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轩樾嘴角拉平,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半晌没动静。 直到谢执眉头有蹙起的迹象,他才松动嘴角,冷淡地一撇,“免礼。” 齐洺格直起身,面上笑容浅淡,秀眉下一双明眸不卑不亢地直视对方,的确如礼部盛赞那般清和娴雅——尽管被谢执一拽便破了功。 “外面冷,快进门吧。” 一听谢执说冷,齐洺格忙不迭推他进门,二人拉拉扯扯一套行云流水,宁轩樾正要紧随其后,书库门“嘭”一声在他鼻尖前合拢。 倒反天罡了! 端王殿下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前,不顾颜面哐哐拍门:“我也冷!” 门缝里挤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姐弟有事要谈!”,便打发了险些撞断鼻梁骨的端王殿下。 “敢情屋子里现在不是一对男女?!当然你真把自己当我娘子我也没——” 铜门“咚”地一声闷响,随即什么东西落地,骨碌碌自门后滚远。 宁轩樾一屁股坐在门前,揪了根枯草在手中扯。 “一表八百里的表亲,算哪门子姐弟!” 厚重铜门嗡嗡震颤,抵不过谢执听觉敏锐,闻言哑然失笑。 他弯腰拾起滚回脚边的核桃,掰开绽裂的硬壳,递给齐洺格。 齐洺格拣出果仁咔嚓咔嚓边嚼边评价:“这端王有点意思。” 谢执:“?” “不过和你说的不太一样。”齐洺格咽下最后一口核桃,似不经意道。 书库内归于寂静,微明的浮尘悬于陈墨、檀香混合的空气中,在风卷林涛的怒号里岿然不动。 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谢执却有些走神。 他盯着一粒静默旋转的尘埃,缓缓开口,“也许我认识的也并非真正的他。” 齐洺格耸耸肩,“人连自己都未必认清,何况他人?人心如棱镜,你观照端王殿下,与我、与他自己,自然也不同。” 谢执失笑,“你在寺中住了大半月,怎么说话都打起机锋来了。” 齐洺格弯眼,一扬下巴。 “有几位异族僧人云游至此讲经,我正和他们学番邦话,帮忙翻译经卷。寺里有些僧人原先还嫌我借住不便,现在巴不得我别走,这不,耳濡目染了。” 谢执笑道:“那就好,我原还担心你。” 一桩心事刚放下,冷不丁听齐洺格道:“只要你那殿下不抓我回王府,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谢执呛住,“什么‘我那’殿下,别胡说。” 齐洺格快言快语,“端王看你看得可紧,方才抱你一下,快被他瞪穿孔了。” “什……” 谢执腕间忽地又烫起来,飘忽的触感伴随脉搏隐隐跳动。他强压下纷乱涌现的画面,含混道:“别打趣我了。” 齐洺格端详他两眼,面上笑容未收,语气倒是正经起来,“好好,那说正经的。今天怎么想到来兰恩寺?” 谢执道:“我们要回扬州,今日来祈福。” “回扬州?”齐洺格一惊,不禁站直了。 她沉吟道:“我听云游而来的僧侣说,陈氏霸田占地,百姓为避赋税纷纷依附豪强,你多年不回去,可能不知道如今的景况。” “这样啊,”谢执轻声说,“确实许久不曾回去了。” “这阵子武威公妻女轮番请我这个端王妃赴宴,请帖都递到齐府去了。” 齐洺格觑着他脸色,小心斟酌用词,“似乎有意接近端王。” 谢执低头复又抬头,视线遥遥落在窗棂外。 连日阴寒终于积蓄作浓云,层层叠叠地积压在半空,几乎与菩提崖连作一片。 附骨的酸疼自肩头、小腿一阵阵渗出,本该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他面上表情却纹丝不动。恍若一无所觉。 齐洺格迟迟没等来更多回应,没忍住续道:“前几日惠明住持说起旧事,我才知道兰恩寺寺名的由来——你可听过?”
