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愿得一人心 春日宴后,京城的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桃花落了,杏花开了,杏花落了,海棠开了。如意侯府的花园里,一茬一茬的颜色轮着转,像谁打翻了颜料盘。林宣每日在府里待着,偶尔应酬,偶尔赴宴,偶尔进宫给太后请安。冷渊不常召见他,甚至很少出现在他面前。可他的生活里,处处是冷渊的影子。 新送来的书是冷渊批注过的,朱笔小楷,写在眉批上,字迹清隽疏朗。花园里新栽的花是冷渊让人从江南运来的,说是“如意侯从前夸过这品种好看”。连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蜀地的樱桃”,过了几天,就有一整筐带着露水的樱桃出现在桌上,冰镇着,颗颗饱满。他不来,可他无处不在。这种“不打扰”,比打扰更让人心慌。林宣有时候会站在那棵从江南运来的海棠树下发呆,看着那些粉白的花瓣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发间。他伸手拂去,却拂不去心底那层薄薄的、像蛛网一样黏腻的东西。 那天午后,太后宫里来了人。不是传旨的太监,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笑眯眯的,说太后想侯爷了,请侯爷进宫说说话。林宣换了衣裳,跟着进了宫。 慈宁宫里,熏香袅袅。太后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捻着那串戴了二十年的翠玉佛珠。她的病一直没好利索,脸色青白,颧骨凸出,眼睛里面也有一种疲惫。安南王妃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正替太后剥橘子。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温婉的,慈和的。她看见林宣进来,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安南王妃的嘴角弯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林宣行完礼,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太后问了府里的事,问了饮食起居,问了好些琐碎的、寻常的、长辈关心晚辈的话。林宣一一答了,恭敬,温和,但是总欠缺了一些从来的感觉。 “阿宣今年多大了?”太后忽然问。 林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答了。 二十一。 太后点点头,捻了捻佛珠。安南王妃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橘子。 “不小了。”太后说,“你母妃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会跑了。” 林宣没有说话。他听出了太后话里的意思,等着。 太后看着他,目光慈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怜爱,可那怜爱底下,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太后没有等他接话,拍了拍手,两个宫女捧着几卷画轴走进来,在桌上展开,画上是女子肖像,一个一个的,都是京城贵女的模样,有的温婉,有的明艳,有的端庄,有的灵动。画工精细,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这些都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贵女,家世、品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太后指着其中一幅,“这个是李阁老的孙女,今年十八,性情温婉,容貌端庄。”又指着另一幅,“这个是安郡王的女儿,今年十七,生得好看,性子也活泼,和你从前——和你倒是合得来。” 安南王妃放下手里的橘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接过话头,声音温温柔柔的:“阿宣,太后娘娘费心替你相看了好些日子,这些姑娘都是精挑细选的,人品样貌都没得挑。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林宣,眼睛里有关切,有期盼,有那种母亲对儿子最寻常的、最普通的、最让人无法拒绝的关心。 林宣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茶已经凉了,碧绿的叶子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水底的心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我不想成亲”,因为母妃会问“为什么”。他不能说“我不喜欢姑娘”,因为那不是真的,他喜欢过阿依慕,真真切切地喜欢过。他不能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也不想把她的名字拿出来,当挡箭牌。他更不能说“我害怕,我怕成亲,怕连累那个姑娘,怕她变成第二个阿依慕,怕她被卷进这些我恐惧的、逃不掉的事情里”。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沉默着,低着头。 太后看着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她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比从前瘦削了许多的轮廓,看着那双曾经亮晶晶的、此刻却空空的眼睛。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是怕。 “不急,”太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慢慢看,慢慢选。婚姻大事,草率不得,但这件事情,还是应该放在心上。”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唱报声响起:“陛下驾到——!” 林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抬起头。太后放下佛珠,安南王妃站起来,退到一旁。冷渊从殿外走进来,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清冷如月。 安南王妃起来请安,被冷渊制止了,他先给太后请了安,又向安南王妃点了点头,然后在林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展开的画轴,又看了一眼林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母后这是在给如意侯相看亲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和和的。 太后顿了一下,点点头,“阿宣年纪不小了,他母妃也着急。哀家替他看了几个,都是好孩子。” “是吗?”声音淡淡的。 冷渊的目光落在林宣的身上一瞬,然后端起宫女新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太后看着他,又看了看林宣,忽然话锋一转,笑着说了一句:“皇帝也别光说阿宣。你的婚事,哀家也挂心很久了。后宫空悬至今,也无一个后宫之主摄理后宫诸事务,哀家身子不好,也不知还能替你操持几年。”