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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贵妃捧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齐珏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薄刃,精准地切开了她心底捂了最久、也溃烂得最深的伤疤。换做以前,若是有人敢这么问她,她早就一个耳光扇过去了。但今夜,在这幽暗的玉芙宫里,面对着齐珏这个她曾经最恨、此刻却看得最清的人,她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倾诉的冲动。 她太累了。这些年,她一个人在这条名为“争宠”的独木桥上走得太孤单、太绝望了。 “本性如此?”云贵妃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大颗大颗地砸进了水杯里,荡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齐珏,你若是早四年认识我,你绝对不会相信,那个被你指着鼻子骂作毒妇的云贵妃,曾经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觉得于心不忍。” 她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迷离,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宫墙,回到了四年多以前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四年。我十五岁那年,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给了还是亲王的陛下。那一年,他十六岁。”云贵妃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如坠梦境的沉醉与眷恋,“那时的他,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雄视天下的气度。满京城的贵女,谁不仰慕他?可他偏偏对我极好。” “他知道我喜欢牡丹,便让人连夜从洛阳运来最名贵的品种,种满了我的院子。他知道我爱喝蒙顶甘露,王府里的这道茶,便只供我一人。他给了我一个女人能得到的最大的排场和体面。他在桃花树下握着我的手,亲口许诺,说等他有朝一日登上大宝,一定会让我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让我做他名正言顺的皇后。” 云贵妃说到这里,眼底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那是被深爱过的少女才有的光。 “那两年的王府岁月,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王府的后院里,当时只有我和沈淑妃两个人。沈氏那个女人,从那个时候起就虚伪做作,天天吃斋念佛装贤良。但我根本不在乎。我觉得她是个可怜虫,因为我知道,陛下的心在我这里。我只要有他的情谊,就足够了。” 齐珏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云贵妃脸上那种近乎痴迷的神情,极其理智的大脑却在飞速地分析着这番话背后那个十六岁少年亲王的手段。 洛阳牡丹,蒙顶甘露,独一无二的排场,以及那个“皇后”许诺。李玄烬当年不过是个根基未稳的亲王,他需要云崇光这个权臣的鼎力支持。他用最完美的情人面具,轻而易举地俘获了一个十五岁相府千金的心,让她死心塌地地成为了云家和王府之间最坚固的纽带。 这哪里是情谊,这分明是一场算无遗策的政治投资。这位大周的天子,从十六岁起,就是一个披着温情外衣的顶级猎手。 “可是后来呢?”云贵妃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两年前,先帝驾崩,他终于登基了。他本想践行诺言封我为后,可是太后死活不同意,说我性子骄纵,不配母仪天下。前朝因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他只能力排众议,给了我贵妃的位分。” “我当时虽然委屈,但我也心疼他的难处。我以为,只要进了这皇宫,只要我还是他最爱的女人,名分又算得了什么呢?” 云贵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极其精致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会绣花、抚琴,如今却沾满了洗不清的鲜血。 “可是我错了。”云贵妃的声音渐渐变得凄厉起来,“他成了皇帝,为了平衡前朝的势力,这后宫里的女人越来越多。今天进一个张贵人,明天进一个李答应。他开始分心,他开始去别人的宫里。他不再只陪着我一个人看牡丹,他也会夸别人的梅花开得好。” “我开始慌了。我害怕失去他,害怕他被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抢走。我开始去争,去抢。我用云家的权势去压她们,谁敢分走他的一点目光,我就要谁死!一开始,我只是给她们下绊子,后来,我开始克扣她们的月例,再后来……我学会了杀人。” 云贵妃痛苦地捂住脸颊,泪水顺着指缝不断地涌出。 “齐珏,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我都会看到那些被我折磨死的宫女,看到那些流着血的低阶嫔妃。我害怕,我也觉得恶心。可是第二天醒来,只要看到他去了别人的宫里,那种嫉妒就像毒蛇一样咬着我的心,让我控制不住地想要发疯。” 她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齐珏,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 “直到你进了宫。你什么都不用争,你甚至天天给他甩脸子,可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嫉妒得发狂。我甚至恨不得把你这张脸给划烂!” 云贵妃跌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像个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我后悔了……齐珏,我真的后悔了。如果早知道这皇宫是这样一个让人变成鬼的地方,我十五岁那年,就算绞了头发去当姑子,也绝不嫁给他。” “那个天真烂漫的云家大小姐早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坐在这里的,是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满手血腥的怪物。” 齐珏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彻底崩溃的女人。 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 他透过云贵妃这番凄厉的回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李玄烬的过去。 多可怕的男人。多冷血的帝王。 