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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烬看着纸上的这句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想象着那个向来清冷骄傲、光风霁月的少年,如今只能被折断羽翼,困守在那四方天地里,望着高高的宫墙度日,李玄烬的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泛起一阵绵长的疼。 他心疼了。 他欣赏齐珏的聪慧与锋芒,喜欢看他在御书房外口若悬河地痛斥百官,喜欢看他从容不迫地将敌人逼入死角。可如今,为了保住这人的命,他却不得不亲手将他关进了笼子里,让他承受那些原本不该承受的孤寂和委屈。 李玄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他望向玉芙宫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这个不可一世、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帝王,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算计,也不是因为药力,而是发自内心地,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浓烈的挂念与不舍。 他不翻牌子,不是因为他清心寡欲。而是因为,除了那个远在玉芙宫的人,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配再让他多看一眼。 李玄烬静静地站了许久,任由夜风吹散眉宇间的烦躁。他终是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御案前,强迫自己重新拿起了朱笔。 只有尽快将前朝的余毒肃清,将所有的隐患拔除,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亲自去推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第19章 朝阳 玉芙宫的朱红大门自从落了锁,院子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隔绝了外头的纷纷扰扰,日子突然变得极其缓慢。没有请安,没有通传,也没有各宫送来的各色物件和试探。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大片的阴影落在青石板上。 齐珏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常服,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石桌上铺着一张宣纸,旁边放着端砚和几支洗净的毛笔。 小福子和阿莲正在院子的另一头整理花草。 “小福子,阿莲,过来。”齐珏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两人招了招手。 小福子放下手里的水盆,阿莲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两人快步走到石桌前,规规矩矩地站定。 “主子有什么吩咐?”小福子问道。 齐珏将镇纸压在宣纸的两端,语气平和:“宫门关了,左右无事,我教你们认几个字。” 小福子愣住了,眼睛睁得溜圆。阿莲也面露错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在这深宫之中,奴才就是主子的物件,只会干粗活,哪里有主子亲自教奴才读书识字的规矩。 “主子,这……这怎么使得。奴才们脑子笨,手脚粗糙,拿不惯笔杆子,别平白糟蹋了主子的好墨。”小福子搓着手,神色局促。 “这墨放着也是放着,算不上糟蹋。”齐珏提起一支细管羊毫,蘸了些墨汁,递给小福子,“拿着。” 小福子见齐珏神色认真,不敢再推辞,双手接过毛笔。他握笔的姿势十分别扭,五根手指死死捏着笔杆,手腕僵硬地悬在半空,笔尖在宣纸上方发抖。 齐珏看着他的动作,眼中泛起极淡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小福子身侧,伸手握住小福子的手腕,将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重新摆放好位置。 “手指要放松,手腕要稳。不用这么大的力气,笔杆捏得太死,写出来的字就成了死物。”齐珏耐心地指点,声音温和。 小福子按着齐珏的指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宣纸上。他小心翼翼地画了一道横线,结果因为手抖,那条线歪歪扭扭,墨迹晕开了一片。 小福子满脸通红,尴尬地看着宣纸:“主子,奴才写得实在难看。” “无妨,多练几次便好了。”齐珏拿过另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你们的名字。”齐珏指着宣纸上的字,“福,莲。” 阿莲看着那个“莲”字,眼眶微微发热。她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几道笔画,想要将它刻进脑子里。 “阿莲,你来试试。”齐珏将笔递给她。 阿莲双手接过笔,深吸了一口气。她学着刚才齐珏教小福子的姿势,握住笔杆。她的手腕比小福子要稳当许多,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但也极其认真。 半晌,一个稍微有些歪斜的“莲”字出现在纸上。 “写得不错。”齐珏点了点头,“第一回拿笔,能写出形状,已经很难得了。” 阿莲放下笔,忽然退后一步,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小福子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连磕了三个头。 “主子的大恩,奴婢几世难忘。”阿莲的声音带着鼻音。她口齿清晰,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感激,“奴婢命贱,进宫就是个干粗活的下人。主子不嫌弃奴婢,如今还教奴婢认字。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子的。” 小福子红着眼睛,连连附和:“奴才也是。主子教奴才认字,这是给了奴才天大的体面。奴才以后就是主子的一条狗,主子指哪,奴才就去哪!” 齐珏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起来吧。”齐珏伸手虚扶了一把,“这宫里规矩多,以后在这院子里,不必动辄下跪。我教你们认字,是想让你们明理。人只要认了字,眼睛就亮了。