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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琰本以为以宁轩樾的做派,会直接在朝堂上和群臣吵起来,他也好看看宁轩樾究竟站在哪一边。 谁料对方心不在焉,既像两边都不得罪,又像两边都不偏袒,简直让他怀疑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叔终于故态复萌,不打算继续吃力不讨好地驱策司衡府了。 他正费劲揣摩,宁轩樾懒洋洋答,“大侄子,犯得着这么瞎操心么。” 宁琰一哽。 这副腔调他再熟悉不过,过去宁轩樾和他玩乐的时候一贯如此……只是许久没有听见过了。 他心里对半开的试探和嘲讽一时间全忘了,鬼使神差道:“当时说请你和皇婶吃酒,至今没有请上。” 宁轩樾愣了一下,不知飞去何处的半条魂像是突然入窍。他换了只手执伞,然后才道:“嗯,王妃不在王府,等他回来。” “一言为定?”宁琰不依不饶。 宁轩樾点点头,伞面雨滴随着细微的动作成串滴落。 “行。” 滴答。滴答。 这场雨似是要将先前的阙失一次性弥补,至七月初七才雨势转小,点点滴滴敲击宁轩樾书房窗外的芭蕉。 清圆雨珠顺碧叶滑入宁轩樾心底,似有“叮”地一声,他忽然将手边的木匣往怀中一塞,顶着细雨跑出门,翻墙进了谢府。 对轩窗看雨打芭蕉,太像昔日扬州的光景。宁轩樾满心水汽弥漫,随意在廊檐下找了个角落坐下,取出怀中木匣。 七月初七他但凡在永平,雷打不动会回兰恩寺,今年亦不例外,因此朝中事务一概提前料理,这才能容他得半日闲,坐在这里翻看谢执的信件。 顺安帝塞进谢府的貌美侍女一概在外院当摆件,久而久之,乐得拿钱不办事逍遥自在,内院下人都是宁轩樾亲自选的人,熟练地不来打扰。 宁轩樾舍不得信被打湿,往里坐了坐,一封一封地看——其实每一封他都快能倒背如流,恨不得敲晕自己将这几段记忆从头来过——北疆千里迢迢的信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铁锈味、烈酒味、血腥味,混合着木匣的沉香、周遭的潮气,还有最近几封信上的药味…… 扬州、永平与北疆的岁月重叠于一沓薄纸中,宁轩樾如堕梦中,一时分不清置身何时何地。 抬头看见谢执默默站在阶下时,下意识以为仍身处黄粱一梦。 因此也没收起手上最新的一封信。 这封信他没敢回,毫不犹豫地假装自己新设的驿站线路出了纰漏,没收到,佯装无事发生地写了另一封无关痛痒的信,顺带大言不惭地指责谢执这么久不给自己写信,是不是另觅佳人云云。 宁轩樾仗着自己在做梦,坦然喃喃: “想死你了。” “新政为何又要瞒着我?” 谢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异口同声,说出同信上如出一辙的话。 宁轩樾一悚,回过神来。 他试探地伸手揽住面前人的腰,劲瘦细窄,腰窝恰恰好好够他一握,触感过分真实,不像是梦。 ——“你解我衣带做什么!!” 谢执劈手拍开宁轩樾,指着他手中信笺质问:“为何装作没收到信?” 宁轩樾总算确信自己清醒着,面不改色道:“最近公文太多,许是属下理信时疏忽了,夹杂在折子中,我才看到,已将下人训斥过了。” 谢执半信半疑。 趁他没来得及出声,宁轩樾先声夺人地再度揽住他,柔声道:“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怎么突然回来了?” 腰间熟悉的温热传来,谢执下意识顺着牵引坐至他身侧,忘了兴师问罪,心中道:还不是为了今天的日子。 七月初七是宁轩樾生辰。 也是兰贵妃的忌日。 当年在扬州时,谢执好容易打听出这个日子,还傻傻地给他张灯结彩庆贺了两年生辰。 直到在兰恩寺养伤,他才得知兰贵妃葬身火场的日子,正是七月初七。 其实三年前宁轩樾同样去过寺中,只是谢执刚刚断腿重接,寺中医僧给他用的镇痛草药已然不起作用,他浮沉于剧痛和回忆的折磨中,全然不知宁轩樾正从紧闭的门窗前经过,还顺口问了句:“怎么有这么浓的药味儿?” 谢执收拾起心情,将他身上未干的雨迹和手边的木匣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故意学他那日轻浮道:“想你了,来见见你。”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揽着他的手紧了紧,还是没忍住,扣住后腰将他拉近,在雨幕后拥吻住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第81章 浮生 “等等……等等, 光天化日的……” 谢执长睫浸润霭霭水雾,烟水朦胧地拂过宁轩樾鼻梁,眨落两痕秋雨。 “嗯?” 宁轩樾贴着他的唇发出一声鼻音, 尾音半扬不扬,分不清是疑问还是肯定。 雨声骤然急了一阵,好不容易撞入谢执耳中,将他的理智从九霄云外勾回,想起来意。 谢执缩手抵在宁轩樾胸前一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轩樾一默。 心有灵犀也不全是好事。 他慢半拍想起尚未收起的信,企图藏到身后, 手刚悄悄摸摸挪动半寸, 就被谢执眼尖地抓包。 “哟。”谢执声音骤冷, “端王殿下神通广大, 连‘送丢’的信都能假装没看见。” 既然被看见了, 干脆也犯不着费劲藏。宁轩樾将信收进匣中, 急忙讨好地去牵他的手,谢执抱臂往后一仰,面色沉寒:“不必如此殷勤。” 