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吟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血,衣服上留下刺目的红。他费力地侧身,把昭王踹开一点,缓缓从那个逼仄的空间里挪出来。 背朝地摔下榻,温吟秋试着去抓地上的碎瓷片。被绑在一起的手有些不听使唤,他试了几次才用瓷器的断口割开捆着他的革带。 房间里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倒在榻上的昭王还在费力的喘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陷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中。 果真是穿肠噬心,沧海楼的毒药可真不赖啊。 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温吟秋伸手掏出那封在打斗中被压皱的信,然后扶着墙爬起来,一步步走到垂死的昭王跟前,把信塞进那身锦衣华服里。 “昭王心怀嫉妒,勾结外敌对付三皇子,被人撞破后畏罪自杀,达斡萨罕,你觉得这个罪名如何?” 温吟秋拍了拍那身价值千金的华服,生机正在一点点从仇人的身上退去。 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温吟秋的话,昭王的手指抽了抽。 那个曾经的北戎杀神,那个让他做了七年恶梦的人,那个造就了他余生不幸的人此刻就躺在那里,动静越来越小,只有从胸口的起伏才可以辨别出他还没有断气。 如果可以,温吟秋希望昭王的痛苦可以延续得再久一点,更长一点。但这样也足够了,昭王这次惹怒了皇帝,北境的战事又陷入了停滞,尽管这栽赃不算高明,皇帝也会顺水推舟。 生前如何不可一世,身后就将跌得有多惨。钦元皇帝有胆子毒杀君父伪装成急病去世,自然知道该怎么安排好这个多次挑衅他的弟弟的后事。 事已成定局,温吟秋的心情出奇地平静,而那种可怕的窒息感也终于开始侵蚀他。 牵机之毒没有解药,就算是昭王府里有华佗转世也无能为力。 药下在那壶酒里,昭王喝了,他也喝了。 温吟秋转身,握住墙上那镶满宝石的剑鞘,伴随着锻造精铁的摩擦声抽出利剑。 昭王通敌后畏罪自杀,自己作为三皇子的人死在这,倒是多了几分可信度。 钻心的疼痛感愈发明显,好像有人把针打进了骨髓,血管,在随着心脏的跳动游走全身。 现在,让他走出去,再拉几个人陪他一起下地狱。 虽然这么想着,温吟秋却觉得剑柄硌得他手心生疼,那把剑是那么沉重,他逐渐要抓握不住。 门咿啦一声被拉开,温吟秋踉跄几步跨过门槛,残阳映雪,紫红色的天空中一轮明月缓缓升起,亮得晃眼。守在外面的卫兵见势不对,可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被温吟秋一剑毙命。 可是运转气血也加重了毒发的速度,就算是再强的意志力也无法驱使一具马上就要死去的躯体继续往前走了。 一步踏空,温吟秋栽倒在雪地里,手中的剑当啷落下。
第38章 ==== 刺骨的寒意钻进被冷痛折磨的身体,好像要把痛苦也冰封,温吟秋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轻盈。 下雪了。 视野一点点被永夜般的黑暗占据,当中闪烁着雪花一样的白点,好像在温吟秋的眼中下着最后一场雪。在渐渐熄灭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飞快地朝他跑来。 来人的声音是那样熟悉,却好像从极杳远的地方传来。 “吟秋!” 温吟秋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强撑起眼皮,却再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 真可惜啊,究竟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自己苦心孤诣把柴云朗关在家,却还是没能把人关住。 “快离开这里,柴云朗,不要冒这个险。”温吟秋的声音很轻,但他知道柴云朗听得见。 “说什么傻话!我带你回去!” “来不及了……我中了不解之毒。快走,别白费力气。”呼吸好像都在痛,温吟秋费力地提高音调,“今夜一别断前尘,愿你金玉满堂,儿孙绕膝,如有缘,来生再见。” “再见什么再见!会有办法,会有办法的,我带你回去,京城那么多名医妙手,我不信没人治得好你!” 怀里的人浑身狼狈,容色灰败,明显在努力压制着中毒的迹象,却因为已经虚弱到极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柴云朗想抱起温吟秋,可他的动作却让温吟秋瞬间绷紧了身子,偏过头去,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弄疼你了,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柴云朗连连道歉,心脏遭遇着一场凌迟。 “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怎么就,又来迟了呢……” 他重新跪到地上,小心翼翼地、以最轻柔的方式搬动温吟秋,调整到一个尽量舒适的姿势。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手背上却爆起青筋,平时握剑极稳当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吟秋,小先生,有些话你不让我说,可是再不说,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爱你,此生只爱你一人,不管是少时我敬慕的天才少年,乡野的布衣书生,还是那个倔强地把血海深仇背在身上不愿解脱的温吟秋。” “你认也好不认也好,从重遇的那天起你就甩不掉我了,黄泉碧落我都陪你去。” “嗯……”温吟秋的气息微弱,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他的话,眉头微微皱了皱。 万籁具寂,细小的雪花从空中落下,落在人的皮肤上,转眼消融。 