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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明和齐洺格混在被劫掠的数名百姓中,被谢执以“了解流寇作乱详情”为由,带回官署“安抚”,这几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客房,一个打坐修禅,一个译经修文,居然淡定得很。 直到谢执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 “二位大师,说说吧,恰、好、云游至此,意欲何为啊?” 惠明定力惊人,倒是齐洺格有些过意不去,上来挽他的手,“庭榆,你别生气,我们……” 谢执闪身避开她,径自架腿斜坐椅上,单手懒洋洋搭在椅后。 齐洺格一看这架势就知他真动了怒,拿不定主意,局促不安地看向惠明。 惠明兀自不动如山。 三人在寂静中对峙少顷,谢执冷哼一声放下腿,“嗒”地打破死寂。 “周边流民作乱,没空陪你们干耗——你们在百姓中散播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几分真几分假姑且不论,这事是谁的主意?” 惠明笑而不语。 齐洺格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谢执不理会她,不耐烦地起身走近,“宁璟珵究竟想做什么?!” 惠明终于抬起头,惜字如金道:“殿下他自始至终想要的,谢将军想必比贫僧更心知肚明。” 这光头和尚难得如此正经,一双眼睛反射幽幽烛光,意味深长地投向谢执,一时竟分不清是堪破凡尘的清净,还是入世太深的执著。 一室之中,但闻烛火“噼啪”炸开的细响。 谢执心头一震,竟陡然失语,仓促地抓起银剪修建烛芯。 喀哒,喀哒。蔓生的思绪亦被规律的响声修理干净,他放下剪刀再次转回身,神色已平静如常。 “既然如此,住持也卖我一点面子?” 惠明颔首,“谢将军但说无妨。” 谢执好整以暇地挑起一抹笑。 半日后,流民堆中混入三个面抹黄泥、衣衫褴褛的身影。 当中一位光溜脑袋上赫然十二个戒疤,颈带佛珠,手持破碗,拄着根藤条拐杖,满脸四大皆空的安详。 流民乱作一团,喧声中没人听见高僧嘶嘶地冲身边人道:“这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江湖扮相?谢将军可是话本子看多了?!” 谢执满脸胡乱抹上的尘土,嘴唇几乎不动,“咱们可不就是来招摇撞骗的?我看住持装起来像得很。” 惠明噎住:这小兔崽子怕不是拐着弯骂他不像个正经和尚?! 正无语凝噎,齐洺格依次一捅二人,“别吵了!听那边那人说什么呢。” “……司衡府打着还田于民的旗号,到头来还不是变着法儿要咱们百姓的命?日子过得还不如做佃户的时候!我看是端王为了独揽大权,穷折腾咱们!” 流民本就怒气横生,此话一出,顿时响起不少附和之声。 三人对视一眼,顺着人流接近说话人。惠明拈动佛珠,在沸腾人声中扬声道:“这位大人,贫僧有一事不解——您手头宽裕得很,何必与我们为伍,满口喊穷?” 说话人一愣,旋即暴怒,“哪儿来的秃驴,别血口喷人!” 惠明不徐不疾,“不久前贫僧往此地徐大人府中讲经,正巧见你收下几十两银子出门,怎么才几日,就被官府逼得‘要命’了?” 此地豪绅徐木之女进康王府中,由陪嫁丫鬟转为侧室,徐木自己被封了个小小亭侯,狐假虎威成当地一霸,被骆含英查出与之有牵连的人中,眼前这个说话人赫然在列。 他胀红面皮,急中生智喝道:“既然你能入徐大人府中,想必和那些大人物们是一伙的!我倒要问问你,混入我们百姓中是想做什么?我看,咱们不如把这三人拿下祭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咱们殿下终于再次上线! 抱歉昨天卡文了,对着大纲愣是觉得怎么写都不太对,滑跪ww
第75章 重聚 “祭旗”二字一出, 鼎沸的人声陡然平息半截,百姓止住声讨官府的呼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起来。 谢执打眼望去, 心下了然。 百姓所求无非安稳太平地过日子,丰年添二两米饭,荒年便咬咬牙勒紧裤腰带,不到走投无路,不会选择造反这一条不归路。 眼下还只是嘴上叫嚷得凶,可一旦见血,万一这和尚和随从真和官府有什么牵连, 那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烈日当头, 百姓无措地握着锄头和柴刀, 汗从额角滴滴答答滑下, 落入这片供养他们亦束缚他们的土地, 形成一痕浅浅的水渍, 倏忽蒸发不见。 谢执将众人的踌躇尽收眼底,正准备按兵不动,忽然从人群的各个角落中传出应和声: “没错!给那帮狗官一点颜色瞧瞧!” “咱们就是一退再退才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此三五声后, 渐次有新的声音加入,原本踌躇不定的百姓被领头人煽动,举起手中柴刀向三人逼近。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齐洺格深吸一口气, 鼓起勇气准备表露女子身份以博取同情,刚迈出脚,被谢执不着痕迹地拦在身后。 “——小心!” 她话音未落,谢执身子一歪绊倒在地, 手藏在身后抓起一把黄泥,借拉下衣领的动作,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颈项。 谢执心一横,低头捂住左肩,拎起嗓子虚弱道:“诸位乡亲请看,这伤就是被徐大人门下走狗催租时烫的……我受此凌辱,怎会和这种老贼为伍?” 众人脚步稍顿。 齐洺格呆立原地眨了眨眼,随即会意,恸哭一声扑在他身旁,“我们兄弟俩险些被狗官逼死,幸而被这位高僧搭救,这才捡回性命呐!” 