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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峥的眼睛亮晶晶的,幽幽的,像两颗浸在酒里的琉璃珠子,他看见林宣看他的时候,忽然低了一下头,似乎是有些想要回避那直视着他的脸的目光,然后顿了一下,想了一下,又抬头,映着烛火,映着那个穿着喜服的人。 他看见林宣醒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笑,可是那种欢喜他掩藏不住。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铁磨过了石头,又像含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我的脸,是不是很丑?” 林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幽暗的眼睛和红红的、羞赧的脸,看着他那身和自己一样的大红喜服,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自然没有心思去回答那个问题。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一下,才挤出来,“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他自己都看出来了。 他看见了龙凤花烛、鸳鸯帐幔、合卺酒。看见了桌上摆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在红绸上,摆成吉庆的图案。月国受齐国辐射,有些重要文化,和齐国基本上是一样的。 谁看不出来,这是洞房,是月王的洞房,是沈峥和珊娜的洞房。可这里没有珊娜,只有他和他。 林宣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扯掉头上那层红纱,那轻纱飘落下来,落在地上,和那些红枣花生滚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他把那件喜服的领口扯了扯,可那喜服太紧了,勒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戴任何头饰,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上,垂在背上,笼着他,黑得像墨,又如白玉生的青烟,衬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衬着那身红得刺眼的喜服,衬得那一身如凝新荔的肌肤,灯火下如莹莹的雪,那丹青难描、世间难寻的眉眼——美得不像真的,美得像那些故事里的花妖狐鬼,像那些专门在夜里出现、在人心最幽暗之处出现,专门勾人心魄的东西。可他没有在勾谁,他没有勾任何人,他从前只是个章台走马、灿烂热烈的少年,虽然后面经历了种种,经历那些难以言说的、令他刻骨铭心的痛苦的东西,渐渐使他越发沉默也越发沉郁。 可他从来没有勾引任何人。 而此刻,他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嫁衣的裙摆拖在红毯上,长长的,像一条河流。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峥: “沈峥!你要做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是不高,可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怕——是那种他以为已经不会再有的、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碰就会疼的怕。沈峥没有动,他坐在床边,看着林宣,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风里的烛火。 “小侯爷。”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脚步很轻,他喊他,声音还是那样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喊的,是,“阿宣。”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不起。”他说,向他走去,“我只是,我只是想……一偿宿愿。”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幽幽荡荡的,像一朵花在夜里开了,又在夜里落了,轻缓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旖旎,可那底下藏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林宣浑身都在抖。
第105章 宿愿 “一偿宿愿?”林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他忽地笑了。笑的有些嘲讽,嘲讽他,或者嘲讽他自己。 他没有再听,而是转过身,扑向那两扇大门。他的手用力推,用力拉,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他回头,瞪着沈峥。 “你锁着我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沈峥,你锁着我。” 沈峥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红毯上,没有声音,可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来越长,越来越近。林宣往后退,背抵住了门。退无可退。他看着沈峥越走越近,看着那张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看着那道已经淡成白线的疤,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幽暗的、让他心慌的眼睛—— “你也是一样的吗?”他的声音忽然安静了,“我以为你是个不错的人。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沈峥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林宣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它握着林宣的手,不紧不松,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可让他挣不开。 “小侯爷。”沈峥唤了一声,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宣瞪着他,那双眼睛里,含嗔带怒的,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春水,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沈峥心慌。沈峥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小侯爷,不要这样看着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会忍不住的。” 林宣愣了一下,想骂他无耻,可他没有骂出来,因为他知道骂出来也没用,他只是很心痛,“你从前是木头,原来都是装的。”他的声音在抖,可他还是说了,“你原也不是好人,也是要这样强迫我。” 