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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青色的衣摆垂落在椅子旁。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吹了吹,仿佛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根本不存在。 大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敢开口嘲讽,也没有人再敢用那种看可怜虫的眼神去看他。 云贵妃死死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沈淑妃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丽昭仪则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齐珏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痛快的笑意。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三个月的禁足和家族的覆灭,并没有将齐珏变成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那扇重新打开的玉芙宫大门里走出来的,不再是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张扬靶子,而是一个已经彻底斩断了所有羁绊、没有任何顾忌、将所有规矩和人心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弈棋人。 这后宫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立后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刮过乾坤殿外高耸的汉白玉石阶。 白霜覆在琉璃瓦和飞檐的瑞兽上,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今日的早朝,气氛降到了冰点。 齐宏的案子已经结了,三法司的判决极其利落。江南贪腐的余波也随着几位官员的流放而暂告一段落。前朝原本应该有一段安宁的日子,但在权力的场域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旧的权贵轰然倒塌,必然会有新的势力迫不及待地想要填补空缺,甚至攀上更高的巅峰。 大殿文官的行列最前方,当朝宰相云崇光手捧象牙笏板,稳步跨了出来。 云崇光年逾六旬,须发皆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根基深厚,齐家的倒台丝毫没有波及到他,反而让他一家独大的态势越发明显。 “臣,有本奏。” 云崇光微微低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势。 李玄烬穿着厚重的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俯视着下方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声音毫无起伏:“云相有何事启奏?” “陛下登基至今,后宫虽然充实,但中宫之位一直悬而未决。”云崇光抬起头,迎上御座的方向,“皇后乃天下之母,统领六宫,母仪天下。中宫空虚,于礼不合,也致使后宫诸事缺乏主理,容易生出端倪。如今海内清平,臣恳请陛下早立中宫,以定国本。”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极力压抑的骚动。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番话背后的分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立后,绝无可能是老臣为了皇家子嗣和礼法的突发奇想。 齐家覆灭,后宫的格局已然改变。沈淑妃虽然手里捏着协理六宫的权柄,但前阵子因为查账的事情与长乐宫撕破了脸,双方互有折损。云崇光显然是看准了此时局势大好,准备借着自己赫赫的威望,直接将自己的女儿推上那把空悬的凤椅,从而彻底垄断后宫的权力,将云家的势力推向顶峰。 果不其然,云崇光的话音刚落,大殿下方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这些全都是云家在六部和督察院的门生,以及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依附者。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早立中宫!” “云贵妃娘娘出身名门,德言容功皆为上品,入宫多年恪尽职守。臣以为,贵妃娘娘堪当大任,可主位中宫!” “请陛下恩准,立云贵妃为后!” 接连不断的附议声在大殿内回响。 这便是一场不带刀刃的逼宫。半数以上的朝臣联合起来,以“国本”和“礼法”作为冠冕堂皇的理由,逼迫御座上的帝王妥协。 李玄烬静静地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跪伏的官员。 他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拢,骨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龙袍宽大的袖摆下,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正在疯狂地翻涌。 他平生最恨被人胁迫。 当年太后和先帝留下的几位辅政大臣试图拿捏他,最终被他连根拔起,血洗了半个朝堂。如今,云崇光竟然也学着那些老骨头,妄图把手伸进他的后宅,来教他怎么做这个皇帝。 云贵妃是个什么心性,他一清二楚。跋扈、恶毒、毫无头脑。立这样的女人为后,大周的后宫便会彻底沦为云家的后院。 但李玄烬极力克制住了发作的冲动。 他深知眼下的局势。齐家刚倒,朝局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清洗,正处于需要休养生息的阶段。如果在这个时候立刻与根深蒂固的云家撕破脸,前朝必定会掀起一场难以估量的腥风血雨。这对他后续推行的诸多政令极为不利。 “立后之事,事关国体。” 李玄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云相一片公心,朕知晓了。只是皇后乃一国之母,需得品行高洁,足以堪配天地。此事,朕自会仔细考量,从长计议。退朝。” 不给云崇光任何继续进言的机会,李玄烬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王德全额头上冒着细密的冷汗,高唱了一声“退朝”,便赶紧小跑着跟上了李玄烬那带着满身寒气的步伐。 …… 太极殿。 厚重的殿门刚一关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李玄烬压抑了一路的暴怒便彻底爆发了。 “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内室炸开。