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气氛在沉默中僵持了一会儿。少顷,宁轩樾率先移开眼,松了手。 “哒”,瓷盖合上,被宁轩樾放进床头暗格。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没了上药分心,宁轩樾的视线不受控制顺着谢执脚跟上滑。缥色床单上的腿长而直,被烛火照亮几处浅色疤痕——是在何时何地受的多重的伤,他一无所知。 宁轩樾瞳孔一缩,仓促开口时声音发紧:“今日我觐见皇上,临走时他提起齐姑娘,说是太后真想叫她入宫随侍。” 谢执顿时忘了尴尬,“已经传谕了?” 宁轩樾摇摇头,“说毕竟是我的‘王妃’,所以来问问我的意思。我暂且搪塞了一下,回去同她商量。” 谁也无权妄自替她做主,谢执“嗯”了一声,忧心归忧心,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弦月渐渐滑上半空,映入半开的侧窗。 谢执后颈的热意不知不觉褪去。他其实想问宁轩樾觐见皇上说了些什么,又觉不妥,顿了一会儿转移话题。 “太子禁足一月……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先是‘捧’我作太子太傅,又是借题发挥罚他禁足,这才半天,流言蜚语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他就不怕动摇国祚吗。” “这老东西。”宁轩樾哼了一声,“宁宣弈一心把朝纲完完整整抢回自己手里,恨不能上泰山封禅去。” 他开口就是大逆不道的称呼,丝毫不避君讳。谢执一噎,见他垂眸沉吟,不知怎地没有打断。 宁轩樾:“可惜先帝在位太久,给了陈党在朝中盘根错节之机。宁宣弈连共天下都容忍不了,更别提陈翦,比他爹更不安分,这两年尤甚。” 谢执久未身居朝中,对个中暗流涌动了解不深,侧耳听得仔细。 宁轩樾道:“太子背后是陈家,即便宁宣弈有心另立东宫,那也得有个由头。眼下他和陈翦鹬蚌相争,太子和康王都被压在下头,要犯大错、要立大功,都没有余地。” 他谈论朝局时有种事不关己的冷静,哪怕是素来交好的宁琰,也只用冷冰冰的“康王”代称。 “禁足动摇不了东宫的根基,我倒觉得是宁宣弈拿你当靶子,敲打陈翦。” 谢执一点就通。 衍朝缺良将,恰恰陈翦有统军之才,加之扭转雁门一役令他威望大增,顺安帝要动他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但谁也没想到谢执回朝。 这个意外顿时打破朝中的僵局。顺安帝将他高高架起,既是给陈翦的警示,亦是分散陈翦倾轧皇权的野心。 “那我回来得还挺是时候。”谢执屈肘支起下巴,自嘲地笑了一声。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谢家人丁虽不兴旺,但统领江南水陆两军,久居扬州,素有令名。若非北地动荡,加之龙椅上那位的不可告人的心思,致使谢氏迁至北疆,眼下陈谢两家谁压谁一头还不好说。 不过宁轩樾自知这是无稽之谈。 世事难料,要真有如果,若再往回退数十年,若景和帝不是如此和稀泥的懦弱性子,那即便陈衮与陈后手段强硬,也难以顺顺当当地联手把持前朝与后宫,以致今日扬州幼童不知永平龙椅上的皇帝姓甚名谁。 想起顺安帝听闻此事时的脸色,宁轩樾心里冷笑一声。 但话说回来,陈家虽为外戚,未必就比声名煊赫、手握军权的谢家强。若谢岱有心争锋,景和一朝是谁的一言堂尚未可知。 偏偏他没有。 非但没有,还任劳任怨地陪皇上拆东墙补西墙,临到头来,讨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缕冰冷的笑意烟消云散。宁轩樾的手痉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碰一碰眼前人,确认他是真实、温热的存在。 距离宫宴已过去好几天,但谢执所言字字句句仍如尖刺,一字不落地楔入肺腑。他时常想起,却稍一触碰就血流不止,只好任其扎在体内,任由新长出的血肉包裹沉疴。 他僵硬地扣紧五指,借袍袖掩盖了异状。 谢执若有所觉,偏过头笑问:“怎么了?” 烛光浮动下,他的目光近乎有些温柔的意味。 宁轩樾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 “ 宁宣弈如此小人之心,你就不恨吗?难道一把龙椅就让你们这种忠臣良将都魔怔了吗。” 没想到谢执不假思索道:“为何不恨。” 宁轩樾一窒,“那为何……” “恨完了,然后呢?”谢执反问,“把龙椅上的小人之心一刀劈开,然后拉着动荡的朝堂陪葬?” 他像是料到宁轩樾的答案,紧接着道:“战事平息了没几年,天下尚未四海升平。关外浑勒虎视眈眈,陇西商道刚刚开拓,但凡大衍朝堂生变,浑勒自不必说,只怕连南蛮与东南沿海的流寇都会蠢蠢欲动。 “说句不好听的,历朝历代至今,能出几个明君?就算杀了一个,难保下一个不会重蹈覆辙,莫非要我自己去干这苦差事?我可不敢说我能做个好皇帝。” 他看到宁轩樾的脸色,刻意停顿片刻,笑了一下。 见他一笑,宁轩樾脸色愈发黑如锅底。谢执只好收起笑容,“江山易改,换了一家一姓,百姓还是那些百姓,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刀锋向外还来不及,又如何以龙椅上一人之过、朝堂中权贵之争,去迁怒百姓?” 他轻轻叹了一声,之前怼宁轩樾的刺都软化下来,伸手捏了捏宁轩樾指尖,温声道:“苍萌何辜。” 可你又何辜呢。 宁轩樾默然看着他,明白这句话问出口也没有意义。 