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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不认识什么温家,只认识温吟秋问起的那处佛堂在哪,一路快步进去后堂问过了师父,便小大人似的领着温吟秋过去。 “这里许久没有人来过了,不过我们都是照常打扫的。”小沙弥说。 这是不大的一间偏室,铺着红布的桌案正中央供奉如来金身,左右又各有几尊小佛像。佛像前摆着供品。 温吟秋拿起桌案上的香,在蜡烛上点燃,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这金佛,既然是我温家供在此殿,那我可不可以收回?” “当然可以,檀越是要搬回家宅中吗?” “不,麻烦小师父,找人帮我…” 上一次踏足大相国寺时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 金佛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温吟秋,表情温和慈悲。 佛堂檀香袅袅,喉中如有金针,刺得他鲜血淋漓,满腔腥甜。 “融了。” 温吟秋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嗯?檀越说什么?” “融了。工钱,我会出的。” 温吟秋也没想到,这句话说出来竟会如此艰难。 佛陀倘若真发心渡世人,大概不会在意凡俗的一尊金身吧? 温吟秋缺钱,很缺钱。 朝堂这盘棋,有资格上场对弈的,无非就是凭权势,凭名利。 失去原有的世子头衔,也尚不能光明正大地以真身分露面,白身一个,空有才智也无的放矢。 仅靠自己,想站上向上攀爬的阶梯,最终扳倒昭王,这第一步,要靠进纳赀选补官。 说白了,买官。 买官,就需要钱。 或者说,想有所动作,方方面面都需要钱。 殷国三百年的都城繁华构建了极其完备的商业系统。 朱墙之外,孔方兄的影响力和孔圣人一样大。曾有许多次富贾花重金求取宗室女的例子。 有钱,可以买到情报,可以买到人卖命。 往小了说,就是搬出柴府,寻一个避风雨的屋檐,都需要钱。 可他连钱也没有,随他流离七年的,除了一枚白玉玉珮再无其他值钱之物。 温吟秋也不曾想到,有一天他要做这样一个势力的人,融温家世代供奉的金佛换一顶乌纱帽。 听他如此说,小沙弥看温吟秋的表情也变得怜悯。 大相国寺在京城百余年,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寻常。小沙弥是在前朝事变前不久被师父抱回寺中的,自打记事起,他便看着昔日金玉满堂的富贵之家一个个消亡,新的显贵昂首跨过门槛。 去年点上的祈福佑宅长明灯,往往今年就没有人续香油钱,被他一盏盏取下来。 小沙弥念了声佛号,行礼退下。 那样的眼神,温吟秋在回京后明明已经见了很多,中秋宴上怜悯的,揶揄的,揣测的,不怀好意的眼光成百地打过来,对温吟秋来说和如水过溪石一样,不在心上留一点痕迹。 但这次,也许是那对眼睛太明净,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在袖中握成了拳,眉头微蹙,似在忍受什么穿心而过的痛楚。 即将要做的事,大概是十几岁的自己所不齿的。 小沙弥去了又折返,双手合十:“檀越,师父在精舍与若华长老论法,长老刚巧听到靖远侯府来人,道与贵府曾有因缘,希望能见见檀越,不知檀越意下?” 温吟秋眼神有一瞬间的迷惘,随即想起少时在母亲房中闲坐听来的流言。 若华和尚,俗家姓萧,殷国宗室的那个萧,出自西平郡王一脉,可谓显贵之至。 早岁弃家,曾托钵云历四方,因总有一红颜丽人伴在身侧,被人戏称为“情僧”。 说这件事的侍女把这当一段桃色逸闻说给母亲听。 母亲摇头道,谁知背后内情如何,人家光明磊落,就算男女共处一室也不像是有苟且;倒是那些个道貌岸然的,最多阴私事体。 倒是不知道,这若华长老何时曾与自家有过关系? 温吟秋由小和尚领着进了一处房舍。 尽管围绕着这个名字有诸多旖旎传闻,若华和尚本人已是很老了。趺坐在蒲团上,只见薄薄的、褶皱的皮肤贴着骨头,从厚厚的僧衣里伸出来。 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人。 身畔,也并没有什么妙丽佳人的踪影。 见温吟秋进来,若华和尚的声音响起,如被风翻动的发黄书页:“多年前贫僧云游到萍州,适逢水患,得侯府救济布施,因此结缘。正巧贫僧近来访谒大相国寺,听说檀越在此,正可了此因缘。” 温吟秋恭敬道:“长老有心了。” 温夫人心地仁善,听闻哪里有天灾人祸,总忍不住遣人或疏财去救济。 “檀越近来可有什么烦恼?老和尚耳背,却也可倾听。” 心中浮起的,是那日馄饨铺前的所见所闻。 温吟秋问道:“敢问长老,都说众生皆苦,为何人有生就有苦呢?又如何脱离苦海?” “檀越可知’五蕴炽盛苦’?” 温吟秋垂眼,想起了帮母亲抄过的经书:“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若华和尚缓缓点头:“因为六根不净,各生烦恼,因有觉,苦益漫生。人从无知无明到有触有知觉,就要开始受苦,直至十二因缘,周而复始。” 见温吟秋不解的眼神,若华和尚笑了笑,继续道:“苦来自内心的执着与渴爱,来自贪嗔痴,五蕴炽盛,炙烧内心,自然就苦了。所以《金刚经》中要说 ’照见五蕴皆空’,因为’我执’的一切,其实本性空。” “即使血海深仇,本也是空的吗?” 