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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昭衍天资是极好的，教过的诗文听过一遍便能记住，认字也快，只是到底年纪尚幼，心性未定，耐不住长久枯坐读书，今日先生布置的功课，他磨磨蹭蹭半日也未完成，眼看萧璟宸处理完朝政过来，小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慌乱，小手下意识地把未写完的宣纸往案下藏了藏。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龙纹袍角扫过门槛，萧璟宸大步走入小书房，他刚卸下朝冠，长发束在玉冠中，面容英挺，眉眼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却在看向顾安珩时，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昭衍的功课，做得如何？”萧璟宸开口，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萧昭衍小小的身子一僵，慢吞吞地从凳子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儿臣……儿臣参见父皇。” 顾安珩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温和：“陛下，昭衍天资聪颖，只是今日心有些浮躁，功课落下了些。”萧璟宸走到萧昭衍的书案前，垂眸看向那张只写了几个字的纸，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帝王的目光自带威压，萧昭衍吓得大气不敢出，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白了，“今日先生布置的课业，为何未完成？”萧璟宸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心慌。 萧昭衍抿着小嘴，半晌才小声嘟囔：“儿臣……儿臣坐不住，窗外的雀儿太吵了。”他虽然害怕父皇责备，但终究没有说谎。 “贪玩便是贪玩，不必找借口。”萧璟宸语气沉了几分，“身为皇子，当知勤勉为本，若是连这点心性都没有，日后如何担当大任？” “儿臣知道错了……”萧昭衍眼眶微微泛红，心里有些委屈，却依旧强忍着不肯落泪，他虽是年幼，却也有着皇子的傲气，不愿在父皇面前露出怯懦模样。 “知道错了，便要受罚。”萧璟宸语气不容置喙，“去那边罚抄《弟子规》十遍，抄不完不准歇息。”十遍，对五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惩罚。 萧昭衍顿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不服气，眼眶更红了，却梗着脖子看向萧璟宸，鼓起勇气开口：“父皇！儿臣不过是贪玩一会儿，为何要罚这么重？父皇小时候……难道就从不贪玩吗？” 一句话，让御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顾安珩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萧璟宸，他知道，萧璟宸的童年，从无“贪玩”二字可言。 萧璟宸挑了挑眉，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朕四岁识千字，六岁便已将整部《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八岁能作文章，十岁随先帝旁听朝政，从未有过半日懈怠。”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萧昭衍愣住了，小脸上满是不信。 在他眼里，父皇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坐拥天下，威严无比，可他从未想过，父皇儿时竟如此厉害，他下意识地摇头，小嘴一撇：“不可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孩子？父皇骗人！其他皇叔们，也没有这么厉害的！” 先帝的子嗣本就不算丰盈，算上萧璟宸，也不过寥寥数子，有的资质平庸，愚钝不堪，教了百遍的诗文也记不住，有的沉迷骑射玩乐，志不在诗书，更对皇位毫无兴趣，还有的体弱多病，自幼便药石不离，满宫的皇子，唯有萧璟宸一人，文武双全，心思缜密，有勇有谋，最终才能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大统。 这些事，萧昭衍年纪小，听宫里人提过几句，却从未深想过，如今听父皇说自己儿时如此勤勉，他打心底里不肯相信，他觉得，父皇定是为了罚他，故意编出来的话。 顾安珩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二人对峙，一个倔强不服，一个威严沉静，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温和清浅，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冲淡了御书房里紧绷的气氛。 他缓步走到萧昭衍身边，轻轻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丝，语气温柔却认真：“昭衍，不可对父皇无礼，你父皇……确实没有说谎。” 萧昭衍抬头看向顾安珩，眼中满是困惑：“母妃……真的吗？父皇真的四岁就认识那么多字，六岁就背完《论语》了？” “是真的。”顾安珩点头，目光望向萧璟宸，语气带着几分轻叹，“陛下的天资，本就远超常人，可这份天资背后，付出的辛苦，也远非旁人可比。”萧璟宸沉默着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童年记忆，被一句话轻轻勾起，如同老旧的画卷，在脑海中缓缓展开，没有温情，没有嬉闹，没有寻常孩童该有的无忧无虑，只有日复一日的苦读，永无止境的规矩，和母妃冰冷严厉的眼神。