第7章 兰恩 方才圆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驳斥,倒与此问不谋而合。 谢执凝视着窗外,没有出声。齐洺格正想开口,忽见他细微地点了点头。 “兰恩,是为兰贵妃祈福而赐名。” 景和年间,皇后陈氏邀闺中旧友入宫,不料其女兰氏被碰巧经过的先帝看中,纳为兰嫔,不久诞下皇子。 先帝晚年得子,更是对母子二人恩宠备至,进兰嫔为贵妃。 小皇子早慧,僧人称其命中带煞、慧极必伤,先帝却不顾陈皇后与朝臣阻挠,执意允其提前封王建府,甚至旁听政务。 可惜好景不长,某夜,兰贵妃寝宫走水,她亦葬身火海,尸身焦腐,死状凄惨,被年仅八岁的小皇子亲眼目睹。 谢执垂眸叙述往事,话音轻飘,几乎揉进风声中,“他重病一场,被送往寺中消煞,兰贵妃生前常来这里祈福,先帝便下旨易寺名为兰恩,以表悼念。” 齐洺格没听说过这些细节,听得出神,不禁“呀”了一声。 谢执顿了顿,声音更轻,近乎喃喃,“他也没同我说过,是惠明怕我养伤无聊,零零散散说与我听的。” 他口中的“他”,正是当年备受荣宠的小皇子、如今不学无术的端王,宁轩樾。 齐洺格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但闻山风掠过树梢。 踌躇良久,方才小心翼翼道:“你之前说,替我进端王府,也是想趁机寻找端王贪墨军费的线索?” 谢执收回神,迅速开口,“按信中所言,璟珵应是经手过军械要务,贪墨军费是蒋中济猜测,我只是……我只是以防万一。” 齐洺格品出几分异样,“哦?那你在端王身边这大半月可有什么发现?” 谢执再次陷入沉默。 青黑阴云压在他眼底,沉而冷,将腕间鼓荡的脉搏被一并压下。骨缝中的酸痛如迁延不尽的雨,渗出皮肤表面,冷汗再度加剧了寒意。 早知道不该丢开璟珵摁到肩上的狐裘……谢执心不在焉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顿时一惊又一躁,好像有谁会看穿自己心事似的,心虚起来。 他颓然垮下肩膀,双手疲惫地蒙住脸。 “我其实……很想信他。 可私心与忠义牵缠不休,半枚虎符压在谢执心口,无眠时握紧冷铁,便冷了心肠。 他满怀心事走出经殿,门外已没有人影,只留下被拔秃了草的空地。 阶下枯草被祸害了个遍,满地断茎残叶被阴风卷起,旋作一圈,无声宣泄出端王的愤懑。 谢执头皮一凉,忙挽了把碎发。 头一偏,见侧殿佛堂的观音像前一个背影跪坐,恰好和他脑海中的人重合。 男女莫辨的观音微微垂首,与这位艳名满京城的纨绔漠然对视。 宁轩樾难得褪去满身玩世不恭,反倒更接近谢执记忆中那个顾盼神飞的少年,而非于京城烟云中斗鸡走狗的闲散王爷。 似乎意识到有人注视,他身子一转,见是谢执,微笑了一下,“谈完了?” 话音里暗戳戳流露出几分揶揄,惹得谢执想起那句“我是被你绿了还是被齐家小姐绿了”。 他摸摸后颈,视线飘向宁轩樾身后的画像。 那是一幅女子小像,画像陈旧泛黄,画中女子却容颜永驻,细看之下,眉眼与宁轩樾颇为相似。 见谢执盯着画像,宁轩樾也没有刻意遮掩,从容地站起身,正要走向他,疾风骤起,香案上烟雾缭乱,烛火乱跳着灭尽。 二人俱是一惊,齐刷刷望向半空。 闷雷轰然碾过天际 谢执站在殿外,衣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宁轩樾大步流星拉他入殿,手臂一圈,揽了满怀冰凉。 “不披狐裘就罢了,怎么穿这么薄!” 宁轩樾脱口而出,谁料对方没有作答,偏头看去,才发现他额角出了层薄汗,下颌绷紧,是暗中咬着牙根。 惠明的话闪过脑海:“……你不知道谢小将军两年前险些丧命……” 该死。宁轩樾余光瞥见观音像前的画像,重重闭了闭眼。我什么也不知道! 天地一瞬静默,旋即白光遽闪。 积蓄多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将众生浮沉的人世间冲刷作一片空茫。 - 这场雨连绵下了数日,终于放晴,也到了启程回扬州之日。 寒冬日光稀薄,但多少带了几分温度,将谢执苍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暖意。 他一跃上马,轻吁一声制止扬蹄欲走的马儿,偏头回望。 宁轩樾还远远落在身后,同江淮澍东拉西扯地道别,随风卷来些“保重”“陈翦”“美人”之类的字眼。 谢执听觉敏锐,眼见着二人从道别掰扯到朝局,又不知哪里走岔了路,一拐拐到扬州点心与酒楼风评。 言罢又意犹未竟地谈论起暮暮坊新出的话本子,你一言我一语,大有不聊到天黑誓不罢休、聊不尽兴明日再续的架势。 好容易挨到话本子的话题结束,谢执抹去连打数个哈欠逼出的泪水,精神不由得一振。 但闻江淮澍道:“话又说回来,你回扬州,武威公少不了命人对你献殷勤,不愁好酒好菜、好曲儿美人儿,我听说这几日,扬州那边……” 两张嘴皮子一碰,又隆中对起来。 谢执摩挲刀柄,一扯缰绳调头奔向二人。 他身着窄袖青衣,斗篷下隐约露出长刀轮廓,纵马而来时帷帽轻纱舒卷,一双凌厉凤目在风掀起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转瞬即逝的眼锋刮过江淮澍心头,愣是将他剩下半句话削没了影。 “总之你此行多上、上……” 江淮澍张口结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谢执转过半圈,话音断在嘴边。 宁轩樾懒洋洋道:“多上什么?” “他……”江淮澍头也不回,拽住他气若游丝道,“他不会是……” 宁轩樾将袍袖从他手中拽回来,清清嗓子:“你瞎结巴什么呢。” 江淮澍看看他,又看看马上的青衫刀客,怎么想怎么觉得眼熟,虽然只惊鸿一瞥,凤目眼尾的小痣却烙在眼底,勾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璟珵,他不会是……” 宁轩樾没搭腔。 却闻帷帽下透出一个发闷的声音:“在下乃端王殿下亲卫。殿下,昨日既说要赶路,不如尽早启程为好,以免误了时辰。” 这个“亲卫”也不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暗示二人废话太多,竟没让江淮澍感到冒犯,反倒不由自主地应了声“好”。 见状,宁轩樾莫名笑了一声,收起方才有一搭没一搭的懒散,真就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宁璟珵!你——” 青衫人似是侧头瞥了眼,江淮澍心头突地一跳,哑了火,眼睛却仍紧紧盯着垂落的软纱,恨不得掀开遮挡仔细辨认那张面目。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太像了! 前些年,“谢小将军单骑入阵,取浑勒单于首级”的故事从北境流传至永平,不知传了多少个版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6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