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独处 太极殿内很快安静下来,伺候的宫人退得干干净净。 龙榻宽大。齐珏洗漱后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安静地躺在最内侧。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折腾。 沉稳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李玄烬批完了折子,独自走了进来。 他随手扯下外袍,只穿着玄色的中衣,掀开锦被,在齐珏身边躺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碰到谁。 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中的粗暴并没有发生。齐珏微微偏过头,借着殿内微弱的烛光,看向身边的人。 李玄烬平躺着,没有闭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头顶的承尘。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撞在了一起。 齐珏没有躲避。他的眼神清亮,带着一贯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玄烬看着那双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后宫嫔妃的谄媚,也没有朝臣的畏惧,总是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清醒。 李玄烬的手指在锦被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他十三岁参与这场斗争,在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血路,从未畏惧过什么,此刻却觉得手心渗出了一点细汗。他看不懂自己的心。把人留在太极殿,原本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掌控欲,可现在看着这人安安静静躺在自己身边,他竟然有些无措,甚至不敢轻易碰触。 他怕自己一碰,那点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底细就会暴露出来。 两人对视了许久。 “齐宏的事,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李玄烬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他多活一日,齐家就多一分变数。”齐珏语气平稳,“臣只要他死。” “你倒是一点都不遮掩。” “在陛下面前,遮掩毫无意义。”齐珏看着他,声音很轻,“臣信陛下。”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李玄烬心上。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齐珏拽进怀里。 齐珏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结实温热的胸膛。他闭上眼,以为终于要来了。 然而,李玄烬只是用双臂将他牢牢圈住,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再没有下一步动作。 “睡觉。”李玄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却掩饰不住那一丝僵硬。 齐珏愣住了。 他靠在男人的胸口,听着那略显凌乱的心跳声,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 没有侍寝。不用受罪。 齐珏在黑暗中悄悄吐出一口气,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高兴。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顺从地靠在李玄烬怀里,闭上了眼睛。 李玄烬感受着怀里人渐渐平稳的呼吸,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他收紧了手臂,在这安静的夜里,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 …… 次日清晨。 京城东市,醉仙楼的大门敞开着。 齐宏昨夜在这里包了场,喝了一整夜的酒。如今他顶着“齐侯”和“御前行走”的名头,京城里想要巴结他的人络绎不绝。几句阿谀奉承灌下去,齐宏早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天刚亮,齐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气,在一群家奴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走上街道。 他依旧穿着那件张扬的紫红织金蟒袍,衣襟大敞,步子虚浮。 “侯爷,您慢点。”管家在一旁点头哈腰地扶着他。 “滚开!本侯没醉!”齐宏一把推开管家,横行霸道地走在街道正中央。 迎面驶来一辆青篷马车。马车样式普通,走得却很稳。双方在街道中央迎头遇上,齐宏的人直接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瞎了眼了!没看见齐侯爷在此?还不赶紧让路!”齐家一个家奴立刻上前,指着马车破口大骂。 马车停了下来。赶车的老仆皱了皱眉,没有退让,沉声说道:“车内是回京述职的江南道巡按御史林大人,还请行个方便。” 林御史刚正不阿,脾气又臭又硬,此次回京正是为了上奏江南赈灾款项被贪污一案。 “林御史?什么御史!” 齐宏酒劲上涌,满脸不屑。他快步走上前,一脚踹在马车的车辕上,指着车帘大骂:“老子是陛下亲封的齐侯,御前行走!你一个破御史也敢挡本侯的道?马上滚下来磕头赔罪!” 车帘掀开,一个年过半百、面容清瘦的老者探出身来。 林御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满口狂言的男人。 “齐侯?”林御史冷哼一声,“老夫离京不过半年,京城何时出了你这么个跋扈的权贵?当街拦阻朝廷命官,口出狂言,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齐宏被他轻蔑的眼神彻底激怒。这几天在宫里被沈淑妃冷遇,在街上又被一个老头教训,他心底的火气瞬间爆发。 “来人!把这个不长眼的老匹夫给本侯拖下来!”齐宏指着林御史,双眼通红,“往死里打!” 十几个家奴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他们一把将老仆推倒在地,冲上马车,强行将林御史拽了下来。 “放肆!你们敢殴打朝廷命官!”林御史奋力挣扎,怒声呵斥。 “打!打死了算本侯的!”齐宏疯狂地叫嚣着。 几个家奴按住林御史,拳脚相加。有人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短棍,毫不留情地砸在林御史的身上和头上。 “老夫要参你这国贼……”林御史倒在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官服。他死死盯着齐宏,口中骂声不绝。 这骂声让齐宏更加暴怒。 “给我狠狠地打!”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无人敢上前劝阻。短棍沉闷的击打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渐渐地,林御史的骂声弱了下去。他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最终一动不动。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 一个家奴停下手,试探着探了探林御史的鼻息。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一抖,短棍掉在地上。 “侯……侯爷……他没气了……” 齐宏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一阵风吹过,让他浑浊的大脑有了片刻的清醒。他看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心底闪过一丝慌乱。 打死朝廷命官是死罪。 但他很快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 “怕什么!”齐宏提高音量,大声喊道,“一个御史而已!本侯有陛下撑腰,连进贡的荔枝都全赏给了本侯,还怕他一个死人不成?走!回府!” 他带着一群面如土色的家奴,匆匆离开了现场。只留下林御史残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 乾坤殿,早朝。 大殿内气氛肃穆。李玄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神色冷峻地听着底下官员的奏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陛下!老臣要状告齐侯!齐宏当街杀人,天理难容啊陛下!” 群臣哗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他连官帽都跑歪了,手里捧着一件染满鲜血的青色官服残片,重重跪倒在大殿中央。 “陛下!江南道巡按御史林大人,今晨刚入京城,竟在东市街头被齐侯齐宏纵使家奴活活打死!” 左都御史老泪纵横,额头用力磕在金砖上。 “林大人一生清正,带回了江南贪腐的铁证,却命丧狂徒之手!齐宏目无王法,当街残杀朝廷命官,简直嚣张至极,人神共愤!”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大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震惊失色。打死言官,立朝百年从未有过如此恶劣的暴行。 “齐宏安敢如此!” “此等狂徒,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陛下!齐宏罪无可恕,当斩立决,以平民愤!” 大殿内瞬间跪倒了一大片。清流官员们义愤填膺,一个个红了眼眶,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平日里与齐家交好的官员纷纷闭紧嘴巴,悄悄往后退去。 李玄烬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百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眼神深邃平静。
第16章 倒台 大殿内鸦雀无声。 左都御史还跪在殿中央,手里捧着那块染血的青色官服残片。鲜血早已干涸,变成了刺目的暗褐色。满朝文武跪伏在地,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抑着,唯恐在这当口触怒龙颜。 李玄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官帽。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百官预料中的震怒,也没有被人蒙蔽后的惶恐。他看着这些人,眼神如同看着棋盘上早已走定位置的死物。 “传旨。” 李玄烬的声音平稳,毫无起伏,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字字千钧。 “革去齐宏一切爵位职务。命禁军即刻包围齐国公府,封查全府上下,任何人不得进出。将齐宏及其随从打入诏狱,交由三法司会审。齐家历年账目、往来信函,一并查抄。齐氏一族,在京任职者,即刻停职待查。” 这道旨意下得极其干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直接动用禁军查抄账目,交由三法司会审,这便是在告诉所有人,齐家这棵大树,今日必须连根拔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声高呼,声音在大殿内震荡。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许多清流官员暗自松了一口气。陛下终究是明君,在铁证和民愤面前,并未偏袒那不可一世的齐家。林御史的血没有白流,国法的威严得以保全。 然而,就在左都御史准备叩首退下时,礼部尚书赵大人突然从文官的行列中站了出来。 赵尚书年纪大了,前几日夜里在御书房外死谏,被齐珏当面驳斥,句句诛心,气得当场昏厥。这几日他一直在府中闭门休养,连早朝都告了假,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淤血。今日听闻齐宏当街打死言官,他强撑着病体赶来早朝,亲眼见证了齐家倒台,心中那股压抑多日的恶气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他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齐宏倒了,那齐家在后宫的那个根,也必须一并拔除。 赵尚书大步走到殿中,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严惩齐宏,确能平息民愤,彰显国法。但若要彻底肃清朝堂,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必须斩草除根,不可留有后患!” 李玄烬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下方言辞激昂的老臣,眼神渐渐变冷:“赵大人想说什么。” 赵尚书抬起头,迎着帝王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言辞越发激烈:“齐宏从前在京城之中从未惹出是非,现在为何敢如此嚣张跋扈?为何敢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至死?全是因为他自恃有后宫撑腰,自以为皇恩浩荡可以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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