宁轩樾被他冷冰冰瞪着, 心被雨打风吹得乱晃,居然有些紧张,多亏装蒜经验丰富, 脸上的委屈才以假乱真。 “我没刻意瞒你,是驿站才打通,出了差池,这封信先是送晚了, 又被属下整理进公文里,我昨日才发现。” 宁轩樾越说越脸不红心不跳, 毫无负罪感地把锅推给子虚乌有,“我已将人狠狠训斥过了,今后谢将军落款就是一等一的大事,绝没有人敢怠慢。” “……倒也不必。”谢执起初洗耳恭听,接着将信将疑,听了半句就开始心疼他公务繁忙,待听到最后,顿时脸上一热,欲盖弥彰地碰了下鼻尖。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换成他本人,也难以做出更好的决断。 再要兴师问罪,更是无从问起。 谢执:“此举并非长久之计,你准备如何收场?” 宁轩樾裹好油布、合上信匣,挪近谢执身侧,再度轻揽住他,主动坦白,“本来就没准备长久。” 谢执一凛。 宁轩樾:“现在资助学堂的只是出资而已,一切由司衡府派人统一运作,让他们捞不着名声。至于卖官鬻爵,卖就卖吧,盯紧一点儿,朝廷也不差这三两只蛀虫,一时半会儿成不了气候。” 他紧接着道:“一年内无战事最好,百姓安居乐业,农商都经营起来,国库自然充实。万一挨不到那时候……就等太平之后,军、政不再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将权贵现在的出资一笔还清,朝廷将其取而代之,他们还能如何,造反吗?” “好冠冕堂皇的土匪。”谢执点评。 宁轩樾笑盈盈说着过河拆桥的话:“反正新政总有一天变成旧政,要户枢不蠹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说来轻巧,做来谈何容易?谢执只觉朝中事比调兵打仗头疼多了,看到宁轩樾愈发瘦削的下颌骨,笑意渐淡。 “起码这几个月多少也做了点事,潼关重建,自澜江流域到永平一线的重镇皆整顿完毕,固若金汤说不上,起码回到正轨了。”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旧话重提。 “要是能再给我们两年,哪怕一年也好……雨水刚至,若有一年半载的好收成,各地税赋累积起来不在少数。六部中新老官员眼下各自为营,等新人一批批入朝,广开言路,更有生机。还有军中,我也想有时间好好培养——” 宁轩樾在他嘴角短暂一吻,“皇上怕是都没谢将军这么忧国忧民。” 谢执“唔”了一声,思绪断掉。 宁轩樾顺势岔开话题,轻握他肩头,柔声问:“旧伤疼不疼?” 连绵阴雨,成日奔波,忙起来倒头就睡,说不疼是假的,毕竟碎进骨子里的创痕,再如何调养也难以根除。 谢执反握住肩头的手,侧脸轻轻贴上,“不疼。” “小骗子。”宁轩樾料到如此回答,无可奈何地将他拥进怀里。 谢执嗅出他发间湿漉漉的香火气,什么也没说,同他听了会儿雨,闲话道:“两个月没回王府,信鸽羽毛都秃了一块。” 宁轩樾忍不住亲亲他发顶,“嗯,吴伯的八哥啄的。揍过了,顺带把它尾巴毛剪秃了。” “难怪它不拿屁股对着我了。”谢执恍然大悟,“吴伯不在,八哥不理人,我找了你好半天才来这里碰运气,怎么放着好好的王府不待,跑到这儿鸠占鹊巢?” 宁轩樾:“那谢将军能不能赏我个容身之处?要钱没有,要人一个,不用太多,赏我半张床就好。” 谢执只迟疑了眨眼功夫,他立刻委委屈屈道:“要是连半张床都不给也没关系,我也不是非得睡在你身边,是不是?” “身边”二字咬得意味深长,谢执茫然一瞬,随即恼羞成怒,“还没同意你进门呢,别急着登堂入室!” 一语未毕,宁轩樾把信匣往他怀里一塞,谢执一句“做什么”没说完,尾音拐了弯,被偷袭打横抱起。 宁轩樾轻车熟路地大步进屋,“好不容易偷来半日闲,那只好先斩后奏了。” “混账东西!” 谢执再清瘦也是个跃马扬刀的将军,颀长一条人被稳稳当当端进怀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宁轩樾原本是逗他,见他耳后渐染地红起来,心里被猫抓似地一挠,忍不住又嘴欠,“得亏你不是个姑娘,不然这时候指不定就怀上了,我还得忍着。” “别。”谢执含含糊糊,“换个人都经不起你折腾到天亮。” 宁轩樾脚步一顿。 他嗓音略沉,把怀中人轻放到床上,点点鼻尖,沙哑地警告:“别招我。” 谢执离了他怀抱又底气十足,狡黠一笑险些招得他失去定力,恨不得不止嘴上占两句便宜。宁轩樾略显狼狈,转身去取剩余的伤药,回到床边定了定神,这才拨开谢执衣襟细致地敷上。 余光里一双凤目灼灼地盯着他看,宁轩樾忍了片刻,绷不住笑,“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谢执小小打了个哈欠,唇齿黏稠,“想看你呀。” 宁轩樾无奈地笑了笑。 对方极力掩饰,但他看得出谢执已经很累了。整顿军防是桩麻烦差事,军政之间的牵扯千丝万缕,不是光会领兵打仗就足够的,纵然有沈容川和骆含英佐助,也免不了费心劳神。 他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谢执肩背,不出所料,肌肉紧绷,百忙中挤出时间风雨兼程回来,身上不酸疼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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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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