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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和谈使团中途被二王子派人截住,二王子暴戾蛮横, 张口便是漫天要价,声称其素来不听大王子号令,若不乖乖奉上银钱城池, 毫不介意忤逆兄长…… “这群背信弃义的鞑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掌将信拍在桌案。殿中仅剩的几名近侍、使者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怒惊骇中的年轻天子。 “不对,不对……”宁琢双手撑着桌面, 忽地抬头看向信使,“和谈使团才去了多久?怎能这么快就传信回京?!” 殿前使者一口气尚未吸到底, 宁琢先跌回椅上,拧着膝头衣料自言自语: “是了,信中提及是半道便被截住,那也不奇怪……鞑子竟如此嚣张,岂敢视我朝边防于无物?边军都是死的吗!” 他说到一半音量又陡然拔高,可惜话尾的颤抖还是泄露出内心的慌乱。满殿暖黄烛光如浮油般漂在他惨白的脸上,宁琢竭力克制住六神无主,颤声吩咐: “传何道荣和梁太傅——还有户部江雍,把他也给我找来!” 近侍宦官大着胆子提醒:“陛下,差一刻就到子时了……” “朕说了命他们进宫!”宁琢厉声打断。 宦官吓得一骨碌滚倒,五体投地地连连磕头。宁琢见这副卑微作态愈发气结,抓起手边砚台就要掷,临到头,勉强压住火气,“咚”一声将砚台摔回桌面。 他阴郁道:“还不滚?” 一刻钟后,江雍朝服齐整地踏入宫门。 宁琢摩挲玉玺的动作一顿,垂眼瞥向跪地行礼的江雍。 “起来吧。”他趁江雍起身的功夫,幽幽道,“江卿真是年富力强,都这个时辰了,精神还这般好,朕得空定要请教保养的法子。” 江雍年过五十华发未生,可不是靠宵衣旰食保养的。他不动声色地微笑: “皇上说笑了。只不过这几日户部盘查账目,只差些许琐碎项目,微臣寻思犯不着拖到明日,便晚了些。兴许是天意早知皇上传召,特意让臣恭候。” 宁琢脸色缓和,“原来如此,有劳江卿如此勤勉。巧了,朕正想问你。” 他上身前倾,露出些许急迫,“如今国库中有多少积蓄?” 江雍露出恰如其分的一丝意外,随即止住,有条不紊答: “先前频频征战、各地吞并田产,连年亏空想皇上心中有数,无需臣赘述。如今的境况与一年前相比已大有进益,若能维持现状,再有一年半载便能仓廪充实。” 他话说得圆滑好听,宁琢却听得出言下之意,眉头一皱:“江卿不必讳言。依你的意思,倘若眼下出现什么天灾人祸,能挨多久?” “这……” 江雍略作思忖,哂笑道:“刚过秋收时节,将将缓过劲来……万幸皇上治下万象更新,风调雨顺!明日臣就让户部将盘查完的账目呈到御前,供皇上查看。” 宁琢往后重重一靠,眉宇间阴霾更盛。 他早听说江雍虽有才干,却是个圆滑精明的老东西,剥去这番话中的溜须拍马,江雍分明是说:要是没什么幺蛾子便罢了,若真要被狮子大开口地剜掉一块肉,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回天之力。 重重飞檐将雨水隔绝在外,宁琢却浑如被淋了个透心凉,坐在和御书房同比复刻的雕龙座椅上,满心落水狗似的仓皇。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何大人到了。” 宁琢抓住救命稻草般:“快传进来!” 江雍把自己当作背景,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静观宁琢急急问道: “此事我也不瞒二位。浑勒向我朝狮子大开口,要粮食万石、岁币千万钱,外加割让数城,不然便挥师侵扰北疆——何爱卿,你可有什么主意?” 何道荣接到传召时,正腻在他几石米买来的新小妾房中,被硬生生从温柔乡揪到清秋雨。 他一路上正庆幸自己没在国丧期间偷溜去酒肆青楼,不然被内宦抓个正着可不是小事,这几石米不算白花——谁曾想几石米冷不丁撞上浑勒铁骑,登时将他掀了个人仰米翻,一个激灵跪倒在地。 “这……这数目着实不小,唯恐养虎为患,但要打,恐怕也会耗费国力……” “朕难道不知道国库空虚,不论要战要和都会元气大伤?”宁琢不耐烦地捶打扶手,“朕就是在问你,若要打,能有几成胜算?” “这……”何道荣脸胀得通红,“这一时半会儿,臣也不知浑勒的情况……” 宁琢刚刚坐上皇位,有生以来从未亲身领军,光是想到开战便阵脚大乱,此刻见何道荣吞吞吐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朕问你有什么主意,不是让你来推诿搪塞的!” 他话音未落,梁丘山掀帘而入,见此情此景,斑白长眉一竖。 “皇上如此动气,是出什么事了?” “老师!” 看清来人,宁琢顿时如吃了颗噎人的定心丸,别扭又殷切地起身相迎。 前情颠来倒去地复述到一半,梁丘山作为半个知情人,心下已了然,抬手止住宁琢话头。 “算算日子,和谈使团尚未至边境,为何这么快便有回音?” 宁琢急道:“我原先也有这个疑惑,但信上漆印不似作伪,依信中所言,浑勒已然趁隙混入关中,如此想来不战必后患无穷——” “何道荣!”