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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入顺安帝耳,简直如狠狠扇他两个耳光,几乎明摆着嘲讽他推宁轩樾当靶子,还想卸磨杀驴,再度鸟尽弓藏。 他气得倒仰两步,“哐啷”撞到御案边沿,案上笔架剧烈摇晃,带着一沓奏本稀里哗啦翻倒在地。 顺安帝怒气不减反增,胡乱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朝谢执掷去,谢执本能地避让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恐再激怒皇帝,强行僵在原地没动。 龙尾砚磕过额角重重坠地,一层黑幕霎时蒙住谢执左眼,片刻后,丝丝缕缕的殷红渗入墨色,自他苍白的脸上蜿蜒淌落。 若没有那本能一避,指不定血溅当场也未可知。 顺安帝毫不后怕,兀自拉风箱似地喘粗气。 谢执抹了把脸,自轻晃的视野中看去,昔日雄图霸业的帝王难藏老态,不仅外表衰颓,更被日益加深的疑心和病痛消磨精神。 顺安帝只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亮得堪称嘲讽。 他捂住胸口,边咳边怒道,“朕最后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废掉端王,事成之后,朕将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大将军之衔正式给你,不必再受靖戎令制约!” 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谢执竟在满心荒谬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一室死寂,遍地狼藉。 金玉叮铛,继而归于无声。谢执解下腰间令牌符节,一一摆在面前残存的空地。 “臣不敢问心有愧。” 话音未落,顺安帝一脚将地上符节扫得七零八落,如此犹不解气,扶着御案狠狠踹在谢执肩头,厉声道:“来人!” 门外宦官幽魂似地滑入,见到眼前情景,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顺安帝颤巍巍指向捂肩直起上身的谢执。 “谢执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褫夺一切官位!把他给我押下去,关入诏狱!” 宦官应声便欲上前押人,顺安帝见状心火更旺,抓起案上镇纸砸去。 “没用的东西,你顶什么用,传谕叫南禁军来押!” “不必了。” 一道冷峻的声音刺破混乱。 谢执说了句“斗胆”,不等顺安帝作声,解下革带,扯松衣带搭在腕上,伸手让宦官束紧。 衣带将腕骨勒得泛白。谢执似毫无知觉,点头向宦官致谢,接着自行起身跟在他身后,平静道:“劳烦公公,带路吧。”
第83章 猜忌 宦官不敢妄动, 眼观鼻鼻观心地呆立在原地,等待皇帝授意。 顺安帝一时间却一个字也没能被说出来。 相比激烈反抗或委婉申冤,谢执的坦然如一星凉水落入焦油, 将他心里炸得更沸反盈天。 “去传何道荣!朕的话是不管用了,你也要去听他的号令?!” 怒火冲破梗塞的喉头,顺安帝目眦欲裂,吓得宦官连滚带爬地领命出门。 御书房门“咚”地一开一合,激烈的气流带起谢执散落的碎发,牵动额角半凝固的伤口,再度渗出殷红。 他站定没动, 余光里, 顺安帝单手扶案呼哧喘气, 神情莫测地瞪着脚边的将军符节。 窗外骤雨暂歇, 蒙昧无光, 通明的烛光将御书房照得通明, 雕龙圈椅、宽阔御案,无不昭示天子威仪,此刻却衬得震怒的皇帝前所未有地苍老。 檀木终将腐朽, 金玉亦会蒙尘,人的心性、意气今非昔比,那所谓千秋万代、亘古长存的, 究竟是什么? 顺安帝双目微凸,混浊的阴翳后人影幢幢,让他恍惚得分不清是否又置身噩梦中。 “朕……少年时备受冷眼,昭文太子和端王唾手可得的偏宠, 朕拼尽全力都匀不到半分。朕即位以来兢兢业业,浑勒、南蛮在境外蛰伏, 魏王、陈翦、谢岱、端王,乃至朕的血肉至亲都要害朕,内忧外患,朕能收拾出这样一片江山容易吗?为何都要背弃朕!” 天子嘶哑的呼号在四壁间回荡,同窗外风声互相撕扯。 小小四方城,困宥人心诸多面相,真心反似假意,虚情以假乱真。谢执眯起眼,想起崔毓的话:“皇上噩梦缠身,疑神疑鬼。” 顺安帝的猜忌心本就深重,想不到两月之隔,他已到堪称走火入魔的地步,此刻谢执双手受缚,反倒比天子更显从容。 顺安帝毫无预兆地止住喃喃自语,“铮”地抽出御剑连奔数步,直指谢执颈项。 喉头寒意进逼,谢执本能地瞳孔微缩,身躯在宽袍大袖下骤然绷紧。 仅仅毫厘之差,御剑顿住。 “谢庭榆。” 冰凉的剑身贴住谢执下颌,顺安帝使力抬起他的脸,细细端详。 “你可知端王如何看待你?他说你漂亮,勾人,可惜不太听话。朕一时不察,竟不知你怎么就被他收买了。端王心机深沉得很,处心积虑装乖装了这么多年,你就不怕他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上位之后过河拆桥?” 宁璟珵这人也真是……怎么还对皇上说过这种话。 谢执一哂,迅速将心思扯回当下,平淡道:“端王上位、收买、过河拆桥都还是不经之谈,皇上日理万机,还是不要未雨绸缪,徒增烦恼了。” “你……!” “皇上,臣——” 门“嘭”地打开,何道荣全身铁甲疾步入内,见到眼前景象连忙撤回一大步,稀里哗啦地跪地行礼。 该死的阉奴,三句话崩不出半个屁,还以为谢庭榆要弑君了,谁知道是反过来的! 