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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说它们什么时候能下蛋?” “明年。” “这么久?” “嗯。” 沈迟低头看手里的小鸡。小鸡在他掌心里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把手拢了拢,让它们暖和些。 谢云疏走在他左边,风吹过来,沈迟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小鸡往他掌心里又缩了缩。他低下头笑了笑,小声说别怕,到家了给你们搭窝。
第37章 三月 二月过得快。出了正月,日子就一天一天地暖起来了。 雪化了。院子里的雪先化的,露出底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滋滋响。 墙角的雪后化,堆在那里,一天比一天矮,像块正在融化的豆腐。桃树的枝头开始冒芽,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迟每天蹲在树下看,看它一天一天鼓起来,像脸上长疙瘩。 “桃树发芽了。”沈迟跑进灶房跟谢云疏说。 谢云疏在洗手,头都没抬。“嗯。” “你不去看看?” “没什么看的。” 沈迟又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真的发芽了。好几个。”谢云疏没接话。 三月初,桃花开了。 沈迟是出门倒水的时候发现的。院子里那棵桃树,前几天还是光秃秃的,这天忽然就冒了一树粉红。他愣住了,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倒掉水,走到桃树底下仰起头。 花很多,挤在一起,像谁拿彩笔点了半天。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头上、鼻尖上。他不敢动,怕一动花瓣就掉了。 谢云疏从院子里出来,看他站在巷子口,头上顶着一片花瓣,傻乎乎的。 “怎么了?” “桃花开了。”沈迟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好多。” 谢云疏走过来,往门口看了一眼。不止这一棵,村子那头、村口、山坡上,到处都是粉白色。整个村子被桃树围着,开了花才显出来。 他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发现这个村子为什么叫桃溪村。 沈迟已经顺着巷子往村口走了。谢云疏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到村口那棵最大的桃树底下。树很粗,枝丫伸得老远,花开得把天都遮了一半。沈迟仰头看,转了半圈,脖子都酸了。 “好漂亮。”他说。 谢云疏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桃花落在两个人肩上、头发上,谁也没有拍。风就一阵,过了就停了。 地里的活开春就忙起来了。翻地、播种、浇水,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沈迟的手上磨出了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他没喊过疼。 但谢云疏把重活都自己揽了,挑水、翻地、背粪,都是他干。 沈迟负责播种、拔草、浇水。两个人分工,没人说谁干什么,干着干着就分好了。 沈迟抽空还在缝那件衣裳。给谢云疏做的,从冬天缝到春天,还没缝完。不是他慢,是每天忙完地里的活,天都黑了,灶房里点着油灯,他坐在灯下缝。 一针一针的,走得很慢。谢云疏在旁边磨刀、补工具、搓绳子,各做各的。 阿青快生了。李爷爷说就这几天,让沈迟多去照看。 沈迟把地里的活丢给谢云疏,自己天天往阿青家跑。早上去了,中午回来吃口饭又去了,晚上天黑了才回来。 阿青躺床上,肚子大得吓人,翻身都费劲。沈迟在灶房给他煮粥、炖汤,手艺比以前好多了,不会糊了,咸淡也正好。 这几天沈迟把衣裳带到了阿青家,趁阿青睡着的时候缝几针。阿青醒着的时候两人说说话,阿青睡着了他就拿出针线。 这件衣裳快收尾了,袖子上了,领子也收了,就差最后几针。 那天下午,阿青刚喝了碗粥,躺下歇着。沈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缝袖口。 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很慢,但稳。缝着缝着,忽然被一声闷哼打断了。 沈迟抬起头,阿青的脸整个变了,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青。一只手死死攥住沈迟的手腕,指甲都陷进肉里。 “快去……叫人……我快生了……”阿青的声音在发抖。 沈迟脑子里嗡了一下,站起来凳子都倒了。“你等着,你等着,我马上去!”他转身往外跑。 门槛差点绊倒他,冲出院门,跑上巷子。 田野上,小孙正在地里干活。沈迟扯着嗓子喊,“小孙哥!小孙哥!青哥要生了!”小孙扔了锄头,往家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去找大夫!” 沈迟已经往山上跑了。大夫住在半山腰,姓周,年纪大了,平时不下山,谁家有人受伤才去请他。李爷爷之前说过路怎么走,上山过小溪,走到一棵歪脖松树往左拐,看到一栋土房子就是。 沈迟没什么力气,跑起来就喘。才跑了半截山路,肺就像被火烧着了,呼出来的气烫喉咙。嘴里泛出一股铁锈味,血腥的,甜的,在舌根底下化不开。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跑。不敢停,停了就迈不动了。 跑到歪脖松树往左拐,看到那栋土房子了,门关着。他砸门,咣咣咣,砸得手疼。 门开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门里,眯着眼睛看他。 “大夫!青哥要生了!快跟我走!” 周大夫不急,慢慢回头拿药箱。沈迟站在门口喘,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他咽了一下,喉咙像吞了刀子。 老头走得慢,路不平,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 沈迟走两步回头等,等两下又走,走两步又等。心里急得要炸,又不敢催,怕老头摔了更慢。 这样走了半截路,沈迟实在熬不住了。 “大夫,我背您。” 他蹲下来,把老头背起来。老头不重,药箱也不重,但沈迟本来就弱,背了几步腿就开始抖。 