惠明拈动一圈佛珠,面不改色:“阿弥陀佛。” 百姓们都有被豪绅、官吏威逼的经历,又见那年轻人肩头疤痕狰狞,身上扑满泥灰,薄汗涔涔划过处露出苍白的皮肤,想必也曾被爹疼娘爱地养大。 众人联想到自己的父母妻儿,顿时面露不忍。 方才领头的说话人见势不妙,赶紧埋头混入人群之中,等谢执起身,涌动的人头中已踪迹难寻。 “那边那个,是刚才最先附和他的。”齐洺格眼珠向左前方一撇,正经不到片刻,暗戳戳撞他肩膀,“演技不错呀庭榆兄!不像是没经验的。” ……都是年少跟宁轩樾闯祸时练出来的。 谢执借盯紧那人方位作掩饰,权当没听见,含含糊糊地混过这茬。 那打头的说话人名叫丁贵,乃徐大人的门客,的确是徐木派来挑唆百姓的,眼见着大功告成,谁料半路竟杀出个满口胡言的和尚和装疯卖傻的兄弟俩。 丁贵抄小道往徐府后门赶,边抹汗边恨恨想:“那秃驴信口胡言,别说几十两银子,就连几两我都没到手,眼看着还要飞了!” 百姓穷苦,他做门客的也没几吊闲钱,连月来粮价大涨,家里人还等着这几两银子救急。 念及此,丁贵脚步越走越快,叩响后门门环,“开门!我是丁贵!” 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半天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也不开门,只站在门内小声呵斥,“事还没成,别来添乱!” 丁贵急道:“那钱……” “急什么!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来人说完便走,丁贵无法,只得悻悻地掉头折返。 走了不多时,一队车马忽然疾驰而过,齐整的脚步声令丁贵吓得一屁股坐进灌木丛中。 他心里那股阴沟老鼠的危机感蹭地冒出头来,大着胆子远远一望,见车马似乎是往官署方向而去,却万万没胆子缀上去一探究竟,惴惴不安地返回流民之中。 天干物燥,众人被烤得烦躁不堪,日头如炉中灼热的铜铁,不遗余力地散播逼人暑气。 昨日他们和官府及徐家私兵打成一团,死伤者不在少数,又是热又是汗,眼看着伤口脓肿,蝇虫盘旋,官署和徐府却都闭门锁户,更是哭嚎声遍地。 谢执两耳灌满骂声和哀声,隐约嗅到血肉腐败的臭味,心头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暑气、伤口、蝇虫、尸体,再拖下去,是要生疫病的苗头…… 他本以为此番是徐木听闻皇上要整顿私兵,情急之下想出的昏招,可听方才那些煽动人的话语,话里话外倒像是冲司衡府来的。 谢执心下一沉:这下复杂了。 想将司衡府与世家的矛盾转嫁给百姓,这恐怕不是徐木能想出的主意——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亭侯,虽说澜江两岸乃鱼米之地,但再富庶,他手中也不过一县之地,真要凭为这仨瓜俩枣,冒险激起民怨,给司衡府挑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当地百姓和流民们拄着农具,被身旁的惨象搅得心浮气躁,不知是去是留。 人到这种境地,难免不由自主地寻求超脱现世的寄托,渐渐聚集到惠明这个“高僧”身边,听他絮絮叨叨地抚慰人心。 惠明间或不动声色地掺杂进京畿经司衡府推行新政后的盛景,听得众人心向往之。 谢执瞅着这个入世颇深的和尚,冲他使了个眼色。 二人并肩至人声嘈杂处,谢执脸色凝重,“惠明,你实话告诉我,你云游究竟是不是璟珵的安排。” 惠明合掌微笑,“自端王八岁起,贫僧就游历四方,倒是曾不幸安排过端王殿下替我化缘。” “少跟我神神叨叨的。”谢执极浅淡地笑了一下,再次紧锁眉头,喃喃道,“所以这件事不在璟珵意料之中。” 宁轩樾心思太深,总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是他步步为营,突然间没有他的影子,反倒让人觉得意外。 谢执慢慢道:“我打了许多年仗,直到这两年才发现,朝中事比战场头疼多了,处处勾心斗角,缠得跟蛛网似的……临行前我同贺大人、骆大人商量,原本准备安抚住百姓,便可对徐木和当地官吏动手,但眼下看来,徐木可能只是个引子。” 惠明一时间没有吭声,待他边想边说。 “司衡府推行新政,各地大小世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次挑拨百姓作乱,看样子也是蓄意针对璟珵。原本陈衮、陈翦在江南一家独大,陈党倒台后,贺方若治理得也算有条不紊,所以这回司衡府只派了骆含英随行。 “而朝中不是都传我同端王素有龃龉?但凡我或贺大人任何一个怕流民作乱有损自己的政绩,强行举兵平定乱民,都会加剧百姓和司衡府的矛盾,骆含英人微言轻,这种情况下拦不住我们。一旦事态扩大,世家便可借机参璟珵一本,说什么司衡府是他沽名钓誉之举,意在结党营私云云。” 这些说辞不是谢执胡诌。早前几个月,参宁轩樾的折子雪片似地落到御前,直到陈翦凌迟后才锐减。 谢执越说语速越快,“退一万步讲,就算矛盾激化不成,璟珵总得代表司衡府出面,安抚流民吧?此前各地良田多为地方世家所占,国库本就缺粮,眼下四境大旱的苗头已现,各地粮价一路抬高,若要拿金银去买,他们正好囤货居奇,进一步哄抬粮价,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住持,你见多识广,帮我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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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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