齐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他很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没有要过李玄烬的心,更没有对那所谓的“偏爱”抱有过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否则,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云贵妃,就是他的下场。 “娘娘的过去,我已经知晓了。”齐珏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响起,透着一种极端的清醒与冷冽,“只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既然坐上了赌桌,就该有满盘皆输的觉悟。娘娘,夜深了,早些回长乐宫吧。” 云贵妃停止了哭泣。她木然地站起身,拿袖子胡乱地擦干了眼泪。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齐珏一眼,然后重新戴上那顶素色的兜帽,推开门,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那无边无际的寒夜之中。
第44章 寒冷 长乐宫的封锁,就像是在这大周后宫里骤然拉下了一道铁幕。 慎刑司的手段向来是这皇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催命符。云贵妃虽然在主殿里还端着最后的架子,但底下那些平日里仗势欺人、实则骨头比谁都软的奴才,根本熬不过慎刑司里的三道大刑。 仅仅一夜的功夫,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最先顶不住反咬一口的,竟然是一直跟在云贵妃身边逢迎拍马的柳嫔。她是嫔位,并未给他动刑,但只是恐吓了几句,她便痛哭流涕地将云贵妃这些年如何在暗中磋磨低阶妃嫔、如何吩咐给陈常在的安胎药里加重剂量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有了柳嫔的指认,长乐宫的掌事嬷嬷和几个心腹太监也跟着扛不住了,纷纷画押认罪。 墙倒众人推。但这还不足以将根基深厚的云贵妃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真正给出致命一击的,是苏沐晴。 她没有去慎刑司,而是直接捧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跪在了太极殿的御案前。那木匣子里,装满了这三年来,被云贵妃害死的宫女名册、暗中收受前朝官员女眷贿赂的账本,以及几封云贵妃指使太医在其他妃嫔汤药里动手脚的密信。 这些东西,有的是苏沐晴这两年蛰伏在茶房时,冒着生命危险一点点收集拼凑的;有的是李玄烬为了今日的收网,早就让暗卫准备好,借着苏沐晴的手名正言顺地递上来的。 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李玄烬看着那些罪证,当即在太极殿上大发雷霆,将奏折狠狠地砸在了阶下。 半个时辰后,王德全带着一队神色肃杀的禁军,手捧圣旨,再次踏入了长乐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身为贵妃,不思淑德,骄纵跋扈。残害皇嗣,戕害宫闱,收受贿赂,罪恶滔天。即日起,褫夺云氏贵妃封号,废为庶人,打入西内冷宫!长乐宫一干从犯,即刻打入辛者库!钦此!” 没有给云贵妃任何辩解和求见的机会。禁军粗暴地冲进主殿,剥去了她身上那件象征着尊荣的泥金云纹大袖衣,拔下了她头上的九尾凤钗。云贵妃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地挣扎嘶吼,喊着云崇光的名字,喊着要见李玄烬,但最终还是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这座她住了三年的华丽牢笼,扔进了阴暗潮湿的冷宫。 这不可一世的长乐宫,彻底倒塌了。 而这场风暴的另一个核心,陈常在,却迎来了极其荒诞的结局。 小产和极致的恐惧,彻底摧毁了陈常在脆弱的神经。当太医宣布她腹中的皇嗣化为血水时,她就疯了。 她被移出了长乐宫的偏殿,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里。她成天抱着一个用破布扎成的枕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摇篮曲,谁靠近她,她就疯狂地又抓又咬,嘴里喊着“贵妃要杀我的孩子”、“淑妃是个骗子”。 李玄烬为了彰显帝王的“仁慈”与对失去长子的“痛心”,下了一道极其讽刺的恩旨。 “陈氏痛失龙胎,神智受损,实属可怜。特晋其为正六品才人。为使其安心静养,赐居寒梅苑,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晋升为才人,却关在了一个连宫女都不愿意去的偏僻院落,周围布满了守卫。这名为恩赐,实则是将一个疯了的知情者,永远地锁死在了笼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百密总有一疏。 腊月十二,连日的大雪初停,御花园的太液池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沈淑妃带着江婕妤,披着厚厚的鹤氅,在太液池边赏梅。云贵妃倒台,长乐宫覆灭,沈淑妃成了这后宫里位分最高、唯一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人。她这几日春风得意,连那副常年不变的温婉面具都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慢。 “娘娘这招借力打力,真是高明。”江婕妤落后半步,奉承道,“兵不血刃,便让长乐宫那两位斗了个两败俱伤。如今这后宫,再也没人能与娘娘您抗衡了。” 沈淑妃轻轻拨弄着一枝盛开的腊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云氏自己狂妄自大,陈氏那个蠢货更是死不足惜。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假山后突然窜出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黑影。 是本该被关在寒梅苑的陈才人。看守她的太监因为收了别的宫女的贿赂,跑去赌钱喝了点酒,竟让她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陈才人手里死死抱着那个破布枕头,双眼通红,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她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池边的沈淑妃。 “骗子!你是个骗子!你还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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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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