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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轩樾淡淡唤了声“舅舅”。 兰狄顿时哑火,“唰”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这时谢执终于想起,眼前这位中年男子应是兰贵妃胞弟、宁轩樾亲舅舅,兰行知。 谢执虽久在边疆,但潼关一带也算行军重镇,行伍中事他多少有所耳闻。 当年兰贵妃薨逝,景和帝一连罢朝数月——尽管他任由陈衮把持朝政数十年,朝会时的作用和殿前石狮子没多大区别。 直至宁轩樾重病,已步入暮年的窝囊皇帝突然睁开了他总也睡不醒似的双眼,狠心将这个备受疼爱的幼子送到兰恩寺,随后补偿般封兰贵妃胞弟为河东太守,都督河北诸军事,驻守潼关要塞。 天子偶然心血来潮,而这的确也是景和帝漫长帝王生涯中屈指可数的、亦是最后一次亲下决断。 兰氏历代扎根河东,没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兰行知本人也是个平平无奇的庸才,平生最憾姐姐死得太早,妨碍自己本该平步青云的仕途。 ——若不是兰贵妃死得太难看,皇帝怎么会敷衍自己一个河东太守了事? 这股怨气连带他对宁轩樾也没什么好脸色,胡乱行礼道:“端王殿下。” 宁轩樾没见过这舅舅几次,但早觉出他的不待见,因此也并不热络,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谢执细微地皱了下眉。 其实他不清楚个中幽微人情,可作壁上观,仍能看出这对舅甥之间的生分。 他看向冷冷淡淡杵在风沙中的宁轩樾,忽然无端咂摸出一丝孤寂,好像这人看似总是花团锦簇,却与周遭那些热闹并不相干。 谢执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正想说些什么,忽见稍远处运送辎重的马队亦在方才惊散,木箱跌落在地,被马蹄踏破,散出数柄精铁剑戟,在日光下湛湛生光。 他眯眼捕捉到木箱上的核验印记,不觉疑惑,“潼关太平无战事,为何需要如此多的兵器补给,还要从扬州远道押运而来?” ==作者有话说:== 欢迎捉虫qwq 准备从这章开始注明下章更新时间~下章28号22:30更
第12章 眼下 他按下心中疑惑不表,佯装好心帮忙,走近捡起一柄弯刀。 精铁弯刀稳稳沉在虎口,扎实又不失灵活。谢执翻腕一挥,冷铁幽光浮动,锋刃破空般嗤嗤作响。 他脱口而出赞道:“好刀。” 再看其余散落的兵器,无一不是上品。谢执不禁生出几分艳羡,正要拾起查看,几步开外一名百夫长厉声呵斥道:“干什么呢!放下!” 谢执抬起眼。他双目微眯,狭长凤眼渗出一抹寒风铁血淬出的冷厉,只一息便转瞬消融。百夫长浑身僵直,再一晃眼,又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却见那个只露一双眼的可疑人物微弯眼尾,满目碎冰似的寒意顿如春水消融,“抱歉,见箱子翻了,帮忙捡一下。” 百夫长吞咽了一口,色厉内荏地伸出长矛戳在他足尖,“少花言巧语!还不放下!” 谢执尚未如何,兰狄蹭到他一丝眼锋,登时精神一振,脑子里蹭地弹出救命恩人凌空纵跃而来、衣摆带着幽微药香拂过鼻尖、一刀斩断缰绳控住野马的画面,眼神立刻直了。 自己谪仙似的救命恩人怎能被个小卒子呼来喝去? 兰狄心跳如鼓,愤然上前喝道:“你又是哪来的小兵?岂敢在小爷面前大放厥词!” 他隔三岔五在关内惹是生非,百夫长早认出他来,更不必提他身后还站着河东太守兰行知。 那百夫长收回长矛,不卑不亢地抱拳道:“兰小都尉,此乃南城军需,闲杂人等不便擅动,望您见谅。” 兰狄跳着脚尚未开口,兰行知拦住他,脸色阴沉地冲那百夫长一摆手,“知道了,快收拾干净。” 兰狄满脸不可置信地被他爹拖开数丈远,还没秃噜出半个字,一巴掌率先甩到脸上。 “你小子少给我惹事!告诉你多少次了,给你潼关都尉之衔是让你安安分分攒几年资历,如今南城由陈家人把守,你多管闲事是嫌官当够了?” 宁轩樾缓缓皱起眉。 兰行知生怕丢脸,掌掴动静不大,力道却不小,将兰狄抽了个眼冒金星,侧脸唰地浮现出掌印。 宁轩樾看向泪汪汪的兰狄,沉声重复:“潼关都尉?南城?这是怎么回事。” 兰行知上次见这侄儿还是八九年前,仍拿他当养不熟的小崽子看待,不耐烦地搪塞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别管闲事。” 此言一出,异常刺耳。谢执倏地转身,冷冷睨着这河东太守,也不多话,只不高不低地吐出四个字:“大人慎言。” 他吐字轻缓,不见动怒,淡淡撇下一个眼神,兰行知却陡然后背一凉,仿佛重回数十年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战场——不,甚至不算真正上战场。 当时他只是个龟缩帅帐的监军,听统帅冰冷地吐出一句“怯战者斩”,双腿软得险些没站住。 那年他也就兰狄这般年纪,同样是为攒攒军功好升官,谁料南蛮匪寇真作乱了,吓得他连夜逃回河东。 而今他年过四十,仰赖祖宗荫蔽磋磨大半辈子,虽挂着都督河北诸军事之衔,但此地上不挨边关、下不着流寇,经年太平无事,他也疏于操练,“壮志难酬”的哀怨日积月累,长成了将军肚上的肥膘。 然而这年轻人只消一眼便唤起他沉寂许久的记忆。兰行知后背冷汗唰地浸透夹衣,不由自主地屈膝跪地,“属……属下知错!” 谢执居高临下道:“殿下领江南巡查御史一职,见扬州铸冶场所供辎重,关心两句乃应当应分,何来多管闲事一说?” 