若华和尚看着他,微笑不语。 温吟秋心想,佛法真的是善吗?如果万事皆空,岂不是另一种残忍?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若华和尚又道:“所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是佛陀在菩提树下的明悟。不过因缘果报,檀越还有因缘未结果,贫僧此番也不过想为檀越埋下慧因。” “相逢一场是有缘分,这串我随身带着的珠串,如不嫌弃,愿赠与檀越。” 温吟秋沉吟片刻:“晚辈有冒昧一问:介意我将这手串转赠他人吗?” 若华和尚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既给了檀越,便是檀越的东西。” 走出后院屋舍,再次落入前殿的繁华中。 走过庄严的大雄宝殿,在佛祖的注视下走过前方的天王殿。 前院今天格外嘈杂,有一白头老妪跪在院中,被一群人围着。 她抱着地上的一卷草席哀号,哭得撕心裂肺,凄凄切切。 温吟秋问围观的人其中缘故。 那人摇头叹气:“有位王爷要在后场为已故老娘立九尺高的佛像,忌日将近,催得甚紧。这不,为了赶工期,有工人从竹棚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 “在佛门净地见血光,造孽啊。” “兄台可知是哪位王爷?”温吟秋问。 “害,头顶上那么多这王爷那大王的,我们老百姓哪里记得这个啊。好像是那什么风头正盛的……赵,招……?” “昭王?” “对对对,昭王。” 温吟秋嘿然不语。 血海深仇,本也是空的吗?世间喜怒哀乐,善恶美丑都是空吗? 若果真如此,那他不愿成佛。 就让那五蕴之火炙烤他内心,直至他燃烧殆尽吧。
第17章 ====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路上行人稀疏,潮湿的、土腥味的空气里夹带着一丝凉意。 茶楼内倒还算干爽。 书生推门进入,有一人已靠窗坐着,欣赏着烟雨朦胧的美景。 “李大人愿意赏脸前来赴约,小生不胜感激。” 桌上小炉正温,中年人靠桌坐着。他一身青色便服,乌纱网巾,袖子折了两折方便动作,正在拿茶辗磨茶末。 手搭在茶辗上,动作有条不紊,就算书生进来也没有打乱他的节奏。 直到茶末辗好了,辗在缓缓停下。 工部侍郎李大人转头,眼神朝书生扫过来,微微颔首。 “这么一份厚礼只为求见我一面,我不来,倒显得拿腔拿调了。” 温吟秋道:“李大人说笑了。” “你的来意我已经了解。不过我好奇,你若想买官,走正常的进纳制度不就好了,找我讨教什么呢?” 书生微微一笑,仿佛冰雪消融,让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李松年也算个附庸风雅的人,虽不好男风,也被晃了一道。 心里暗暗评价:难怪柴家那小子要拼命把人弄回京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以理解。 温吟秋走近了,在李松年对面坐下:“进纳得的官无实权,职务又琐碎庸杂,可能甚至只当个小吏。可是李大人若是愿意垂怜收留,我在工部能做到实事,才算真的有前途。” 李松年挑眉。 他左手把热汤注进茶盏,右手腕转动带动茶筅:“书生想找事情做,何不去求柴千户?” 温吟秋又说道:“昱朝新立,到处都在兴土木、起楼阙,工部正是缺人的时候。北戎人懂驭马,却不懂营造。我略读过《营造法式》,通晓算数,对大人来说是很好用的人。” 李松年的手顿住。 这个语气,难道…… 那个猜想在他心中愈发强烈。 茶香在室内弥漫开,茶盏中的茶汤上浮着一层细腻的沫子,如山间云雾。 温吟秋接过李松年递过来的茶盏,轻呷一口:“没记错的话,李大人书法习效王右军,讲究入木三分的腕力,可这击茶的动作却差了些意思。可是这些年手腕受了什么伤疾?” 李松年的手抖了一下,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是他!真的是他! “小……”李松年失神喃喃,意识到前朝的称呼不妥,又把话咽回去。 李松年沉下气息:“不才,自然是,不如曾经的靖远侯世子。” “李大人太谦虚了,小生如今不过一介文弱书生。” 中年人心中百感交集。 世事无常啊,想当年他辛辛苦苦从南方考科举、中进士、等吏部安排拆迁,好不容易爬到工部员外郎。 拖家带口地在京城这个地界,看着自己同科的进士比自己升迁得快,不是没起过攀附的心思,对城中达官显贵那也是如数家珍,背得和四书五经一样熟。 最后无非是还没够上人家门坎儿,或者抹不开面子,这种事没做多少,官也做得按部就班。 那时候仰望着的人,那个十几岁官阶就比自己还高,上朝站在他前面的传奇少年,现在来求自己了。 “你不怕我说出去?”李松年问。 “李大人是个聪明人,想也知道,活着的吟秋,比死了的吟秋对大人来说更有用。许诺的银两在钱庄,随时可取,还得一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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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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