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谢执忽然提声喊道:“将军且慢,前边有人!” “什么?” 何崇礼猝然回神,全凭本能握紧缰绳,瞬息后果然见沙尘中飞奔出一人一马,至十步开外处仓促刹住,顺着未收的冲势一跃下马。 “何将军,浑勒敌袭!斥候探看到约七八千精骑,此刻恐怕已摸到阵前,但风沙太大,其后可还有敌军,眼下还看不真切!” 何崇礼神情骤厉,“你率——” 他下意识就要下令,想到谢执在场,硬生生咽回后半句,斜眼瞥去。 来人见何崇礼如此,随之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身后。 谢执在面衣后微微蹙眉,飞快道:“我初来乍到,将军请便。” 何崇礼本就是客套,见他识相,快速点了千余人,大半拨给报信的裨将秦崧,守箭楼与城墙,另派将领率其余兵力,绕出瓮城两侧土石路,迎战敌军。 秦崧正准备得令而走,始终未出言干涉的谢执忽然道:“何将军请将最后一路交予我,我暂当个百夫长,去探探虚实。” “万万不可!”何崇礼粗眉倒竖,差点儿破口骂出一句“胡闹!”,“阵前无眼,岂是儿戏,您——” 他藏不住事,“你小子不靠谱”六个字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谢执无心争辩,抬手接过身后副将递来的弓箭,语气转淡:“莫延误战机。” 何崇礼破罐子破摔地一摆手,秦崧疾驰而去。 金鼓齐鸣,马蹄滚滚,漫天黄沙雪粒中时而飞溅出蓬蓬血雨,喊杀声撕碎江翻海沸似的狂风声与金铁声。 任何人身处于这样的场景,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刹那感到自身的渺小。 他身前身后有千军万马,他穿行生死凭一芥孤身。 但这种惘然也不过弹指而已。 谢执自腰间抽出霁雪刀,刀尖在沙尘中划出半圈暗色圆弧,刀锋所指的方向,胯下战马飞掠而去。 在这种尘暴环境中,所有人都目力有限。而谢执曾失明大半年,耳力敏锐,亦有七年沙场经验淬炼出的本能,反而比其他人更快判断出敌军的阵型。 他一刀当胸贯入浑勒骑兵胸口,拔刀时旋身一劈,接连砍翻数人,向后方一队士卒吼道:“像我刀尖方向,攻敌军侧翼!” 他粗喘一口气,一把拽掉被血污浸透的面衣,心中隐隐发沉。 “鞑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精良的铸冶工艺?就算他们信的那劳什子神托梦都没这本事!”他咬牙暗骂,“陈翦到底卖了多少军械出去!” 他一心二用,一面在心里将陈翦又刨出来鞭了一通尸,一面瞥见数十步开外的危急情形,立刻夹住马腹,绷紧侧腰,张弓引弦。 羽箭直刺入鞑子眉心,与此同时,他策马奔至近前,弯身捞起那名差点命丧刀下的衍朝士兵,将他甩至无主的浑勒战马背上。 “多谢、多谢这位弟兄!” 谢执一摆手,不等喘一口气,余光里一箭飞来。 他仰面避开,随即控住辔头,凌空旋身向前,挥刀斩断敌军马蹄。 血飞溅而出,偷袭的鞑子滚落在地,挣扎着要起身,那名被谢执搭救的士卒赶上前来,长矛重重一刺,贯穿其咽喉。 衍军此时已渐占上风。浑勒侧后方被截断,前锋又被箭楼上的守军射得七零八落,阵脚大乱,只得收拾残兵撤退。 谢执粗暴地一揩脸上混着沙砾的血渍,引手下士卒退回瓮城。 “奇怪……”沉坠的疑虑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浑勒比我们更习惯尘暴不假,可这种天气出兵也绝非上策,平白折损数千精兵,图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马经过城墙,见到城下零散的横尸,暗叹一口气。 “看何崇礼的调度,恐怕关内也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指望着撑到援军到来,要出兵击溃鞑子就是异想天开——别说出兵了,连箭都放得抠抠搜搜,也亏得这些守军箭术了得。” 谢执跃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军,正拧眉沉思,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这位弟兄,方才多谢你!”那人颧骨一团乌青,背后衣甲破烂,饶是如此仍旧神采飞扬,“好厉害的刀法箭法,这条命算我欠你的!” 他聒聒躁躁地嚷了一通,这才“咦”了一声:“你看着好面生,不可能啊,关内也就剩千把号人了,我都眼熟,更别说长你这样的!小兄弟,你是哪里来的——?” “小将军!” 他话没说完,身旁疾风迅雷似地滚过一道身影,将谢执一把抱住。 “我就说这鸦砂刀怎么这么眼熟,刚才阵前远远看见,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蒋中济刀甲未卸,刀鞘“嘭”地撞到谢执肋下,打得他猛地呛住,满心忧虑变作哭笑不得。 “是我,蒋大哥……咳、咳咳,你先松开……” 谢执拍拍蒋中济后背,刚伺机脱身而出,又被捉住双肩上上下下打量。 蒋中济一捶他肩头,“好小子,将军和你大哥要是能看见,心里一定高兴。” 谢执揩去眼角悲欣交集的薄泪,微笑道:“说这些做什么。” 那名被他搭救的小兵张口结舌,九曲十八弯的脑筋终于绕回来,结结巴巴道: “谢、谢谢谢——谢将军?您是当年阵前砍了鞑子将领,死里逃生回朝给谢家平反,这次陛下亲封的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谢将军?!” 蒋中济一掌掴在他后心:“说书呢!” 小兵“嗷”了一声,委委屈屈地抓抓后脑勺,冤道:“蒋骑督,我这不是暗示你不该叫谢‘小’将军,而是谢‘大’将军吗……” 宁轩樾设法让蒋中济除名后顶替的军籍,好巧不巧也姓蒋,没名,就叫蒋大。蒋大骑督无言以对,粗声粗气道:“大你个头,废话恁多,滚滚滚。” 那人丧眉耷眼地转身,片刻后又兴高采烈地转过来,冲谢执挥了挥手:“将军,我叫俞安,愿有机会做您麾下一个小小亲军,追随鞍前马后!” 谢执含笑点头,远远望见何崇礼等人迎面走来,笑意渐收。 他示意蒋中济跟着,径直上前,直截了当地略去寒暄:“何将军,可否入内一叙?”
