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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疾。 在大周的祖制与礼法里,后宫嫔妃给病重的太后侍疾,本是天经地义、不可推卸的本分。可问题是,齐珏是个男人。他虽然领着宸贵妃的头衔,但他更是大周前朝手握重权、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 更何况,整个后宫谁不知道,太后先前因为选秀事件以及皇长子李允的血脉问题,对齐珏可以说是厌恶到了骨子里。 如今太后大病初醒,身体衰弱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却在神智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让亲生儿子尽孝,也不是让一向活泼、出身将门的丽妃去出力,偏偏指名道姓要这个她平日里最瞧不顺眼的宸贵妃去床前侍奉药汤。 这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娘娘,这……这慈宁宫如今怕是个龙潭虎穴啊。”王德全苦着一张脸,凑近了几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哀求,“要不,老奴现在就去乾坤殿外守着,等皇上一退朝,立刻把这事儿给报上去。皇上昨夜就心疼您累着了,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以陛下的脾气,定会亲自去慈宁宫把这差事给强行推了的。绝对不让您去受这份委屈。” 齐珏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王德全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是屈辱,那双向来清冷涟滟的桃花眼里,反而渐渐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清明的笑意。 “推?怎么推?”齐珏转过头看着王德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皇太后病重,点名让掌管后宫印信的宸贵妃侍疾,这是大周千百年来的至理法度。这规矩不仅写在宗庙的礼册上,更是站在了天下道德与孝道的最高处。” 齐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北方向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阴郁、沉闷的慈宁宫。 “陛下若是为了心疼我,而在这全天下文武百官的盯着下强行抗旨不尊,明日早朝,前朝那些好不容易被朕用盐政大案压下去的言官老臣们,就敢摘了乌纱帽,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汉白玉柱子上。他们会骂陛下是个色令智昏、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忤逆暴君,更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玉芙宫和太极殿来,说我是祸乱宫闱的妖孽。” 齐珏转过身,抬起手理了理自己月白色长衫的袖口,嘴角的笑意带了几分讥讽与傲然:“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想让我去,那我便去。我是大周的御史大夫,也是这后宫的宸贵妃,‘规矩’二字,她可以用它来压我,我自然也守得。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一辈子不争不抢、却总能理所当然得到最好的太后娘娘,在如今这般病榻残躯之上,究竟还能翻出怎样的大浪来。” “可是娘娘,您的身子……”王德全还是有些不放心。 “无碍,不过是端茶倒水、伺候汤药罢了,我齐珏还不至于连这点苦都吃不下来。”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丝疲惫彻底掩去,重新覆上了平日里那层冰冷而无情的铠甲,“王德全,去给慈宁宫的传话嬷嬷回个话,就说宸贵妃领旨。只是今日刚从山庄回宫,车马劳顿,仪态不整,恐冲撞了太后的病体。本宫先在太极殿调理准备一晚,明日一早,定准时前往慈宁宫,给太后娘娘侍疾。” “老奴……遵旨。”王德全见齐珏主意已定,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叹了口气,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齐珏看着桌上那碗已经有些放凉了的清粥,彻底没有了用膳的欲望。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缺少睡眠而略显苍白的脸,自嘲般地笑了笑。
第193章 病木 齐珏起得很早。他在铜镜前仔细地整理了仪容,并没有穿平日里那些宽松舒适的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规整严谨、颜色偏暗的素色锦袍。长发用一根没有丝毫雕饰的木簪绾起,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玉饰。 既然是去慈宁宫侍疾,他便做足了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与规矩,绝不给前朝那些言官和慈宁宫的嬷嬷们留下任何可以攻萁的把柄。 踏出太极殿时,李玄烬已经去上早朝了。齐珏没有叫辇车,只是带着王德全,穿过长长的、两边夹着高耸红墙的宫道,一步步朝着西北方向的慈宁宫走去。 尚未踏入慈宁宫的正门,一股极其浓重、甚至带着几分苦涩与腐朽的药味,便混杂着原本的百年老檀香,直直地扑入了鼻腔。这味道不仅冲鼻,更透着一种让人极其压抑的、属于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死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往日里那些在廊下洒扫的宫女太监们,此刻走路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个个低垂着脑袋,仿佛稍微大喘一口气,都会惊扰了殿内那位病重的主子。 齐珏刚刚走进正殿的外阁,便看到太医院的院判正带着几位资深的太医,跪在地上低声商讨着脉案。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眉头紧锁,显然是束手无策到了极点。 “见过宸贵妃娘娘。”院判见齐珏进来,连忙带着众太医磕头行礼。 齐珏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声音放得很轻:“太后娘娘的凤体,究竟如何了?昨日在避暑山庄接到急报,说得十分凶险。” 院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禀道:“回娘娘的话,太后娘娘这病……来得太急,也太古怪了。臣等几人轮流诊了脉,太后娘娘的五脏六腑虽然年迈虚弱,但并未见什么致命的急症。可是,娘娘的脉象却如游丝一般,时断时续,体内仿佛有一股极其沉郁的死气在盘结。” 老院判叹了口气,极其艰难地斟酌着词句:“说句托大的话,太后娘娘这并非是伤风受寒的实病,而是……心病。