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烨出言纠正道:“陈老,什么谢家小公子,是太傅和卫将军了。” “笃”地一声, 宁轩樾不轻不重地将酒杯蹾到桌上,轻声细语道:“陈老,陈大人昨日是没向您说,他早来问过此事了么?” 陈衮的微笑堵塞在僵硬的皱纹中, 变得难看起来。 庞大的世家如同蛛网,陈衮即便告老还乡, 密密麻麻的蛛丝仍伸向四方。 但触手多了,总有各自为营、争权夺利的时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偏偏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烨不悦地瞥了眼宁轩樾,被陈衮看在眼里。陈衮虽老了,毕竟两朝元老,敏锐嗅出其中的亲近意味。 这种小动作,大多是止于交易上的交情才会做的。上次端王赴宴时,陈烨可还客气得很。 陈衮心中愈发警惕,思忖道:“我这两年松了手,陈烨小动作愈发多了,现在还和端王走得这么近,未必做不出出格的事……他说的不无道理。” 没等陈衮细想那个“他”私下造访时的话,席间陡然生变。 一名伶人舞至宁轩樾面前,广袖间忽地寒光闪动,嗤嗤破空声中,一把匕首径直冲宁轩樾而去。 宁轩樾面露惊慌,没想到运气极好,错身一躲竟真叫他躲开了,只划破半拉衣袖。那伶人见一击不中,傅粉的脸上透出阴狠神色,自靴内又摸出一柄锥刺,急速逼近。 尖叫声四起,杯盘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席间乱成一团。 陈衮拍案而起,一声“来人!”刚出口,被陈烨更高亢的喊声淹没,“给我拿下贼人!” 陈衮灰白的浓眉虬结起来,阴沉沉看向陈烨。 陈烨全然不为所动,不知何时已靠近席位上首,俯视陈府侍卫将伶人迅速制住,这才向宁轩樾一拱手,“殿下见谅,微臣御下不严。” 席间的骚乱并未完全平息,陈衮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开口,又被宁轩樾惊魂未定地抢过话头。 宁轩樾指着被按在地上的伶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 那伶人喉中“嗬嗬”倒气,嘶声道:“我、我是受人指使……” 陈烨厉声道:“是谁?” “是……是……是陈老啊殿下!”那伶人嚎叫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挣脱侍卫向前一扑,要爬向宁轩樾求情。 刀光唰然劈落,伶人的头颅飞出,满脸脂粉被鲜血搅得泥泞,只有嘴角画上的笑脸还突兀地上扬着。 席间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人头骨碌碌滚下台阶的闷响。 陈衮再迟钝也意识到其中的阴谋。但他自信在陈府中余威仍在,沉声打破死寂,“切莫听信谗言,来人先把这里收拾了,再审——” 他忽然声音一飘,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不可置信地瞪住陈烨。 陈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顷,俯身牢牢握住老人的肩膀,悄声道:“陈老,您忧虑太重,我特意命人准备了安神的茶,这么多年了,您也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陈衮浑浊的老眼几乎要从皱缩的眼眶中弹出来,脑海中闪过崔毓私下约见他时的话: “陈翦、陈烨两相勾结、私通外敌,谢家正是因此罹难,皇上心中已有数,念在陈家多年老臣,也不愿赶尽杀绝。 “若有陈老相助,先擒陈烨,也算对谢家有个交代,陈家枝繁叶茂,也不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谁料他还没动手,先被陈烨这条中山狼反咬一口! 他苍老的喉咙口挤出微弱的嘶吼,尽数被陈烨下令彻查“刺客”的动静淹没。直到陈烨再次俯身,才听清这位昔日重臣恨毒的指控,“我将你从偏房中一力培养到今天的位置,没想到养出一条毒蛇……” 陈烨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培养?你拿我当棋子,扣在江南不得入朝中,满口为了陈氏一族繁荣昌盛,可陈翦都快蹿到龙椅上去了,怎么也不见你阻挠?” 他直起身,冷冷地抬高音量,“陈老,若行刺端王的真是你,那我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春风斜斜拂过席间,轻柔花香中掺杂新鲜的血腥味,打了个旋,又从窗中飞远。一弯朗月静悬夜空,丝毫没被惊扰出波澜。 宁轩樾携江淮澍作壁上观,半真半假地长叹一声。 江淮澍却没有他已臻化境的演技,脸上糊了层哭丧的皮,眼珠不停地瞟向无波无澜的夜空,盘算着时间,“这也是时候了啊,怎么没动静,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像是被江大人无形的叨叨骚扰得不耐烦,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终于逼近。 这可不在陈烨预料之内。 他还没来得及向“共谋”宁轩樾敬酒庆贺, 院外冲进一队扬州府兵,几个陈府护卫夹杂其中,不知当拦不当拦,犹犹豫豫地看向队首的一副盔甲。 那盔甲恨不得封得只剩两个鼻孔透气,从中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才让众人辨认出是扬州刺史、陈家的好走狗,贺方若。 “陈烨谋害陈老、行刺端王殿下,给我拿下!” “行刺端王”四字一出,不知从何处又斜刺出数百禁军,团团围住这方庭院。陈烨陡然变色,上前揪住宁轩樾,“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小臂剧痛,被刀柄狠狠撞开,宁轩樾随即被人拉到身后。 来人面罩上露出一双凤目,长睫末梢压住小痣,正是谢执。 ==作者有话说:== 水耳闪现~ 短小的一章,稍后捉虫