沈峥听着那些话,看着那双含嗔带怒的眼睛,看着那张殊姿霞韵的脸,看着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也很轻,带着一点苦,又带着一点甜,还有一点怅然和幽怨。 “嗯。”他说,“我不是好人。” 他看着林宣,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幽幽的,然后忽然说,“小侯爷,我们要离开月国的话,时间不多了。” 林宣愣住了。他看着沈峥,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他熟悉又不熟悉的模样。他忽然反应过来,那几个字不是他想的那样。“时间不多了”——不是良辰美景,不是洞房花烛,是真的时间不多了。 “你……什么意思?”他愕然道。 沈峥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小侯爷不是想回齐国吗?回蜀地吗?我送你回去。” 林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真的?” 沈峥点了点头。 “真的。” 林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碗茶,想起苏娅红着眼眶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宫里那些铺天盖地的红绸,想起那些喜气洋洋的热闹。他忽然明白了,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不是为珊娜准备的,也不是为他准备的。是一场戏。演给所有人看的戏。演给四大家族,演给珊娜,演给那些盯着月王位子的人。而他和沈峥,是这场戏里唯二的演员。不,沈峥知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被骗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一些?为什么要给我穿上这一身,不是浪费时间吗?有什么必要?”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你还说一偿宿愿,是什么意思?” 沈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那几个问题,只是说,“借着大婚,人多手杂,才好金蝉脱壳。”他顿了顿,“船已经准备好了,在西边的渔港,藏在礁石后面。” 林宣看着他,看着那双诚恳的、真挚的、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睛。 “船准备好了?”林宣问。 “准备好了。” “干粮和水呢?” “装好了。” “出宫的路线呢?” “安排好了。” 林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嫁衣,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 “那行。我要赶紧换衣服。” 他转身,想去屏风后面。沈峥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宣的背影,看着那件嫁衣,那些散落的长发。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不急。” 林宣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拿出出一对杯子。白玉的,很小巧,上面雕着龙凤。合卺酒。 “小侯爷,我还有一个宿愿。” 林宣看着那对杯子,看着那两杯酒。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峥。沈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可又抬起了头,他做这一切,早已鼓足了勇气,小侯爷也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小侯爷,我敬你爱你,也不会强求你。”他的声音很低,哑哑的,很温柔,“但这杯酒,是我的一点私心,也是我的宿愿。希望小侯爷可以成全。” 林宣没有动。他看着沈峥,想起很多事,想起他们在京城,在蜀地,在阙蓝,那些一点点,沉默寡言的,却细心相护的细节,想他因为他而被打得半死、毁了容、废了右手,却从来没有怨过他。 想起在月国,在方才,他第一次在他面前摘下面具,那道疤横亘在脸上,问他“我的脸,是不是很丑”。想起他方才说“我不是好人”。 林宣低下头。杯子里的酒映着烛火,红红的,像血,又像泪。沈峥看着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这酒没毒。”他把两个杯子都拿起来,转了转,“两杯,你随便选一杯。你要喝的,另一杯留给我。” 他把杯子递到林宣面前。林宣看着那两个杯子,一模一样的,白玉雕的,龙凤呈祥。 他最终伸出手,选了左边那杯。 沈峥拿起另一杯。他没有喝,看着林宣,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明明灭灭的脸,看着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那些披散的黑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宣的样子——从挽月楼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笑的像一株在风中乱颤的玉树繁花,说“皇兄真是暴殄天物”。那时候他以为,他只是个纨绔,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他不知道,这个少年,会是他的后半生,他的劫,他的灯,他的求不得,他的放不下。 小侯爷待人多情又无情,可他天生便有一颗平等之心,齐物而齐论,他从未曾因为他是是王孙贵胄而他是一个无父无母的锦衣卫而瞧不起他,也未曾因为他一无所有沦落月国而他已成了月国的王而高看他一眼,或者谄媚于他,或者陷于内廷争宠之事。 他可以在皇宫广殿高堂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玉盘珍馐,与京城的王孙子弟们在春日宴里附庸风雅吟诗作对,也可以在贩夫走卒集聚的简陋街巷毫无顾忌地吃一碗红糖冰粉。 他生于富贵享于富贵却不贪恋富贵,可以为了自由和自己的心声抛却富贵荣华如抛却过眼云烟而毫不后悔。 他可以在江南租一间陋室亲自种菜,一贫如洗,稻草铺床,不知明天的食物在哪里却可以不为明天而焦虑,而是活在今天,活在当下。 他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他不会委屈自己,也不会欺骗别人。 心如明镜,无所凝滞,爱恨皆真。 这就是他。 “小侯爷。”他说,“交杯。” 林宣看着他。然后他抬起手,和沈峥交杯。两只手臂交缠在一起,烛火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红的金的流苏上,落在那两只交缠的手臂上。林宣垂下眼睛,凑近杯沿,嘴唇碰到杯沿,凉的,硬的,白玉的凉,像沈峥的手。他没有抬头,把酒喝了。酒是甜的,不辣,不苦,是月国特产的蜜酒。和他第一次来月国时,沈峥给他喝的那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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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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