是长年累月郁结于心的死水,突然之间决了堤。娘娘她……她似乎是自己绝了求生的念头。这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娘娘自己不愿醒过来、不愿开口说话,臣等就是开出再多的大补之药,也只是石沉大海,无济于事啊。” 心病。 齐珏在心底默默地重复了这两个字。他自然明白这心病从何而来。那个一辈子用沉默和佛法来粉饰自己空洞内心的女人,终于在被亲生儿子抛弃在京城的这场冷暴力中,彻底崩溃了那层虚伪的防御。她这一生都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谁真正地爱过,当她连最后那点作为“太后”的虚荣和掌控感都被无情剥夺时,她的世界,便彻底坍塌了。 齐珏没有再为难太医,他绕过那扇雕刻着百鸟朝凤的沉香木屏风,掀开厚重的帷幔,走进了慈宁宫的内寝。 来慈宁宫的路上,齐珏的脑海里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既然太后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点名要他来侍疾,那必然是憋着一口气,准备在这病榻之上给他立规矩。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故意刁难的准备:比如让他端着滚烫的药碗跪在床前几个时辰;比如嫌他倒的水太热或是太凉而反复折腾;甚至是用那种极其恶毒的言语,咒骂他是个狐媚惑主的妖人。 齐珏连反击的话语和隐忍的底线都已经早早地在心里盘算好了。他像是一个披挂上阵、准备迎接一场恶战的将军,身上每一寸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可是,当他真正走到那张宽大的凤榻前,看清了床榻上那个人的模样时,他身上所有竖起的防备和冰冷的铠甲,却在瞬间土崩瓦解。 这哪里还有半点大周太后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影子? 偌大的床榻上,太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她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庞,此刻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之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就像是一截早在风干的岁月里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随时都会在一阵微风中化为齑粉。 听到脚步声,太后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在玉芙宫里用大道理敲打过齐珏、充满着冷漠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不堪,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她看着站在床前的齐珏,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能传出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破旧风箱拉动时的“嘶嘶”声。 她真的病得很重,重到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齐珏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试图用礼法将他压垮的女人,如今却像是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极其可怜的垂死老妪。他心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锋利的反击、那些冷眼旁观的淡漠,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以及一丝无法克制的不忍。 此时此刻,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孤独的老人。她一辈子所谓的尊荣,到头来,病榻之前,却没有一个真心实意为她掉眼泪的人。 “把药端过来吧。” 齐珏转过身,从掌事老嬷嬷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碗熬得浓黑、散发着刺鼻苦味的汤药。 老嬷嬷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贵妃,本以为贵妃只是来走个过场,却没想到他竟真的要亲自喂药。 齐珏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他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他先是用汤匙轻轻搅动了一下滚烫的药汁,然后自己浅浅地尝了一口,确定温度刚好不至于烫伤太后,这才用一块干净的丝帕垫在太后的下颌处。 “太后娘娘,臣来伺候您用药。”齐珏的声音很轻。 太后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齐珏的脸上。 齐珏用汤匙舀起小半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太后那干瘪的唇边。太后的吞咽功能已经变得极其迟缓,甚至有些抗拒,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了一小半。 齐珏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弃与不耐烦。他极其耐心地用那方丝帕,一点一点地将太后嘴角的药渍擦拭干净,然后再次舀起一勺,柔声劝慰道:“太医说,您的身子只是虚耗过度,只要肯喝药,总会好起来的。陛下在前朝政务繁忙,但他心里也是记挂着您的。” 听到“陛下”两个字,太后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是有怨,又像是有着某种深切的悲哀。但这一次,她终究还是没有再抗拒,极其艰难地咽下了那一小口苦药。 这碗药,齐珏足足喂了半个时辰。他的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痛,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始终没有叫任何人来帮忙。 喂完了药,齐珏又亲手拧了温热的毛巾,替太后擦拭了脸庞和双手,甚至仔细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太后喝了药,精神似乎好了一丝。她一直用那种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坐在床前这个替自己忙前忙后的年轻男人。 她本以为齐珏会趁机嘲笑她,或者随便敷衍了事。可她看到的,只有齐珏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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