以直报怨,是谢氏的风骨,亦是谢执的无奈。 那抹偏低的体温残余在皮肤上,他搓了搓指尖,仿佛如此能将对方也捂暖一般。 屋内静了片刻。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搅散气氛,语气就事论事。 “太子失德,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不管宁宣弈让你当太傅是何居心,这梁子都先被太子结下了。” “嗯,倒也是个保持中立的契机。”谢执看出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顺着他转移话题。 那些未竟的言外之意缓缓在空气中涌动,谁也没有点破。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动静。 谢执一惊,撑起身子率先出声,“什么人?” 脚步声远远停在院中央,下人小心提高音量:“大人,是刑部的崔毓崔大人登门,小的见尚未熄灯,这才来打扰大人。” 宁轩樾同谢执对视一眼,斜飞入鬓的长眉高高挑起,“哟,这大晚上的,谢大人贵客还真多啊。” 谢执剜了眼这头号不速之客,见他还恬不知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不得不出言催促:“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宁轩樾无辜地一摊手:“先来后到,谢大人怎么偏心啊。” 去他的先来后到,怎么不说自己鸠占鹊巢呢!谢执头疼,随手摸到那串九连环就往他怀中一扔,言简意赅,“滚。” 院中的下人静候了一会儿,再次试探:“大人?” 谢执唯恐崔毓有事相商,略作沉吟,扬声吩咐:“请崔大人进来罢。” 一语未毕,他扯过下身宽大的纱衣,对折又盖上一层,顺带推了把宁轩樾膝头:“好走不送。” 门外窸窣的动静渐近,宁轩樾收拾起心里微妙的不悦,嘁了一声起身,将椅子拉回案前,拎起九连环折向相反方向。 “你去哪儿?”谢执压低声音。 宁轩樾推开侧面耳室的门,在门轨滑动的辘辘声中拖长音答:“我见不得人,只好听谢大人的墙角。” 侧门“笃”地合拢,夹断话尾余音。紧接着正门敲响,崔毓在下人带领下缓步入内,淡笑道:“谢大人,崔某贸然来访,唐突了。” ==作者有话说:== 捋一捋宁家三代人: 景和帝(先帝)膝下四子: ①昭文太子(病逝),陈太后所出; ②顺安帝宁宣弈,陈太后所出; ③秦王(谋反被俘后发疯); ④端王宁轩樾,兰贵妃所出 顺安帝膝下两子: ①太子宁琢,陈皇后所出; ②康王宁琰 下一章8号晚见~争取还是21:30,可能会晚一些
第34章 崔毓 那晚宫宴上无暇留意, 今日一见,方觉崔毓容貌清秀,近乎少年, 与一身沉稳气质分外反差。 听说陇西与胡人来往甚密,崔毓看似也有些异族血统,皮肤白皙,发梢微蜷,一双浅棕色瞳仁如琉璃珠般剔透蕴光。 他客气地行了个礼,“叨扰谢大人。” “无妨,倒是望崔大人恕我不便起身, 失礼了。”谢执半趴在床, 微笑中丝毫不显窘迫。 其实内心又把宁轩樾骂了一通——为何卧室不多放两把正经椅子!环顾一圈, 让崔毓坐摇椅总归有失体面, 唯有折腾刚被宁轩樾放回原位的椅子。 崔毓落座, 不易察觉地愣了一下。他将手中的包裹搁在桌面, 淡声道:“我平日里爱搜罗永平城中的吃食,这几家都标榜自己是正宗江南点心,我吃过觉得味道不错, 这回带了一些给谢大人。” 他唇角忽然微弯起一点弧度,淡漠神色中顿时透出几分稚拙气,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不过我没去过南方, 正不正宗,也吃不出来。还望谢大人不要嫌弃。” 谢执失笑:“怎么会,崔大人有心了。” 二人沉默了一瞬。 崔毓夜里登门,必然不是为了送一提点心。谢执耐心等着, 果然崔毓冷不丁开口:“谢大人,其实我今日来, 是想问问雁门一役的事,我总觉得,宫宴上您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陡然紧绷。 谢执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崔大人指的是什么话,不知可否解释得再清楚一些?” 崔毓还是先前那副冷淡的表情,吐出轻描淡写五个字:“军械和战报。” 谢执一时间没有开口。 崔毓像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飞快补充道:“武威公驰援雁门,传回的战报乍看无懈可击,但我多方查证,总觉得谢将军退兵的速度快得离奇,如果不是世人所称的‘佯装撤退’,其中必有蹊跷。” 见谢执扬了扬眉,他神情丝毫未动,“蒋中济移交刑部后我见了他一面,他说谢将军在战事伊始就显得心事重重,分发起军备格外抠搜,其中定有隐情。他这些年来屡屡想要伸冤,苦于没有证据,这回抓着我,自称这条贱命可以不要,逼……呃,恳请我一定要给端王点颜色看看。” 他冷冰冰的语调重复起蒋中济的慷慨陈词,有种诡异的反差感。谢执默默为手下莽夫汗颜了一会儿,反问崔毓,“崔大人,恕我无礼,敢问你一个刑部侍郎,为何对雁门一役如此上心?” “我……”崔毓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一直对,谢将军,颇为钦佩。”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6 首页 上一页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