御案上那套极其名贵的白玉镇纸被他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一个云崇光!好一个为了国本!” 李玄烬双手撑在御案边缘,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双深邃的凤眼底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杀机,“他当朕是什么?当朕是他云家向上爬的踏脚石!敢逼着朕立那个女人为后,他简直是活腻了!” 王德全吓得双膝一软,跪伏在门边,连呼吸都死死地屏住。他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深知这是陛下动了真真切切的杀心。 李玄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云家,必须除掉。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旦成型,便如藤蔓般迅速蔓延。云崇光的手伸得太长了,长乐宫那个女人也越发不知死活。他要将云家连根拔起,让他们体验一下跌入谷底的滋味。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遇到这种后宫与前朝勾连的脏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玉芙宫里的那个人。 齐珏聪明、冷静、心狠手辣,并且极其懂得揣摩局势。只要他稍微透露一点意思,赐下一点权柄,齐珏就能在后宫里布下一张天罗地网,一步步把云贵妃逼到发疯犯错,从而让云家在前朝露出致命的破绽。 刀,就该用来杀人。 可是,当这个理所当然的念头冒出来时,李玄烬的心底却突然产生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排斥感。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齐珏解禁那日的情景。那个人穿着素净的衣衫,坐在老槐树下,神色宁静地教身边的奴才写字。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恬淡。 云家是一头盘根错节的猛虎,远比当初那个根基浅薄的齐家要难对付得多。云贵妃一旦被逼急了,必定会疯狂反扑。齐珏如今只是个正五品的贵人,在这后宫里毫无根基,身子骨又单薄。如果再把他推到云家的对立面,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他极有可能会在这场残酷的撕咬中受伤,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李玄烬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眼神变幻不定。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其理智的借口:齐珏现在位分太低,太弱了,不堪大用。若是折了,反倒可惜了这枚好棋子。 但他心底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角落里,却清晰地回荡着另一个声音。 他舍不得。 他不想再把那个人推到风口浪尖去替他挡明枪暗箭,不想看那张干净的脸上再次沾染那些恶臭的算计。他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将齐珏安安稳稳地护在玉芙宫里,让任何腥风血雨都吹不到他身上的荒谬念头。 他甚至不敢深究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只是遵循着内心的本能,做出了决定。 这把刀,他不想用了。 “王德全。” 李玄烬睁开眼睛,眼底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和算计。 “奴才在。”王德全赶紧应声。 “把地扫干净。”李玄烬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萧瑟的秋景,声音冷酷,“云家既然想在后宫里做文章,朕就给他们唱一出大戏。退下吧。” 他要自己布这个局。他要找一把新的、毫无牵挂、也随时可以舍弃的刀,去顶替齐珏的位置。
第26章 无用 玉芙宫里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 初冬的寒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冷意,庭院里的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齐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夹棉冬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身旁的小红泥火炉上温着一壶清茶。 小福子正在院子里扫着刚落下的薄雪,阿莲则在一旁安静地绣着一条帕子。 自从解禁之后,齐珏便一直称病不出,除了那次去长乐宫请安,再也没有踏出过玉芙宫半步。他安分守己地做着一个失宠的贵人,不争不抢,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主子。”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丽昭仪穿着一身挡风的大红羽缎斗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也没有让宫女通传,自己掀开厚重的挡风帘子,带着一身寒气进了暖阁。 “这天儿可真够冷的。”丽昭仪毫不客气地在暖榻的另一侧坐下,端起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暖了暖手。 齐珏放下手里的书,目光平和地看着她:“娘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你冻死没有。”丽昭仪喝了口热茶,舒出一口气,神色随之变得凝重起来,“你这阵子闭门不出,前朝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齐珏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银丝炭,“云宰相在前朝逼宫,联合了半数朝臣,恳请陛下早立云贵妃为后。” “你既然知道,还能坐得这么稳当?”丽昭仪放下茶盏,眉头紧锁,“如今前朝闹得沸沸扬扬,云家气焰嚣张到了极点。长乐宫那位现在走起路来,恨不得用鼻孔看人,俨然一副准皇后的做派。沈淑妃那边这几天也安静得反常,估计是被云家的阵仗给镇住了。” 齐珏看着炉子里明明灭灭的炭火,眼神深邃平静。 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已经在脑海中将整个局势推演了无数遍。李玄烬性格极其强势,绝无可能接受臣子的胁迫。云崇光这一步棋,看似是逼宫,实则是把云家推到了悬崖边上。 李玄烬必然会反击。他需要有人在后宫里打破云贵妃的嚣张气焰,需要有人去撕开长乐宫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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