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操戈 一箭一刀刺破僵持,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那名出手如电的禁军却已经撤身隐入顺安帝周围,好像只是一名尽忠职守的护卫。 但这一眼足以让宁轩樾认出他是谁。 不必提刀法, 就算是面罩与头盔下的那绺碎发,他都绝不可能认错。 是谢执。 可谢执怎么在这里? 这一刀同样将宁琰唤回神。他死死盯着宁轩樾看了一会儿,用力拔开目光,转向顺安帝,“为何传太子入殿?” 顺安帝冷笑,“我叫自己儿子问安,还要向你禀报?” 不远处的太子木然如一道鬼影, 父子三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思。宁琰只道他是默认欲偏袒东宫, 怨毒的涩意蹭地烧上喉头。 “我也是你的儿子, 只不过没生到姓陈的肚子里, 除此以外我有哪一点不如宁琢!” 闻言, 太子难以自制地抽动了一下, 半含抗拒、又难掩期冀地看向顺安帝。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其中究竟是恐惧还是期盼占据上风。 顺安帝却一瞬失神。 他混浊的眼球被火把映得昏黄,火光前是宁琰英挺昂扬的眉目。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数十年前至今的自己——他只因生在电闪雷鸣的灾年, 从此不得父母青眼,每每做十倍百倍却只得一分夸赞,好像永远屈居人后, 永无出头之日。 更别提当年的昭文太子、端王,乃至秦王,不是温雅聪颖便是雄韬武略,个个都比宁琢拿得出手。宁琰被这样的太子压过一头, 生出愤懑之心……也是情有可原。 正因如此,他对宁琰常怀亏欠, 也多有偏爱纵容,谁知纵容至今,竟养出一条中山狼,要对自己挥刀相向了! 将将激起的热血凉了大半,顺安帝满心苍凉,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朕苦心经营半生,还不如先帝窝窝囊囊来得幸运? 火光幽幽,将他脸上沟壑勾勒得分外明晰。顺安帝双肩几乎扛不住甲胄的重量,硬撑起声气,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即刻命北禁军撤出宫禁,朕……权当你是邪风入体。” 太子震悚地猛抬起头,定定盯住斜前方的父皇。 天子一言如当头一棒,敲碎他仅存的奢望。宁琢从头顶凉到脚底心,却前所未有地神思敏捷,手背至身后,冲何道荣打了个手势。 南禁军悄悄握紧刀斧戈矛,向朱华门前聚集,小股外围兵力则隐隐后退,潜伏在出宫方向的道路两侧。 太子自己亦攥住腰间佩剑,手指太过用力,“嘣”地抠松了剑柄上一粒绿松石。 气氛在无声对峙中愈渐焦灼。见顺安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宁琰脸上缓缓浮起惨淡的笑意,继而大笑出声。 “撤兵?回去老老实实当我的康王,然后像端王那样备受猜忌,甚至连京城都不能踏出半步?父皇如此宽宏大量,我是不是还要跪下来叩谢圣恩呐?” 此话一出,顺安帝身侧那名侍卫倏地动了一下。 宁琰继续不吐不快,“你不能不起用谢家,又知端王和谢家相识,怕得明里暗里威胁他,胆敢擅自出京,就让谢家的小儿子入朝为质,再去兰恩寺挫骨扬灰——父皇,多谢你早早提了个醒,十年来我可时时拿这个前车之鉴警醒自己!” 顺安帝气得失语,南禁军未得指令,又心知不是北禁军的对手,更是不敢擅动,愣是让宁琰从头说到尾。 宁琰尽收眼底,讽刺地边笑边转向宁轩樾。 江南徐木作乱无疾而终,二人离心离德得不言自明。他本以为宁轩樾对他尚存一点往日交好的旧情,而反观眼下的局面,他还能想不明白宁轩樾放任自己声势壮大的居心? “不过我才是那个傻子,傻兮兮将皇叔当知心人,没想到——呵,宁璟珵,你这种冷心冷情的人,和孤家寡人的位置才真是般配!” 在场诸人脸上异彩纷呈,宁轩樾目光却散着,像是与他对视又像是没有,双唇轻抿,一言不发。 宁琰忽地毫无预兆抬手,沉声下令:“动手!” 北禁军应声而动,瞬息间冲散大片应对不及的南禁军。 喊杀声中,宁琰的呼喝越众而出。 “东宫失德,端王弄权。”他上挑而锐利的双眼缓缓扫过三人,最后狠戾地直视顺安帝,“皇上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纵容无能之辈、奸佞之臣横行,我今日,特来为父皇肃清朝野。” 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突然爆发一阵剧咳,呕出一口撕心裂肺的血。 这口血倒像一并呕出胸中闷窒,顺安帝抹了把嘴角血丝,推开太子,亲自对南禁军下令,“给我拿下这逆贼!” 可惜,两军的云泥之别不是天子金口玉言就能逆转的。 北禁军主力直指太子,小股军力包抄端王,南禁军眼看着阵脚大乱,防线越收越窄,就连顺安帝都险些被乱箭波及,更别提太子。 虽有何道荣贴身护卫,还是被箭矢划破右脸,发冠歪斜,束发披散半边。 唯独“误入”此局的端王毫发无伤,脸上焦灼却尤甚他人。 他顾忌人多眼杂,边压着嗓子嘶嘶漏气,边一矮身闪避长矛突刺,“我死不了!你给我回去!” 谢执头盔遮面,雪亮刀光甩下一串血珠,利落地斩断长矛,刀背一振,将矛尖挑向对手上臂。 “庭……”宁轩樾咬着牙把他的名字咽回去,趁喘息的功夫从伏尸身上顺了柄剑,扬手格挡住北禁军,脚尖作弊地勾起一柄断矛,左手精准握住,捅穿对方军甲。 木柄粗糙的断面在掌心蹭出一条血痕。