以后出了这道宫门,你们要学着自己去看东西,自己去想事情,不要只听别人的使唤。” 小福子和阿莲站起身,抹了抹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玉芙宫的庭院里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每日午后,齐珏都会坐在石桌旁,看着小福子和阿莲在废弃的宣纸上练习写字。 小福子性子跳脱,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说话。 “主子,您看奴才这个‘福’字,旁边这一块,看着怎么那么别扭?”小福子指着自己刚写完的一团墨迹。 齐珏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你把偏旁写得太大了,喧宾夺主。这个字,左边要收,右边要放,才能四平八稳。” “原来如此,这写字也有这么多讲究。”小福子挠了挠头,又拿起笔继续练习。 阿莲则安静许多。她写字时全神贯注,每一笔都极尽全力模仿齐珏的字迹。齐珏偶尔会指出她笔画上的不足,她便在一旁默默地反复练习,直到写顺畅为止。 齐珏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算计齐家,应付后宫,揣摩君心。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只有在这被封锁的玉芙宫里,面对这两个对他毫无保留、全心全意信任的奴才,他才能卸下那些伪装,透一口气。 笑意染上了他的眉梢。他轻声细语地给两人讲解着每一个字的结构和含义,气氛温馨而融洽。 玉芙宫后院的高墙外。 李玄烬站在墙根的死角处。他今日没有带王德全,也没有惊动守在外面的禁军,独自一人避开巡视,来到了这里。 这几日,前朝的事情繁杂。齐宏案牵扯甚广,他连日批阅折子,处理那些涉案的官员。整肃朝纲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他脑海中那个清冷的身影便越发清晰。 他想要来看看。他想知道,被关在这四方天地里的齐珏,是不是正在惶惶不可终日。 李玄烬提气跃起,轻巧地落在高墙内侧的一棵大树的枝干上。茂密的枝叶遮挡了他的身形。 他垂下眼眸,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庭院中央。 他并没有看到预想中愁容满面的人。 齐珏穿着那身月白常服,没有挽髻,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坐在石桌旁,正侧着头,看着身旁的小太监写字。 小太监说了句什么,齐珏被逗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伪装。那是极其清澈、极其真实的笑意,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齐珏甚至伸出手,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小太监的额头,动作里带着几分亲昵。 李玄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齐珏脸上的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旁的树干,树皮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 他从未见过齐珏这样笑。 在太极殿,在御书房,在那些独处的夜里。齐珏面对他时,永远是进退有度、冷静理智的模样。齐珏会顺从他,会温声细语地与他分析局势,会用最锋利的言辞为他扫清障碍。 但齐珏从未对他露出过这种全无防备、毫无杂质的笑容。 齐珏把所有的警惕和算计都留给了他,却把最柔软、最真实的一面,给了两个微不足道的奴才。 一股浓烈的酸涩和郁结在李玄烬的胸腔里翻滚。他死死地盯着庭院里的三个人,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他想要跳下去,想要把那两个奴才立刻发落了。他想要抓住齐珏的手腕,质问他为何要对着别人笑得这般好看,为何永远将自己拒之门外。 树干在李玄烬的掌心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底那股暴戾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前朝的余波还未彻底平息,齐珏的禁足令还不能解。如果他现在冲出去,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他不能让齐珏的心血白费,也不能让自己这些日子的隐忍付诸东流。 李玄烬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阳光下的月白身影。 他将那抹笑容刻进脑海里,随后转过身,无声无息地跃下高墙,离开了玉芙宫。脚步声消失在空荡的长街上。 …… 京城,户部侍郎洪府。 书房内,淡淡的檀香萦绕。 户部侍郎洪愈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神色凝重。他年过六旬,两鬓斑白,目光中透着岁月沉淀的睿智和沧桑。 齐璃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到书桌前,轻轻放在洪愈的手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气,不再是之前在庄子上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外祖父,您用茶。”齐璃轻声说道。 洪愈端起茶盏,拂了拂茶叶,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看着站在面前的外孙女。 他前阵子奉旨离京,前往江南巡视盐务。几日前刚回到京城,便听闻了朝中发生的剧变。齐家倒台,齐宏下狱,百年世家毁于一旦。而他的外孙齐珏,被降位禁足在玉芙宫中。 刚回府,他便看到了被太医从万安园接出来、送至洪府休养的齐璃。 “阿璃,坐吧。”洪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齐璃依言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打听清楚了。”洪愈叹了一口气,声音沉缓,“齐家那帮人,行事越发荒唐。当年我就劝过你母亲,齐家空有爵位,内里却腐朽不堪,并非良配。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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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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