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走。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看不清路。他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迈不动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正要再迈步,一只手伸过来,把老头从他背上接过去了。 沈迟抬起头。 谢云疏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把药箱也接过去了,别在肩上,背上背着老头,站稳了。 “……你……”沈迟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 “你慢慢来,我在。”谢云疏说完就跑了。背着人跑,跑得还快,山路在他脚下像平地,几息就跑远了。 沈迟站在路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不是难过,是忽然看到他的那一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绷了一路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哭了一会儿,哭完抹了把脸站起来,往阿青家跑。 阿青家里已经忙成一团了。小孙在灶房烧水,王伯在院子里等着接应,李爷爷在屋里陪着阿青。 谢云疏先到了,把周大夫放下来。周大夫进了屋,门关了。 沈迟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手还在抖,腿也软。谢云疏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没事了。”谢云疏说。 沈迟点头。想说谢谢你,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谢云疏也没等他说话,转身去灶房帮小孙烧水。 沈迟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上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的,指节都泛白了。 他把衣裳叠好,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去灶房帮忙了。
第38章 平安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不能灭,热水不能断。 小孙已经烧了两锅了,手忙脚乱的,水桶打翻了两次,裤腿全湿了也不管。沈迟让他去看着阿青,小孙摇摇头,说进不去,李爷爷说了男人不能进去。 灶房外头,一声接一声的哀叫传来。隔着门隔着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沈迟攥着柴火的手紧了。 他没见过女人生孩子,也没见过男人生孩子。那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下往灶膛看火,又站起来往屋门口走两步,听到叫声又缩回来。 谢云疏在院子里劈柴,劈得很慢,一斧头下去,等几息再劈下一斧头。他不说话,沈迟也不说话。 “啊——”声音忽然拔高了。沈迟手里的柴掉地上了。他没捡,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小孙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几步停下来听一下,听完又走。 沈迟蹲在灶台边低着头。他心里有一句话说不出口:神明在上,保佑阿青平安。他不信神,也没求过什么。 但这一刻他想求一个平安,谁都可以,佛也好,菩萨也好,灶王爷也行。只要让阿青平安,让他以后再也不吃祭灶糖都行。 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沈迟猛地抬起头,小孙也愣住了。那哭声细得像猫叫,却结结实实震在三个人耳朵里。 “生了生了。”小孙嘴巴在动,听不到自己说什么。 过了几息,门开了。李爷爷探出半个身子,衣服上沾了血,脸上全是笑。“生了,是个小汉子,父子平安。” 小孙站在院子中间,愣了片刻,然后一屁股坐地上了。 沈迟蹲在灶台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脸上全是泪,擦了一把,把眼泪抹在袖子上。 李爷爷让沈迟再打盆热水进去,还要煮红糖鸡蛋,阿青得吃点东西。沈迟手忙脚乱地去灶房煮鸡蛋,红糖是阿青早就备下的,一碗水,两勺红糖,两个鸡蛋。 他蹲在那看着锅,水开了,红糖化了,鸡蛋打进去,白水变成了红水,鸡蛋浮上来圆滚滚的。 他端着碗走到屋门口,门开着。屋里空气混浊,血腥味重。 他进去,看到阿青靠着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裹在旧棉布里。 “青哥。”沈迟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他舀了一勺红糖水,吹了吹递到阿青嘴边。 阿青抿了一口,看他一眼,声音很轻很虚:“谢谢你,小迟。”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太累了。 “过来看看弟弟。”阿青说。 沈迟低头看那个孩子。小小的,跟沈迟的手差不多长。脸是红的,皮肤皱在一起的,眼睛没有睁开。 沈迟愣住了。阿青看着他的脸色,轻轻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 沈迟又看了两眼,还是觉得不好看。但阿青说会长开,那就会长开。 沈迟把孩子抱起来。太轻了,像抱了一团棉花。他不会抱,僵着胳膊,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搂紧。 小孙进来了。站在沈迟旁边低头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伸手想去摸脸又缩回来。“跟你长得像。”小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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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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