第95章 严教 萧璟宸的生母，不过是先帝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婕妤，位分不是顶尖，家世也不显赫，在后宫之中，无依无靠，活得小心翼翼，她没有位分的尊贵，没有宠妃的盛宠，唯一的依靠，便是自己的儿子萧璟宸。 后宫之中，母凭子贵，可若是儿子不争气，母子二人便只能任人欺凌，朝不保夕。 贺婕妤从一开始便清楚，她的儿子，不能像其他皇子那般浑浑噩噩度日，他必须出类拔萃，必须鹤立鸡群，必须成为先帝眼中最优秀的皇子，唯有如此，他们母子才能在深宫中活下去，才能有出头之日。 所以，从萧璟宸记事起，他的人生，便被母亲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半分喘息的余地，别的皇子还在母妃怀里撒娇，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时候，年仅三岁的萧璟宸，便被母亲抱在膝上，开始认字读书。 贺婕妤的性子，远非外表那般温和，为了儿子的前程，她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起来，只剩下严苛与狠厉，每日天不亮，公鸡还未打鸣，宫人们都还未起身，贺婕妤便会亲自叫醒萧璟宸。 冬日里，天寒地冻，她们住的偏殿年久失修，殿内虽有炭火，却依旧四处透风，小小的萧璟宸揉着惺忪的睡眼，冻得小手通红，却不敢有半分抱怨，母亲会端来温水，让他净手，随后便将一本本厚厚的书卷摆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教他认字背诗。 “这个字，念‘君’，君王的君，你日后要懂为君之道，要做一个让天下人信服的君主。” “这句诗要记牢，治国理政，当以此为鉴。” “不许走神，仔细听着，这些都是你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的声音，永远是冰冷而严厉的，没有半分温情，若是萧璟宸稍有走神，或是认字慢了些，迎接他的不是呵斥，便是母亲失望的眼神。 那眼神，比打骂更让他难受。 四岁识千字，并非天生便能做到，是贺婕妤日夜不休地逼迫，是她拿着书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是她定下规矩，每日必须认会五十个字，少一个，便不准用饭，不准歇息。 小小的萧璟宸，常常捧着书卷，读到口干舌燥，读到头昏脑胀，读到眼睛发酸，却不敢停下，他看着窗外别的皇子嬉笑打闹，听着远处传来的孩童笑声，心中不是没有羡慕，他也想放下书卷，去跑一跑，跳一跳，去玩那些有趣的玩具，去追一追院子里的小猫。 可他不敢。 只要他流露出半分贪玩的念头，母亲便会红着眼眶，握住他的手，语气沉重而悲凉：“宸儿，我们母子在宫中，无依无靠，你若不努力，日后便只能任人践踏，母妃不求你别的，只求你能争气，能出人头地，不要像母妃一样，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脚下。”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小小的心头。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羡慕，所有的贪玩，都死死压在心底，重新拿起书卷，一遍又一遍的诵读，一遍又一遍的书写。 到了五岁，别的孩子还在嬉戏玩闹，萧璟宸已经开始学习君子六艺，文要通诗书，晓礼仪，知治国之道，武要强体魄，练功夫，懂行军布阵。 每日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从清晨到深夜，没有一刻空闲，贺婕妤亲自监督，寸步不离。 六岁背《论语》，更是一场煎熬，整部《论语》，晦涩难懂，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如同天书，贺婕妤却不给他半分松懈的机会，要求他每日必须背会三篇，背不会，便不准睡觉。 常常是深夜，宫人们都已歇息，殿内只剩下一盏孤灯，映着母子二人的身影，萧璟宸站在母亲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背诵，若是磕磕绊绊，忘记词句，贺婕妤便会拿起放在桌角的那根戒尺。 戒尺是用上好的檀木做成，光滑坚硬，打在手心，火辣辣地疼，她从不会手下留情。 “伸手。”两个字，冰冷无情，小小的萧璟宸咬着唇，乖乖伸出小手。 戒尺落下，“啪啪啪”的三声，清脆响亮，手心瞬间泛起一片红痕，疼得他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下来。 “再背。” “背错一个字，便打三下。”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他能一字不差，流畅无比地将整篇《论语》背下来，直到母亲满意地点头，他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寝殿。手心的疼痛阵阵传来，夜深人静时，他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流泪。 他知道，母妃是为了他好，可他也真的好累，好羡慕那些可以随心所欲玩耍的孩子。 有一次，他实在太累了，趁着母妃不注意，偷偷跑到院子里，捡起地上的石子丢着玩，可刚蹲下身子，便被母亲发现。 贺婕妤走过来，看着他手中的石子，眼神冰冷得让他害怕。 “谁让你玩这些东西的？” “你的书背完了吗？字练完了吗？” “身为皇子，不思进取，整日玩物丧志，你对得起母妃的苦心吗？”那天，他被母亲罚跪了两个时辰，手心被戒尺打得红肿不堪，整整一日，都没有用饭。 饿肚子的滋味，手心的疼痛，母亲失望的眼神，成了他童年最深的记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有半分贪玩的念头。 他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之中，读书写字，习武论政，他样样都要做到最好，样样都要比其他皇子优秀。 他变得沉默寡言，心思缜密，小小年纪，便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冷静，他不敢出错，不敢懈怠，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先帝看着这个儿子日日勤勉，聪慧过人，渐渐对他刮目相看，开始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教他处理朝政，带他外出狩猎，其他皇子资质平庸，要么愚钝，要么懒散，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萧璟宸，久而久之，先帝心中，渐渐有了定论。 贺婕妤的苦心，终于没有白费，可这份成功的背后，代价是萧璟宸从未有过的童年。 他没有玩过玩具，没有一起玩的伙伴，没有在父母怀里撒过娇，没有过一日无忧无虑的时光，他的童年，只有书卷，戒尺，规矩，和母亲永无止境的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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