他急吼吼转身,“你先清点军力,做些准备……” “皇上,”梁丘山不赞成地摇摇头,视线从一言不发的江雍身上滑过,“切忌操之过急。” 宁琢噤声,随着他瞥了江雍一眼。 江雍浸淫官场多年,稳坐户部尚书之位不倒,自然不会看不出他们的眉来眼去,极有眼色地请求告退。 宁琢勉强按捺心绪:“是,太傅所言在理。时辰不早,此事……此事容后再议。” 梁丘山象征性地迈出两步,目送江雍出门,随即扭头回到天子面前。 “陛下也太性急了。” 宁琢心烦意乱,“和谈是太傅的主意,谁知弄巧成拙!朕忧心社稷还有错了?” 他不知是说服旁人还是说服自己: “退一万步讲,就算谢执敢造反,他还能自己当皇帝不成!就算他和端王暗通款曲,他要是敢起兵,朕就斩了端王!区区宁轩樾,再神通广大,大衍没了他,难道就过不下去了?” 他罔顾梁丘山满脸不赞成,冲竭力降低存在感的何道荣道:“你派一队人去皇陵,就说是增添人手,盯紧端王,再将谢执请回来——现在就去!” 窗外寒光遽闪,雷声轰然撼动穹宇,淹没雨幕下往来的马蹄声。 一场秋雨如注,至翌日早朝仍未歇。 大殿尽头,天子眼下两道青黑,心不在焉地听朝臣禀奏鸡零狗碎的政务。 江雍颇识时务,隔夜便将账簿递到案头,宁琢早朝前心绪不宁,区区一页便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倒恨不得藏在袖中,带来朝会上派遣不安。 殿前嘤嘤嗡嗡的动静左耳进右耳出,宁琢正揪心昨晚的密信,忽然被殿前议论勾住一缕心神。 “……司衡府派至并州的使者久久未归,端王殿下不在,司衡府上下不敢越权,只得又遣人查访,谁知音讯全无。” 骆含英一如既往地满脸写着“老实本分”四字。 “雁门一役后并州与浑勒仅一关之隔,微臣斗胆恳请皇上派特使探看,唯恐生变。” 宁琢陡然僵住。 他表面上还是那副精神不济的模样,有朝臣不明所以,出言附和: “顶多也就三两使者、数十侍卫而已,骆大人所言不算出格。臣以为,不如依谢将军先前所言,顺带巡视边防,可谓一举两得。” 旁人说话间,骆含英已悄没声地退回百官队列。 相较重整边军,排除区区数十人,可谓毫不兴师动众,惊动不了任何人的算盘珠子,自然也无人反对。 宁琢进退维谷,眼见着梁丘山就要动作,冲动之下猝然开口:“朕——朕以为此言在理。” 窥见梁丘山脸色,宁琢反倒被激发出一点气性,挺了挺背。 “何爱卿,你就从游骑军中划出二十人与司衡府,赴并州刺探实情。” 何道荣昨晚回府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小妾都左右不顺眼,被嘤嘤咛咛哭得心烦,将人轰到偏院,自己怨气连天地叫了一帮门客商量对策。 这会儿他强忍住哈欠连天,双眼两包热泪,胸中一腔忐忑,唯恐知晓内情的皇上派他去打服浑勒,听到只要派二十人送死,顿时直出一口长气。 就在这口气呼到尽头的刹那——咚咚! 满朝俱是一震。 咚咚! 雨声淅沥,秋寒瑟瑟。众人起初只道是雷声,谁知滚滚闷声层叠而来,不似远在天边,倒像是……近在百步之内。 有声音颤巍巍提出那个匪夷所思、却同时浮现在所有人心头的猜测: “怎么像是……登闻鼓?” 登闻鼓虚悬已久,原本鲜有人知晓其鼓声,奈何大半年前登闻鼓骤然轰鸣,炸回一个断崖下爬回来的谢庭榆。 而今回想,陈党树倒猢狲散、司衡府一步步推行新政、朝野上下大换血,竟都从那日一声登闻鼓而起——叫人如何敢忘? 巧合的是,此言一出,鼓声乍歇。 众人齐刷刷后背一凉。 杂沓的传令与脚步声里,侍卫半拖半扶上一名浑身脏污、衣甲破烂的小卒。 他扑通跪倒,双手高捧战报,嘶声道: “皇上——浑勒大军进犯,雁门关就要守不住了!鞑子主将在阵前扬言,要么交上万石粮食,要么、要么就……” 看他面容稚嫩声音粗哑,俨然只是个十六七岁少年,说到此处再也控制不住,下颌剧颤,唯恐御前失仪,拼了命地掐住手,忍住连声哽咽。 寥寥数语远胜登闻鼓声,如火星入沸油般,将热锅似的朝堂彻底炸开。 “雁门关行将失守?!!” “万石粮食,欺人太甚!” “处境如此悬殊,如何打得呀!” 宦官迅速迈着小碎步呈上战报,宁琢亲手展开,顿时被扑面而来的血味、汗味惊得脸色发白。 墨迹一团团洇开,掀了生于、长于京华宫阙中的天子满面风沙烟尘。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可惊骇过后,却也没有预想中的五雷轰顶。 他透过轻摇的十二旒,俯瞰金殿中锦衣华服的朝臣。跪地的小卒附近,梁丘山胡须抖动着面向天子,似是激烈地说着什么,可惜声音彻底被主战、主和的激烈争执盖过。 啪! 玉玺重重砸向御案,一声巨响下,殿内的争执逐渐退潮。 宁琢将战报放在膝头,细白的手指轻轻压住纸面。 “朕还不想做亡国之君,也不想做卖国之主。” 梁丘山听出苗头,不顾仪制地打断:“皇上切莫意气用事!老臣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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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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