这居然是他在乱局中受的第一道伤。 还是自己划的。 宁轩樾自嘲地暗骂一声,并不恋战,焦急地寻找谢执,只见南禁军节节败退,顺安帝和太子狼狈不堪,身边却没有半点谢执的影子。 宁轩樾简直分不清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了。 他走神刹那,身后骤然爆出刺耳的金铁声,斩断他的胡思乱想。 谢执双手持刀,豁口的刀刃撞上长刀,铿然一震,对方虎口剧颤,被他一路下压至贴面,拼尽全力,硬是扛住了。 谢执眼锋沉寒,忽地卸力拧腰,趁对方重心不稳飞起一脚,正中他手肘麻筋。 长刀遽然脱手,那名北禁军被反剪在地,“咔咔”两声被踩断肩骨。 谢执拾起长刀,将惨嚎的北禁军踢到一旁,急促地喘着粗气。 下一秒他被宁轩樾狠狠捉住双肩。 “不是让你回府?来这儿做什么!” 谢执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直接越过他肩头,扫向身后的战局。 何道荣独力难支,太子被北禁军团团围住,宁琰立于北禁军阵中,见敌方箭矢耗尽、颓势已现,志得意满地翻身上马,准备迎接行将到来的胜利。 如何名正言顺是之后的事,先把太子摁死、端王软禁,那除了他宁琰,还有什么人能继承顺安帝的皇位? 这就是最毋庸置疑的“名正言顺”。 谢执扯掉妨碍呼吸的面罩,使力掰下宁轩樾的手将他拨到一边,哑声道:“回去再吵。” 他甩下这么一句,蓦地拔足上前,劈砍、飞踢、旋身挥刀,迅雷不及掩耳间已从北禁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与宁琰仅数人之隔。 他闭眼砍翻面前的禁军,挨过眼前浮起的一阵黑雾,随即纵身在仰倒至半空的禁军胸口借力一蹬,几下纵跃,飞身至宁琰面前,不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借下落之势一刀劈断马腿。 情势紧急,他来不及缓冲,自己和宁琰一起摔落在地,浑身的骨头叫嚣似地爆发出痛意。谢执咬牙一滚,撑着刀起身,右手拎起宁琰,横刀在他颈前。 “康王谋逆,还不投降!” 他没有太多力气抬高音量,但也无需如此。 方才那一幕如“谢小将军单骑斩敌将”的传说再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凝固在他身上,却没人来得及动作。 瞬息间局势已陡然逆转。 北禁军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谢执挟持宁琰一步步分开人流,押至顺安帝面前。 顺安帝嘴角血迹未干,瞠目瞪着他。 “谢……谢……” 谢执懒得管他谢什么,刀锋一紧,命令道:“让北禁军退出宫门。” 宁琰梗着脖子不说话,谢执双眼一眯,登时在他脖颈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见宁琰仍不屈从,谢执冰冷而平静道:“别把你弟兄们的路都堵死。” 宁琰痉挛似地颤了一下,终于嘶声发出命令,“都,出宫。” 北禁军同他关系亲厚,不少人不愿撤退,悲愤吼道:“康王殿下!我等愿誓死——” “我让你们滚!!”宁琰闭眼厉声嘶吼,颈侧青筋爆起。 顺安帝总算捋顺舌头,艰难地挥手示意南禁军,“去把谢……去把宁琰,押下听候处置。” 南禁军个个疲惫不堪,慢了两步,被顺安帝怒声喝道:“要你们有何用!” 谢执一哂,手下未松,分了点心瞥向朱华门下,见太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顺安帝一步之隔,心里微妙地暗叹一声,随即将视线转向另一侧疾步而来的宁轩樾。 此时南禁军已至面前,谢执迟疑了一下,松手交接。 电光火石间,宁琰忽地爆起撞开谢执、掀翻南禁军,抢过禁军佩剑直扑向前。 宁轩樾、顺安帝、太子恰好站在两两重叠的斜线上,一时间甚至分不清他是冲谁去的。 是幼年时教过他识字,后来愈渐处处为敌的太子吗? 是疼爱他又打压他的父皇吗? 或是多年来引为至交,最终分道扬镳的宁璟珵? 那一瞬也许连宁琰自己都没有想明白,剑尖究竟指向何人。 这个至高无上的皇位如同吸附在血脉上的水蛭,将手足亲情蚕食得面目全非。 三人中唯有宁轩樾的行动快于理智,猛地拔剑挡在身前。 但最快的还是谢执。 不等起身,他抓起刀甩手飞出,脱手刹那甚至还保有一丝理智,略微偏了偏刀尖,避开宁琰后心,一刀贯穿他锁骨下方。 鲜血飞溅。 宁琰重重倒在宁轩樾身前,赤红的双目向上一翻,直直望进昔日至亲挚友的眼中。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见什么:震惊?痛苦?悔恨?恐惧?冷漠,甚至鄙夷? …… 又或许他都看到了。 宁琰忽然扯开嘴,呛出一口黏稠殷红的血,笑了。 宁轩樾怔然垂落剑尖。 宁琰就这么盯着他的眼睛,在所有人始料未及时一头向上撞去。 “噗呲”一声,红白相间的液体溅满宁轩樾下颌。 剑尖轻而易举没入头颅,又随着躯体无力坠落而轻巧地脱离。 宁琰双目圆睁,英挺的眉目上污浊横流,给他的惨笑平添几分凄厉。 “我只是……生不逢时。没有……没有输给……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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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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