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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川难以共情,但他没打听出谢执对端王的态度,凭他的眼力见,一时竟也没能看出来,便谨慎地没再多嘴。 好在贺方若及时开口汇报政务,打断骆含英的喋喋不休。 他还没彻底改掉溜须拍马的习惯,“近日新政推行,周边府县不怎么太平,加上东南风起,沿海时有流寇作乱——不过多亏谢岱将军当年打下的底子,州兵训练有素,这些贼匪都没成气候。” 不料谢执手一抬,忽然打断道:“停车。” 他撩开车窗前晃动的帷帘,皮笑肉不笑,“这就是贺大人说的‘训练有素’?” 贺方若顺着他视线看去,见六七人挂军中腰牌,正在街边酒肆酩酊大醉地发酒疯,看装束,竟像是在当值时溜出来喝酒的。 他冷汗登时浸透后背。 谢执放下车帘往后一靠,“烦请贺大人派人去核查一番罢。” 没想到他还能留下情面,甚至没越俎代庖下令,贺方若赶紧唤人上前。直到他手下得令离去,马车重新上路,谢执才再度开口。 “将军离开扬州都多少年了,当年的州兵尚存多少都不好说,贺大人,扬州有今日你功不可没,皇上知道军中混乱才派人来,你如实说便好。” 沈容川闻言意外地抬起眼,暗暗往心中又记一笔:谢执此人惯收买人心,慎之。 可惜贺方若精心筹备的接风宴终究没有吃成。 城外,江流入海,夜色深沉。层叠海潮撞击礁石,粉身碎骨的飞沫溅至半空,被海平面上升起的一轮白月照得雪亮。 哗。哗。 规律的潮汐声中,临海瞭望塔内的守兵老甲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他的同伴小乙打着哈欠,“昨天流寇刚来过,被打得抱头鼠窜,我看今晚是不会来讨苦头吃了。” 老甲强打精神,“我看也是,下面那帮守军都商量着吃酒去了。” 小乙恹恹道:“真羡慕……不像咱们,没有上阵杀敌的份,说不定后半辈子就消磨在这座瞭望塔里。” 老甲拍他肩膀,“说什么小孩子话!临上阵,谁知道是先杀敌还是先被敌杀?且珍惜活着的时候吧。” 二人干聊几句,又无话可说地相对点起头来。 因此没人留意到礁石阴影中迅速趋近的一片黑点。 小乙正梦见自己在战场上持矛大杀四方,被将军拍着肩大加赞赏,羞涩又激动的笑抿到一半,他忽然猛地睁开眼。 不对……喊杀声不是梦,肩上的重量也不是梦! 他睁眼的瞬间,一蓬滚血噗地飞溅满脸,老甲“敌袭——”的“袭”字只发出半个音节,就目眦欲裂地扑倒在地,手还顽固地搭在小乙肩头。 鲜红的视野中,自老甲喉间拔出刀的海寇冲他狰狞一笑。 小乙大喊出声,来不及分辨左冲右撞的心跳是惊惧还是愤怒。他本能地想逃,脚却钉在原地,还没想明白何去何从,手已胡乱摸索到钟楼的绳索,在弯刀滴着血砍来时用力一拽! 钟声铿然响起。 “敌袭——有敌袭!” 沿海防线的烽火熊熊燃起,铜钟连绵的余音中,小乙已然听不见后方守军紧急集结的骚动。 他胸口的温度如退潮般散去,身体无力地瘫倒下去。 “好想,把刚才的梦做完啊……”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不进扬州城内。 接风宴上琴瑟清雅,一派安详。 谢执心里却没来由打了个突。 他略作思忖,没有声张,低声问贺方若,“派去军营的人还没回报么?” “这……”贺方若原本吩咐席间不要打扰,没想到他如此性急,“下官这就着人再问。” 又是小半个时辰,前来回禀的手下慌慌张张入内,贺方若酒杯一蹾正要呵斥无礼,来人急迫道:“大人,海寇进犯,正在沿岸村镇劫掠!” 谢执霍然起身,舒缓的琴瑟声直到这时才猝然中断。 琴师无措地看向席间,见上首的年轻人脸上厉色乍现。 “这帮饭桶……带路!”此话出口谢执才想起什么,转向沈容川,“沈大人——” 沈容川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稍作思忖便将靖戎令递到他手上。谢执收拢五指冲他匆匆一点头,跟来人出门上马而去。 先前贺方若那番话不算全是马屁——多年前沿海流寇受谢岱重创,自此一蹶不振,近期隐隐有抬头之势,也只是偶尔有三两小船偷偷上岸,不成气候。 沿岸守军起初还严阵以待,几次三番后逐渐被消磨戒心:这种小虫子虽打不完灭不尽,但也不足为惧,何必小题大作? 可惜最易生变的往往并非严防死守的强敌,而是无人在意处的群虫。 扬州连月来灯火盈盈,海寇闻着味儿蠢蠢欲动,先前接连骚扰不过虚晃一枪,今夜果然等到驻军懈怠,立刻趁虚而入。 月挂半空,谢执策马奔过高地,呼啸的风声中充斥百姓的哭喊,烽火的黑烟撕裂森冷圆月,乍看之下火光竟似连绵至海面。 “不对……” 是扬州水军反应不及,被海寇寻隙上船,放火将船点燃了! 谢执暗骂一声“该死”,收紧缰绳,驭马高高扬蹄一跃,直接跳下山坡,凭记忆直奔驻军营帐。 军中裨将已喊破了嗓子,绝望地等着主将醒酒。谢执径直闯入,将醉醺醺的将领踹到一边,扔下靖戎令冷声道:“兵符给我,我来指挥。”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23:30~
