苍生辟清明’话的人,你曾有一身清明的风骨。” “你是怎么知道这话的?”关伯维斜睨向萧律铭,带着点惊讶,这是他考中进士的卷子里所写下的话。 “因为你那一年主考,是先生的弟子,你是榜上的最后一位,跟你并列的是崔氏后人,主考拿不定主意,去找身为副考的先生。就因为你这句话,先生认定你会是个好官,于是选了你,此后裴家与崔家渐生嫌隙……” 萧律铭眸光闪动,悲伤难抑,红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裴闵昨夜为何那样落寞悲伤。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家破人亡。 大宗亏欠大将军府的,何止他萧氏一家—— 他的先生,被自己的学生背叛,又被亲手选中的“明官”送上断头台。 裴公到死都在上正国之书,行自己的正国之道——乾坤失序,以血正之。 因这句“此身纵碎”他错看了人,最终落得个“此身纵碎,却不能为苍生辟清明”的下场。 “是不是当时先生不选你,不叫你入朝堂,你便不会冒写书信,裴氏一族便不会死那么多人?!” 萧律铭紧紧攥住自己手心,向前一把提起关伯维那身摇晃的骨头,气昏了头,逼问:“你既不愿行贿,不愿同流合污,不念升迁,为什么不坚持到底!为什么要屈服于高文征许你的好处,既然折腰,那你就利用高文征平步青云,我也好知道你是高党,好好地杀你,偏偏你还要守着那点狗屁的‘清明’和无用的风骨,继续做小小的中书舍人,你的风骨,说白了也是可以上秤卖的,就看别人给不给的起价钱!” 关伯维怔怔望着他通红的双眼,眸光闪烁,那从进来开始,坚硬又不屈的躯壳终于碎成缝隙,嘴角撇动,苍老的双眼中含了热泪:“我没有风骨,我要风骨有什么用?!” “大宗官员一年俸禄不过几十两,怎么够在这吃人的金梁活着。我的夫人出身于氏名门,年少嫁我。为我受分娩苦,为我受丧子痛,与我共清贫,多离别少欢乐,我一世清廉,换不得她的一杯汤药,你难道叫我眼睁睁见她死吗?!高太傅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能给我药钱,能救我夫人的命!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我的夫人活着!” 他转望向裴闵:“我这身骨头,还剩下几两重,你们想要就拿去,别再说那些没用的话来审判我!” 裴闵用眼角睨着,起身走到萧律铭面前,掰他坚硬的手。 关伯维见裴闵过来,缓慢闭上了眼,他没有勇气说出来,曾经跟裴闵长着九分相似的一个女人,在他差点冻死街头时施舍过他一条命。 那是在他进京赶考那年,原想着做工赚足回去的盘缠,结果被骗,寒冬腊雪,他饥寒交迫晕倒在街边雪窝里,有贵人乘车路过,赠了他一件狐裘和一顿饭。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的车,是金梁氏族中最尊贵的辋川裴氏家的,里边坐的人是飞云将军的夫人。 所以他记得这张脸,也昧着恩情一错再错,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来世天残地缺或当牛做马都认,世事如流水,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他只求夫人能好好活着。 无声间,关伯维老泪纵横。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裴闵拉开萧律铭的手,将关伯维的衣领轻轻拍下,说:“尊夫人患有痨病,常年靠药续命,隔三差五还得喝口参汤,她是于氏旁支,她那一支如今已没落的不像话,若你折在这里,没人照顾她便只能等死,真是可怜。” “你迟迟不招供,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她的性命。你们伉俪情深,我也不愿去做那打鸳鸯的棒子,可关大人,你仔细想想,如今你被北镇抚司抓进来,就算囫囵着出去高文征也不会信你什么都没招供,你和你的夫人还是难逃一死,甚至会不得好死。” 他解开狐裘的带子,从肩上褪下来搭在臂弯,又绕到身后披在关伯维那嶙峋颤抖的肩膀,关伯维浑身一颤。 裴闵轻声说:“现在我给你一条生路,我以祖上之名起誓,会善待你的夫人,请名医医治,佐以参汤补气,我会让她享荣华富贵,长命百岁。” 关伯维睁开眼,红着眼望他,裴闵继续说:“但要你将你所知道的全部都招了,等候圣裁。” 李鹗见裴闵披着萧律铭的大氅出来,开门间传出呜呜哭嚎,关伯维自从进来就硬的像块茅坑里的石头,从未听他如此放声痛哭,上前去问:“怎么?” 裴闵回身看了眼,自己的狐裘,就是压垮关伯维心防最重的石头,说:“李指挥使可以派人去审了,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鹗惊讶:“这么快。” 裴闵极轻笑了下,疲惫难掩,萧律铭的手搭在他肩上,李鹗看出两人心情都不算好,往侧边让,不再多话,周到地将人送出去。 马车摇晃着,裴闵脊柱却依旧挺拔,闭着眼枕着身后车厢,萧律铭挑开眼皮,察觉到裴闵于关伯维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前尘缘起,关伯维就像一件“物”,勾起往事,可睹物思人的下一句永远都是物是人非。 他盯着人看了许久,却又不忍心去询问揭他伤痕,欠身将搭在膝上的两只手抓在掌心,哈了口气揉搓。 裴闵睁开眼,萧律铭露出一个许久都没有出现过的混账的笑,“你还真是大方,值千金的狐裘说送就送了。” 裴闵低睥他,半晌后倏地笑了,朝萧律铭勾动食指,萧律铭会意凑上来,就听裴闵吐气如兰地说:“你若肯从了我,我就算把闻松院铺上金砖又如何,怎么样宁安王,今晚洗干净了等我?” 萧律铭嘶地吸了口气,这句话聂时秋也说过,只不过当时调戏的对象是裴闵。 这人竟然用情敌的话来消遣他,伸手掐他侧腰,裴闵弓身躲避,萧律铭追过去,马车狭小,躲闪间裴闵歪下去,萧律铭搂着人一起跌在地上。 龙骧听见车内发出“咚”一声响,识相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耳中——这是先前莫扎送的,说有用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 萧律铭的手摸进裴闵后腰,衣衫被推高,裴闵看着萧律铭,尽管车内昏暗,却依旧能见眸中那点明亮地笑意,他并不拒绝接下来发生的事。 “阿裴。”萧律铭伏在裴闵身上,低低说:“我想要你。” 细密的吻从胸口亲到喉咙,裴闵呼吸停滞一瞬,萧律铭察觉到了,抬起头低沉看着——这里曾经被他下狠口咬过,当时鲜血淋漓…… 裴闵出了口气,见他盯着自己喉咙出怔,掌心托着萧律铭脸颊抬起,“怎么,是我太富有了,让宁安王没有安全感?” “是啊。”萧律铭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没有安全感”这五个字却是误打误撞。 今夜他站在裴闵身后时,看不见他的脸,心中蓦然生出看不透抓不住这人的慌乱感。 裴闵就像是一片影子,出现的突然最终又不知会去向哪里,他拼命地想要去握住但都无济于事,就好比水中捞月。 此刻虽然他抱着这人,吻着这人,甚至肌肤相亲,可萧律铭却还是觉着没有走进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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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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