他肚内痛骂,嘴上恭恭敬敬问安,“——臣护驾心切,御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顺安帝看也不看他,紧握剑柄的手上青筋虬结,少顷,他猛地撤剑,阴沉沉道:“把谢执押送诏狱,至于你,要责罚?跟他一起蹲诏狱去吧。” 何道荣大惊失色,“皇上?” 顺安帝烦躁地转身,“把牢门看紧点,蠢货!” “……是是是。”何道荣一颗心落地,赶紧叮呤哐啷地站起身,取出手枷铐上谢执双腕。 沉重的铜枷将左腕长疤一劈为二,锁住将军曾挽弓持刀、策马扬鞭的手,压在薄而苍白的皮肤下、汩汩跳动的脉搏之上。 何道荣不知为何有点不敢看他,同手枷相连的锁链倒腾了几轮,还是只能僵硬地捧在右手。他边迈步边全神贯注地留意身后动静,明明自己走在前,倒走出了一股亦步亦趋的姿态。 “走走走,别在这儿添乱。” 出了殿门,迎面又是两队南禁军侍卫。何道荣险些挂不住脸,赶紧挥手把人赶走——都怪那宦官语焉不详,说得活像当庭造反,害他兴师动众得像个笑话。 出人意料地,谢执反倒异常安静。 何道荣没话找话:“谢将军犯的是什么事儿?” 谢执似答非答道:“惹皇上动气了。” 何道荣用没握铜链的那只手挠了挠头,“您就服个软,给皇上道个歉呗,皇上最近对谁都是动辄挑刺,想来也不是冲您。” 谢执不动声色,“南禁军头上有东宫镇着,何大人出不了岔子,可不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温声细语笑意柔和,何道荣被打趣得连连摆手,“嗐,哪有这等好事,就连咱们殿下都逃不过,隔三岔五被指摘。” 何道荣和谢执没什么恩怨,说完才想起他被太子杖责过,赶紧回头察言观色,见他没什么喜怒,才舒了口气,确定这事儿的确如流传的那样不了了之。 殊不知谢执已经心不在焉。 锁链随着他脚步一步一晃,他在规律的撞击声中细细琢磨: “皇上先前让太子辅政立威,不久宫变,太子被摘出去了,此后康王小动作连连。皇上没动东宫之位,却也没打压康王。而时隔两月翻出潼关火药的旧账,命我对璟珵动手,是突然查出了什么线索,还是早就准备利用完璟珵就翻脸不认人?他对我们的关系……又知道多少?” 可新政远远不到可以功成身退的阶段,顺安帝如此心急,思来想去只有两种解释:一是他察觉宁轩樾声势日盛,坐不住了,二是他自觉时日无多,准备为太子……或康王,斩除后患。 又或许,这二者并不冲突。 谢执心念一动,恰在此时,何道荣止住脚步。 诏狱数十年来只关过一个秦王,结果这个发疯的王爷被不见天日的地牢吓得成日哭叫,很快被拖出去关进废弃的秦王府,没几日就“病逝”了。 牢门吱吱呀呀大开,阴冷的潮气裹着霉味轰然滚出,扑面而来,脚踏上泥泞的地面,甚至还有隐隐下陷的粘稠感。 无怪秦王的疯病在这里变本加厉。 寒意、腐臭、昏暗,不等谢执产生任何明晰的思绪,他的身体已诚实地给出肌肉记忆。 浑身的旧伤瞬间叫嚣着泛起酸痛,耳边呼啸而过似乎不是地牢的阴风,而是雁门关北风里饿殍的哀号。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软弱一点。 谢执用力咬住舌尖,直到齿缝里渗出腥甜,才艰难定下神,收拾好失态的脸色。 诏狱内的走道狭窄深长,何道荣手中的火把仅能照亮面前一方烂泥。谢执斟酌了一路,趁牢门落锁前抓紧时间突然开口。 “何大人,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方才皇上是想起潼关一战也有北禁军助力,想让我帮康王操练北禁军,我因公务繁忙推辞,言语间惹恼皇上。 “恳请大人寻个机会为我美言两句,不必强求,能为我在太子面前说两句好话,也感激不尽了。” 一番话的功夫,何道荣脸色几变。 话音消散成一声喟叹,溢出狭窄的栅栏,摇晃的火光内,谢执垂首敛眉,修长的颈项微曲作一段苍白弧度,散发□□涸的血凝结成几绺,搭在铜枷锁住的腕上。 何道荣惊怒、怜悯、义气一同上涌,“我一定向殿下禀报。” “多谢何大人。” 铁锁落下,脚步远去,谢执感激的微笑在火光中一寸寸收回。 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摸索着找到墙角,脱下外袍团成垫子,才勉强没有直接坐进烂泥里。 他情急之下赌了一把,心里其实有些没底。 太子宁琢是嫡子不错,可他性格更像景和帝,素来为顺安帝所不喜,如今他母家陈氏倒台,还有一个更酷肖皇上的康王压在头上,他能不心焦吗? 更何况,顺安帝兴许真的动摇了。 他放任康王搞小动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太子无能,宁轩樾和谢执却在朝中威望日增,还有一个强势的大哥虎视眈眈。偏偏这三个人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为新帝铺路而铲除他们,真不知是断绝后患还是自断爪牙。 但康王不同,康王执掌北禁军多年,又行事果决,倘若他即皇帝位,许多忧虑便可云开雾散。 在这种情形下,太子若听说皇上要让谢执与北禁军交好,会如何作想? 何道荣和太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攸关又有一同长大的情分,谢执倒不担心他会直接把这番话捅到皇帝面前,也没指望他有多少对自己的怜悯,只要他能给太子的危机感火上浇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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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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