第73章 生疑 裨将不认得谢执, 但认识这支收回四境兵权、闹出腥风血雨的靖戎令。 他迟疑片刻,侧身让出位置,谢执迅速上前对传令官道:“调人去海岸, 人不必多,声势要大。再调两支精锐潜行,一支趁对方烧船截击他们的船只,另一支伏在暗处。村寨门留口子,不要堵死,等贼寇撤至海岸再包抄合围。”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条分缕析地入耳, 有种离奇的安抚力量。传令官愣了愣, 赶紧得令冲出营帐。 换作鸦杀军, 其实无需谢执如此啰嗦, 几个眼神和简短沟通就足以手下机变行事。不过他十年没回江南水军, 情急之下拿不准其斤两, 只好尽量把话说缜密。 谢执走到营帐外,烈烈海风兜头刮来,将满肩散发吹得凌乱飘飞。他自眼伤后不爱束发, 一来嫌发冠影响平衡感,二来碎发能遮住双眼,对他而言, 有时凭耳力反而能先人一步。 夜色中缭乱的篝火和烽火令人望之目眩,几乎看不清战况,谢执却听见呼啸的海风声中,时密时疏的脚步声向岸边汇集, 间或响起番邦语言的“撤!”“撤!”。 海寇的目的是打家劫舍而非攻城略地,见好就收、逃之夭夭才是他们的做派, 要是和他们在村寨纠缠,不仅夜黑风高抓不住这些小虫子,还吃力不讨好。 但凡撤出村寨,后面的瓮中捉鳖就好说了。 谢执抽身回帐嘱咐裨将,“我亲自去岸上,你派人去村寨安抚百姓。” 裨将一愣,“安抚百姓?” 闻言谢执皱眉。 难道先前贼寇劫掠,没有人抚恤沿途百姓? 恰在此时传令官气喘吁吁来报,“寨中贼寇往岸边撤退,但有数名百姓被他们劫持,要、要管吗?” 谢执眉心一拧,没空再和裨将废话,匆匆道:“借刀弓一用。按吩咐的去做!” 他长发被疾驰的气流掀动如幡,至海岸附近,上身一俯滚下马背,顺势看清岸上对峙情形: 贼寇提刀架在五六个百姓的脖子上,口中叽里呱啦说着番邦话,在场虽无人听懂,但光看架势就能猜出一手交人一手交船的意图。 那些百姓发出惊恐至极的抽噎,水军将领瞟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板起脸阴沉沉开口,“动——” 区区五人,怎么能抵得上剿灭一群贼寇? 人命如草芥,不是这时候死在刀下,也早晚要死死于苛捐杂税、重伤顽疾。 意外、病痛、世道乃至活着本身都可以轻而易举夺去人的性命,死后一抔黄土、半两浊酒已算厚葬。 大浪淘沙,不足挂齿。 像是冥冥中感应到结局,被劫的百姓终于放声哭嚎起来,海寇立刻从中察觉江南水军的打算,弯刀一翻就要杀人逃命。 千钧一发之际,谢执堪堪脚尖落地,来不及思考便反手摘弓,连射两箭。 海岸上嘭嘭炸开三簇血花,其余两名贼寇始料未及地呆愣片刻,竟叫手中两名没哭没闹的百姓狠狠一撞,趁机逃开。 紧接着又是两箭破空而至,射穿这两名贼寇的咽喉。 海岸霎那寂静,随即双方都回过神来,海寇散兵游勇自然难敌谢执提前备下的包围圈,不多时便被吱哇乱叫着一网打尽。 泊岸的船在燃烧,火舌“哔啵”吞吐船帆,细长的桅杆逐渐不堪重负,发出令人耳酸的摩擦声,随后“咚”地砸在甲板上。 大船剧震,水花与火星一同溅到脚边。谢执揉去眉心褶皱,摆出温和表情走向那五名百姓,“令诸位遇险,是我们失职,以后必然不会……” 他的目光诚恳地扫过每个人,陡然顿住,难以置信地认出最后那两名“百姓”: 惠明,还有……齐洺格? 他心中万分惊诧,嘴上话音断掉刹那,随即不动声色地续道:“……不会让诸位再身陷如此险境。” 水军将领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陌生面孔,俊秀,但清癯得有杀气,说出这种代表江南水军的话却毫不怯场,更别提…… 他侧目扫视沙砾上断喉穿脑的尸体,甚至其中一箭径直贯穿两颗脑袋! 他起了层白毛汗,哗哗潮声直往后背爬,眼睁睁看着谢执莫测地盯了那些百姓一眼,然后朝他走来。 笑得漂亮又不客气,指尖夹着一封从军之人必不敢忘的君令,“事急从权,还未来得及事先传令——我是皇上派来巡查两江军防的。” 这时贺方若及其手下终于战战兢兢地姗姗来迟,着急催促道:“这位是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当朝卫将军,谢庭榆谢将军!” 一众甲兵沿着海岸齐刷刷跪倒一片。 即便谢执稍觉无奈,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连串头衔和靖戎令双管齐下,的确令他登时在军中立威,整顿军防的各项事务推进得分外顺利。 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那夜连射四箭的威慑,又有多少是因他回身上马指挥合围的身姿,谢将军就全然不得而知了。 扬州守军的底子其实不差,但缺真材实料的将领,多为有点家世的少爷来攒军功。长官松散无用,手下自然上行下效,乐得懈怠。 谢执在军中忙得连轴转,整肃军纪、重新编队操练,同时拉贺方若、沈容川一同商讨新的擢升体系,每日匆匆沾两个时辰枕头便又去军营点卯,竟然一直没得空去找惠明和齐洺格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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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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