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那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 冷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太后,也没有看林宣,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可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母后不必为朕操心。朕这辈子,得一人心足以,而朕也有耐心等他。朕从前也与母后说过,至于宗庙承嗣——”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从林宣身上扫过,只一瞬,快得像错觉。 “朕已属意安郡王的嫡长孙,那孩子天资聪颖,性情敦厚,过继到朕名下,自幼教养,堪当大任。” 殿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玉兰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 林宣坐在那里,原本是低着头,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猛地抬头,抬了一半,后止住了,低下了头,他的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盏茶,他没有看冷渊,可冷渊方才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知道冷渊在说什么,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也知道他在等什么,可他不愿意想,也不敢想,因为他不愿意,真的不愿意。 多好啊,君王愿得一心人的爱,温柔如网,这模样身世和人品,似乎都是这天地下最好的,可他不心动,他不喜欢,他不愿意。他就是不愿意。 太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佛珠,攥得指节泛白。她看着冷渊,又看着林宣。她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懂了,她怕的就是这个,她从来怕的就是这个,从冷渊登基那天起,她就怕。她怕他会和朱璟一样,会为了这个人,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不敢想的深渊,她怕自己又一个儿子,也毁在那个人手里。 这怕是如此荒谬,可又是如此真实。 太后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只是捻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像在数着什么。 冷渊又看了一眼林宣,那一眼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可水底下的东西,幽幽深深,林宣看见了,“如意侯若是没有中意的,回头朕让人再送些画像过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什方才那句对于君王来说有些离经叛道的话不是他说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如意侯的亲事,毕竟与旁人不同,朕总得亲自过目,替你把把关。”那话说得轻描淡写,像表兄的关心,像君王的恩典。可那“亲自过目”四个字,像一把锁,轻轻巧巧地扣在了林宣心上,也告诉了太后,林宣的婚事,是否存在,应该是由他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林宣,眼中的情绪有些冷淡。 “阿宣,”她的声音很轻,“你回去吧。哀家累了。” 林宣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廊下那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白的,厚厚的,像谁的叹息,他想起冷渊方才那一眼,想起那“亲自过目”四个字,他知道那不是关心,不是恩典,是宣告。宣告他的人生,他的婚事,是掌握在那个人手里的,他可以温柔敦厚,让他这辈子得以找个姑娘成亲,也可以不行。他不会像朱璟那样用铁链锁着他,可他有一千种更温柔的方式让他无处可逃。 太后怕的,就是这个。 他走下了台阶,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有那么一点冷。
第117章 劫 林宣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近黄昏了。 夕阳从宫墙那头斜斜地射过来,把整条长长的甬道染成一片金红。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停在那里,阿青和阿墨也等在那里。林宣上了车,车帘落下来,隔开了外面那片金红色的天,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冷渊那“亲自过目”四个字还在耳边转,。太后看他的那一眼,冷淡的,疏离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他知道太后不是恨他……那时他离开京城,太后亲自吩咐过他不要再回京城了,可是世事弄人,他还是回来了。可他但宁愿她恨他,明明白白的恨,比这种怕和怨更直白,恨了就可以躲,怕了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出了城,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往侯府方向去,行人很少,现在正是晚饭的时间,晚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闻着那气息,心里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 就是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 马车猛地一停,车轮在地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林宣的身体往前一倾,手撑住了车壁。他听见外面传来阿青的声音:“你们是谁——” 话没有说完,就断了。 然后是沉闷的击打声,有人倒地的声音,阿墨喊了一声“侯爷快……”,那声音也断了。 林宣的手猛地攥紧了车帘,刚要掀开,车帘已经从外面被人掀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一把攥住他的腰,将他搂紧了怀里,另一只一手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那手宽阔,滚烫,带着一股他熟悉的、草原上的气息。 他没想到,有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劫人,竟然还是他,阿史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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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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