第100章 弃关(上) 何崇礼适才坐镇城楼, 刚要传令从侧面包抄,那边斥候回报,右翼已有动作。 右翼——不正是谢家小子所在? 现在鸣金收兵, 沿途走来这么会儿功夫,他已接连听到五六次“那个生面孔是哪来的,以前怎么会没留意”之类的议论,对谢执的质疑不禁消解了六七分。 “这小子先前那七年还真不是白混的,有点东西。” 他正这么感慨着,一转头,见谢执举袖往脸上一抹, 露出块透白如玉的皮肤来, 顿时一阵牙疼。 谢执瞥见他龇牙咧嘴, 只当不觉。 他刚与何崇礼碰面, 便遇敌袭, 这会儿暂得喘息, 想起临行前宁轩樾的话: “何崇礼,和何道荣同出一宗,三年前随军前往雁门, 从此驻守在此,时任偏将。 “他为人算得上憨直刚正,又因为和何道荣的这点亲故关系, 清算陈党时被摘了出去,还升官数级,顶替了安北将军衔。” 宁轩樾的声音似回响在耳畔,他不禁松动了一瞬嘴角, 随即敛容,喊住几步开外的何崇礼: “何将军, 我也闲话少叙。我入关前收到的战报都语焉不详,对战事经过、敌军兵力、关内储备等事实在知之甚少,还得劳烦将军为我详述一番。” 何其芳一听他提及军务,那些乱七八糟的腹诽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嘴一闭身一转,就拽着他和偏将吕其芳、裨将秦崧回到官署,揭开地形图蓄势待发。 他刚开了个头,忽有人叩门而入。吕其芳扭头瞪去,呵斥道:“主帅官署,你一个骑督怎可随意进出?出去,回头军法处置!” 谢执面不改色地一招手:“蒋骑督过去是谢将军麾下亲兵,对雁门关十分熟悉,叫他听听无妨。” 见他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吕其芳虽心存疑虑,也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反倒是秦崧年轻爱凑热闹,和关内士卒都混得相熟,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在场诸人中,唯独何崇礼心如止水得堪比一根棒槌,不耐烦地杵在当中,终于等到所有人统统闭嘴,立刻连珠炮似地指着地形图,比比划划,给谢执一一道来。 谢执越听心下越沉。 他所料不错,关内的兵力与储备顶多够勉强守关,绝无余力出关反击。而浑勒此番来势汹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打秋风,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么打入关中,要么借和谈大捞一笔。 谢执暗暗心惊:万一援军再晚来十天半月,不知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多想“万一”无益,谢执侧身冲蒋中济使了个眼色,蒋中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何崇礼所言皆是实情,并无欺瞒。 室内一时寂静。 屋外狂风渐止,尘沙落定,士卒振奋的喧声自门窗缝隙间漫入。 吕其芳挤出一个笑:“听闻谢将军率军而来,军中士气大振呐。” 何崇礼皱眉,大步走去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吼道:“吵吵嚷嚷的,等打退了鞑子,有你们高兴的时候!” 属下们被他吼惯了,喜气洋洋地一哄而散。 何崇礼短促地哼了一声,摇着头走回厅中。 秦崧作和事佬:“眼下只能勉强凑出两轮巡防的人手了,且让他们高兴会儿吧!再说了,何将军您也省点儿心,别把剩下一半头发也气白了,还怎么讨得到媳妇儿?” 他冲谢执挤挤眼睛:“将军您猜,咱们何将军芳龄几何?” 谢执掩唇干咳两声,含糊又含蓄地客套道:“天命之年——尚欠几岁?” 秦崧拊掌大乐:“我就说何将军你少操心,这才三十八哈哈哈哈哈……嗷!” 何崇礼一记空包掌掴在他后心。谢执微窘,忙又挤出两声干咳,转移话题:“五万援军将至,困局可破,何将军可以略微宽心了。” 他借宁轩樾之手,往宫中夜传和谈破裂的“密报”,实际上却让和谈使团继续按计划行进,借和谈的幌子拖延战局,好让雁门关撑到援军赶来那日。 果然何崇礼一见他走向地形图,就忘了收拾秦崧的心思,凑上前与谢执共商退敌之计。 他双目精光湛湛,早已忘了半日前是如何腹诽谢执像个白面监军,同他勾肩搭背,浑然作忘年交对待,不知不觉谈到夜幕降临。 初冬昼短。沙暴席卷后的夜空中,仍盘旋着似尘似霜的风烟,筛下比烟更淡的一抹月光。 砭骨霜风没能吹凉热烈气氛,未当值的一众将士凑在一块儿,搜刮出压仓底的几块干饼、半两茶末,给谢执等人寒碜又名副其实地接了“风”。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6 首页 上一页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