兰行知忙道:“是是是,属下知错,只是……只是此处人虽不多,但我堂堂太守跪着实在不好看,能否……” “潼关南北城分治闻所未闻,重镇都尉竟成攒资历的躺椅,你堂堂河东太守当成这副样子,便很好看吗?!” 正午日头也晒不干兰行知的冷汗。他甚至无暇思考这年轻人什么来头,只剩本能随他骂一句抖一下。 谢执原本不欲动怒,可也许是成箱精兵翻搅起北疆缺兵少粮的绝望,又或许是眼前这个百无一用的一方大员对宁轩樾口出狂言,他说着说着真勾起几分真心实意的心火,言语间甚至夹带几分上阵时的血气。 一旁的兰狄遭池鱼之殃,被骂得晕头转向,懵然觉得自己大概也在扫射目标之列,干脆“扑通”一声跪下认错,又舍不得谢执疾言厉色眼底发红的模样,边跪边小心抬起眼。 江风越过城墙,吹动谢执紧系脑后的面纱,与束发纠缠在一起,霎时柔和他锐利的神情,漏出一丝情真意切的痛心。 好像并非仅是事不关己的过路命官而已。 谢执强压情绪道:“敢问兰大人,潼关数年无战事,为何需要这么多军需补给?” 兰行知觑他脸色,不敢起身,硬着头皮答:“属、属下真的不知,可近年都是如此,也没出什么岔子,我就……”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一截话音像是被谢执脸上的寒意冻没了影。 谢执算是看明白了,这太守别说不通军务、未经战事,恐怕连治下政务都得过且过而已。 究竟愚不可及还是掩耳盗铃,就未可知了。 从太守到都尉,一个赛一个的一问三不知,显然在此地问不出什么。谢执明知多说无益,可就是架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急促的呼吸也消解不掉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然而兰行知、兰狄父子只见他双目紧闭、肩膀微颤,还道大人气得说不出话,更是埋头一声不吭。 谢执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心静气,肩头忽地微微一沉。 他睁开眼,正对上宁轩樾的目光。 方才宁轩樾始终转着匕首,一边撑腰似地站在他身后,一边饶有兴致地旁观“亲卫”给自己出头,直到越听越察觉谢执语气有异,才皱眉站直了。 他轻握住谢执左肩,安抚性地按了按,这才垂眼看向面前两颗脑袋,淡淡道:“好歹是一方要员,这像什么样子?” 兰行知难得恭谨一次,生怕他话里有话,还是不敢起身。 他吓忘了,可归根结底宁轩樾对他并无实质上的督察权,沉默良久,呵了一声,“起来吧。” 兰行知一颗心尚未落地,又听他转身甩下一句,“对了,拿点伤药来——别啰嗦,快去。” 一语毕,谢执“啊”了一声,急切地抓住他,“你受伤了?” 宁轩樾无奈,“祖宗,是你的手伤了。” “……哦。对。” 谢执一愣,尴尬地松手摸摸鼻尖,“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也不知怎地,胸口那团情绪涌动了一下,继而一松,散成满心茫然。 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宁轩樾察觉到,却没松手,反而收拢了握住他肩头的掌心。 奈何还有个碍事的兰狄赖在身后。 谢执轻轻摘下宁轩樾的手,转向不知是去是留的兰狄,唤道:“兰都尉。” 关中上下都叫他兰“小”都尉,兰狄一时间险些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直愣愣地应了一声,看着谢执朝自己走近,不知他是要骂还是要打,缩着脖子又舍不得躲,战战兢兢地屏住呼吸。 谢执停在两步开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 “有些话我说来僭越,但不吐不快——你是潼关都尉,天下太平时,不说枕戈待旦,至少也是一方民心安定之柱石;一旦爆发战祸,潼关便是镇守京畿东大门的最后一关,兰都尉,你守着的,是大衍国门。” 兰狄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怔住了。 从没人跟他说,你的都尉官印不仅代表士族儿郎通达的仕途,更是潼关要塞安危所系、关内百姓性命所托。 谢执言尽于此,见他满脸惶惑,又有些心软,“慢慢就明白了……其实不明白也是幸事。” 他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今天不知为何说了这么多,自己也有些茫然,静立片刻,没想出什么名堂,先被宁轩樾拉走。 兰狄见他要走,顿时回神,追在他身后惶惶然问:“公子……大人,能否请教您姓名?” 宁轩樾耐心到了极限,可见谢执放缓脚步,一句“关你什么事”硬是咽了回去。 谢执回头笑了笑,“我只是端王殿下的亲卫,姓名不足挂齿。兰都尉,就此别过。” 没料到他这般回答,宁轩樾心里一酸。 直至二人过风陵渡登船,他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还是连日来头一次问出口:“你今后打算如何?” 那场荒唐的“大婚”已一月有余,他此时才问,其实是出乎谢执预料的。 然而这个问题拖延至今,他依然没有准备好答案。 谢执满心疲惫,无心诌什么借口,恹恹地趴在船舷上,“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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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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