第44章 火光 谢执刚赶到门外, 便见陈烨扑向宁轩樾,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人影交错,他一是看不清陈烨手中可有利器, 情急之下,唯恐对方狗急跳墙伤了宁轩樾,因此疾步冲入混乱的人群,扬手掷刀撞开陈烨,下一刻才堪堪站稳,反手将宁轩樾挡在身后。 谢执仓促回眸,上下扫视一圈, 匆忙丢出一句:“没事吧?” 宁轩樾脸上以假乱真的惊惶尽褪, 镇定地扯掉碍事的半截破袖子, “没事。” 情势混乱, 二人对话不过瞬息, 连鞘丢出的刀这才随宁轩樾话音一同落地。 谢执略一点头, 俯身直接抽出刀,锐利的目光顺势扫视席间。 贺方若杵在门边,被崔毓持剑抵着后心。但陈家毕竟盘踞扬州多年, 扬州府兵即便暂时反水,仍受其威慑,就连对上陈府亲卫都打得畏畏缩缩, 更别提对付陈衮、陈烨二人。 扬州府兵颇有默契地远离这一角落,而禁军被堵在中庭,又碍于身份,不便过度掺和, 三拨人竟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僵持住了。 方才那一撞并未伤及陈烨根本。他死死瞪着宁、谢二人, 捂住青紫的小臂跌退数步,被疼痛麻痹的思绪渐渐回到正轨。 “原来是你……原来你们才是一伙的!” 陈烨回过味来,跌跌撞撞踩到一具尸体上,脸色愈加难看。 他视线一落又迅速抬高,屈膝摸索着捞起尸体手中的刀,一把抓过一名亲卫作遮挡,退到昏在椅上的陈衮身后。 刀横在陈衮颈间,陈烨目眦欲裂道:“别过来!你们费这么大周折,想必也不是为了弄死我们这一个两个,你们过来我就杀了他!” 事态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境地。谢执与宁轩樾对视一眼,身形如风,几息间就闪身至陈烨身后,没等对方纠结出是先杀陈衮还是先挡谢执,刀尖一挑,陈烨虎口巨震,长刀飞落在地。 陈烨情急之下竟逼出前所未有的反应力,一边嘶声唤人围住端王,一边将陈衮向谢执刀尖一推,借几名冲上前的亲卫遮掩,竟真从一扇隐蔽的侧门脱身而出。 谢执年少时见过宁轩樾练剑,毕竟是从小就在外游历的野亲王,野路子和正统剑术杂糅,比那些花拳绣腿的少爷们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仓促回头瞟了一眼,见围堵的亲卫已被制住大半,于是果断将陈衮丢给宁轩樾,纵身追出门去。 陈烨由数名亲卫护送,一路逃出陈府后院,刚松了口气,便见谢执紧紧缀在数丈开外,险些一口气没倒过来。 他见势不妙,命亲卫上前堵住谢执,自己扭头就继续往前跑。 四五名护卫各自握着精铁长刀与长矛,分头逼近。锋利的刀刃与矛尖在月下练成一圈寒光,谢执不由地心生一丝荒谬感:区区府中护卫,所用兵器皆是精品,若是北疆战场有此等军备,不知精能多撑几日、多杀几个鞑子。 这丝荒谬的嘲讽无从寄托,散作转瞬沉淀的苍凉。 谢执稳住身形,略微沉膝,借势一跃而起。他双手紧握刀柄,刀尖挽作满月弧度,随即趁下落之势向下劈砍,将为首两杆长矛劈作两截。 长矛木柄不知是什么材质,异样坚韧,谢执虎口震得发麻,尤其是左手疤痕处泛起剧烈酸痛。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崩开几处裂口的刀刃在即将贴地时诡异地一旋,凭空上扬,精准刺入一名亲卫腋下的甲胄接缝处。 惨叫声中,对方的胳膊向后翻折至紧贴后背,仅余一层皮肉与躯干堪堪相连。谢执任由破损的刀脱手砍断最后一层皮肉,扬手握住断臂上飞出的长刀,继而以足跟为轴屈膝一旋,刀锋抡出一道雪亮的圆弧。 刀光洒落满地银华,飒然无声地划亮平地。一瞬掏空万物般的寂静后,另一人翻着眼球仰面而落,滚血从他脖颈一条平直的刀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与刀影融汇的一地月色之中。 手起刀落间数人倒地,缩在最后的那名护卫吓破了胆,象征性地把刀往前一扔,转身屁滚尿流地跑了。 谢执无意追杀不相干的人,甩掉刀上血珠,循着陈烨逃跑的踪迹追去。 陈烨毕竟是世家子弟,防身的技艺多少练过,但比起沙场上淬炼出的本事还是不值一提,他留下的踪迹对谢执而言一看便知。 痕迹一路通往渡口,谢执提气追了一阵,那个人影出现在视野尽头,逐渐放大、清晰。 陈烨没料到几名亲卫卫竟连这么一时半刻都拖不下去,身后趋近的脚步声如同索命的绳网,沙沙、沙沙地掠过春草,轻捷地直逼背后,令他从骨头缝里生出战栗。 澜江隐隐的水声已然入耳,但身后的人亦步亦趋,他生怕自己跑到泊在渡口的船上,却被谢执赶上,堵在一船之内更是无路可逃。 陈烨心神越慌,脚下越乱,一不留神绊倒在草坑里,连滚带爬地一通扑腾,才发现自己爬上了一段矮坡。 一间屋舍孤零零地杵在不远处。陈烨的视线七荤八素地掠了过去,倏尔顿住,又唰地移回原地。 “……谢氏祠堂?” 眼看谢执已追至坡底,陈烨走投无路之下冲上前去,“嘭”地踹开祠堂大门。 沉重的脚步声在高墙之间回荡,又经香案两旁束起的帷幔反射,盘旋入黑沉沉的一墙牌位之间。 陈旧的木头、砖石混杂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似乎天然比外界更冷几分,陈烨打了个寒噤,心里有些发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6 首页 上一页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