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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 他站在梅树下练剑。 梅花几乎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残瓣还倔强地挂着。风一吹,那些残瓣就飘下来,零零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死去。 他握着剑,一招一式地练着。 姿势很标准,动作很流畅,比在漠北的时候好多了。 可他自己知道,不一样。 在漠北的时候,他练剑,是因为高兴。 现在练剑,是因为…… 皇帝又来了。 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 林宣看见了。 他没有停,继续练。 一套剑练完,他收了势,转过身。 皇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落梅。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 林宣看着他,笑了笑,笑颜璀璨,白雪般的肌肤上透着一层薄红。 “今天不忙?” “忙。”皇帝说,“来看看你再走。” 他看着林宣,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那张脸,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就显得更大了,亮亮的,眼眸清如水,却有点空。 “怎么又瘦了?”皇帝皱起眉头,“没好好吃饭?” 林宣摇摇头。 “吃了。” 皇帝不信,回头吩咐身边的人。 “让御膳房每天再多送两道菜。要荤的,不要肥腻,他太瘦了。” 林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映着天光,亮得刺眼。 皇帝握住他的手。 那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比以前更细了。 他把那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揉搓着,想把它捂暖。 “别练太久了,”他说,“天冷。” 林宣点点头。 皇帝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林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 那只手,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温热的。 可他觉得冷。 那天晚上,林宣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胸口那个地方,越来越堵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上涌。 涌到喉咙口,又咽下去。 咽下去,又涌上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很难受。 很难受。 后半夜,他忽然坐起来。 他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他趴在床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冷汗冒出来,湿透了里衣。 他靠在床头,喘着气。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粗重得很。 他就那么听着自己的呼吸,直到天亮。 第二天,太医又来了。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把完脉,脸色又变了,头都不敢抬。 “陛下,这是……旧疾复发。” 皇帝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怎么会复发?不是好了吗?” 太医的声音在发抖。 “回陛下,情志病,根在心里。表面上好了,可心里的结没解开,就会……就会复发。” 忧伤脾,思伤肾,这是伤得狠了。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林宣,那张脸色睡着了也轻轻皱着眉头,睫毛轻轻颤动着。 他忽然想起太医说过的话。 长久以来,积郁成疾,伤了根本。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蹙着的眉头。 “好好治,治不好唯你是问。”他说。 太医顿了顿,应了。 林宣又病倒了。 这回比上次还重。 烧得昏昏沉沉的,一连烧了七八天,才慢慢退下去。 皇帝每天都来。 陪着他,守着他,握着他的手。 有时候他醒了,就看着他笑一笑,说几句话,然后又昏睡过去。 有时候他睡着,皇帝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一看就是很久。 他不知道林宣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阿宣,好像越来越远了。 明明就在他面前,在他手心里。 可他觉得,抓不住。 林宣醒来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新雪初霁,窗子特意打开了,太阳光长长的,斜照进来,难得暖融融的太阳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皇帝不在。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雪一样的颜色和冷,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的。 他忽然想起,前年在京城,他还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小侯爷。 每天吃喝玩乐,没心没肺。 每天笑着闹着,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可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口那个地方,越来越空了。 空得发疼。
第59章 银屏乍破 雪化了。 梅花彻底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些枯干的枝丫,在早春的风里微微晃动。地上那些残瓣,被宫人扫作一堆,堆在墙角,颜色早已枯黄黯淡,像是一堆被遗弃的旧梦。 林宣站在梅树下,握着那把剑。 剑身如水,寒光凛冽。他每天用它练剑,一招一式,越来越熟。 可今天他没有练。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心里也像是落尽了什么。 空空的。 皇帝来了,他依旧遣退了所有人,梅园里静消消的。 他从月门那边走过来,玄色的氅衣,修长的身量,姿容清俊,英姿勃发,步履从容,今日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走到林宣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下巴抵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 林宣没有回头。 “看梅花。”他说,声音很平,“落尽了。” 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几株梅树,确实落尽了。前些日子还开得那样盛,红的白的,密密匝匝,如今只剩下枯枝。 他轻轻笑了一声。 “花有重开日。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开。” 林宣没有说话。 皇帝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等你好了,”他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朕带你出宫走走。” 林宣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出宫? 他忽然想笑。 出宫做什么?看那满街的人来人往? 然后呢? 还不是要回来。 还不是要继续被关在这里。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连那唯一的小侯爷身份都没有了。明面上,如意侯还在“寻人”的榜文里挂着,他只是一个内侍。一个见不得光的、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人。 他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烧。 烧了很久了。 从那日在大漠里再次见到皇帝的第一天,日日夜夜,夜夜日日,烧得他疼,烧的他有时作呕,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他一直忍着。 假装不疼。 假装没事。 假装那些都不是真的。 皇帝吻了吻他的耳廓。 “阿宣。” 那声音里,满是餍足,满是温柔,满是这个人自以为是的爱。 林宣忽然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剑身映着天光,匹练秋水,亮得刺眼。 他想起这把剑是怎么来的——他说想练剑,他就给了。帝王内库里的珍藏,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他以为这是什么恩赐,是宠爱,是他“对他好”。 可他给过他什么呢? 给过他自由吗? 给过他尊严吗? 给过他选择吗? 没有。 他给的,只有囚禁,只有占有,只有那些夜里不愿想起的事。 林宣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 指节泛白。 “阿宣?”皇帝又喊了他一声。 林宣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着那把剑,握得很紧。 然后他转过身。 皇帝的手从他腰间滑落。 他看着林宣,看着他手里的剑。 那剑,正对着他的心口。 距离只有一寸。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林宣,看着那双眼睛。从什么时候起,那双眼睛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没有笑,没有光,没有那些软软的、藏着的小心思。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很冷。 很暗。 像是深渊里的火,烧得那样静,那样烈。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想杀朕?” 林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剑,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让皇帝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年,在温泉里。他抱着他,他吓得浑身发抖,流着泪说“不可”。 想起那年,在侯府里。 他把他压在身下,他哭着说“您还不如杀了微臣”。想起这些年,在关雎宫、在揽月台,朝朝暮暮,暮暮朝朝。 他以为可以慢慢来。 以为可以用时间,用温柔,用一切他能给的东西,把他留在身边。 可他错了。 这个人,从来不属于他。 现在,他手里握着剑,对着他的心口。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懂了。 那是恨。 “你恨朕。”他说。 那不是问句。 林宣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剑,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那剑,忽然往前送了一寸。 很轻。 却刺破了衣袍,刺破了皮肉。 皇帝的笑,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那剑尖没入自己的胸口。血从伤口渗出来,洇开一小团,在玄色的衣袍上不太明显。 他抬起头,看着林宣。 林宣的手在抖。 那双从来多情的眼睛此刻似有野火在烧,那么疯狂,似要燃尽一切,可是那泪盈于睫,又显出一种极致的脆弱来,凄美孤艳得令人惊心动魄。 他看着那血,看着皇帝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一点一点浮现的、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预言。他命里注定与帝王纠缠一生。 他想起母妃。想起她说“不要怕连累母妃”。 他想起朝堂,想起天下,想起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会因他这一剑而流离失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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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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