温吟秋好像睡熟了一样,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侧脸靠着柴云朗的肩,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刻的依偎仿佛已经是永恒。 几滴水珠落在温吟秋染血的衣襟上,柴云朗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柴云朗在温吟秋布满细汗的额头上温柔地印上一吻,颤抖的左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剑。 “咦,秀才,你费那么大劲跑来京城,不会就是为了个男人吧?啧啧。”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柴云朗猛地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只见不远处的房顶上立着两道身穿黑色劲装的人影,一高一矮。 “别喊了,他听不到。没看见人已经晕过去了吗?赶紧下去看看,再晚点可真要出人命了。”比较高的那个说完,抬脚就把同伴踹了下去。 同伴步履凌乱地蹬着瓦片下滑,在半空中骂了句娘,然后摔在铺了一层积雪的地上打了几个滚。 滚了几下,正好滚到柴云朗跟前,半张脸上都是白雪,冰得他的表情也有些扭曲。 柴云朗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眼前的少年洗干净了小花脸,鸡窝头梳成俐落的发髻,一身破衣也换成了肃杀的玄黑色劲装,可凭借那双眼睛还是可以认出,是枫林乡的那个小乞丐。 曾经的小乞丐陆鸣笙径直快步走到地上的两人跟前,蹲下身要查看温吟秋,却被柴云朗起手拦下。 “你会弄疼他的。”柴云朗语气有些冷。 他不知道莫名其妙出现在京城昭王府的小乞丐是什么来意,打的什么算盘,他不能再让怀里已经如风中之烛的人再承受什么痛苦了。 陆鸣笙翻了个白眼,一对浅淡的眸子和柴云朗对视。 “我现在没空和你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眩晕袭上来,柴云朗心神震荡,顿时陷入恍惚,不由自主松开了陆鸣笙的手腕。 陆鸣笙俯下身,翻开温吟秋的眼皮看了看,又并指搭在温吟秋颈侧探脉搏,然后扬声唤道:“大爹,他好像把沧海楼的牵机散给吃下去了,二爹的解毒药有没有带啊?” 那个被他唤作大爹的男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走到了陆鸣笙身后。 昭王的院里寂静无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清场了。 “你等等,他快到了。谁叫他轻功差只能走正门呢。”那男人低头说道,说完还不忘对柴云朗笑了笑,“你别担心啊,我们不是坏人。是你怀里这位公子拿了陆鸣笙的狗牌去沧海楼求援,沧海楼二当家放心不下,就联系了我们。” “你们……是谁?”柴云朗缓过劲,茫然开口。 这两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就这么随意地闯入了一国王公的府邸,自然得好像回的是自己家一样。 “哦对了,都忘记了自我介绍。我叫张壬白,是醉尘楼的大当家,在路上的那个是二当家陆麟。要不是我们暗中解决掉守卫,你可闯不进这昭王府呢。” 张壬白脸上有岁月的痕迹,可是笑起来眉目含情,亦柔亦刚。 说话间,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进了昭王府的后院,张壬白眼前一亮。 “老公,你那有带药王谷的解毒丹吗?” 陆麟的脚步顿了顿,手伸进怀里找了一会儿,掏出个黑黝黝的小药瓶。 “这个?” “你给陆鸣笙。” “哦。” 陆麟神色淡淡,随手把药瓶一抛。抛的角度有点歪,和陆鸣笙差了一二尺的距离,陆鸣笙够手才勉强抓得到。 “二爹准头真差。” 柴云朗就这么怔怔地看着陆鸣笙掰开温吟秋的嘴,把一颗珍珠大小的深色药丸塞了进去,然后掏出腰上的小酒囊送服。 忙活了半天,陆鸣笙夸张地擦了擦汗,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温吟秋,然后歪头向柴云朗:“等解药完全起效还要一段时间,不过应该没事了。” “先带他回去吧,我们晚些去找你们。”张壬白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又补上一句“这回记得走后门。” 柴云朗低着头,目光流连在温吟秋脸上。怀里的人容颜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缓,柴云朗揪起的心才算放下。他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吟秋,这也是你的安排吗? 你当真算无遗策,还是根本就想好了有去无回? 把人抱起站稳,膝盖已经跪得酸痛僵硬,柴云朗郑重地对几位陌生人点头告辞。 脸上的泪被风吹干,留下的泪痕紧紧扒在皮肤上。柴云朗抱紧了温吟秋,这辈子都不想再放开。 温吟秋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是以往那些关于过去的恶梦,而是一片幽冥如亘古长夜的黑暗,而一道熹微的白光在他眼前放大,越来越强烈。 他本能地朝着那道光靠近,却被一股无形地力量拉着下坠,坠向无底深渊。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温吟秋猛地睁开眼,在本能驱使下大口呼吸。 “你醒了!陆前辈,吟秋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眼睛在房梁上缓缓聚焦,温吟秋意识到这不是什么西方极乐世界,他似乎还活着。 怎么会…… “病人正虚弱呢,你让开点,别打扰我——”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正说着,话还没说完,一个吻落在了温吟秋干涸的唇上,一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眼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5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