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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像梦呓,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缕叹息,落在他的耳畔,然后消散了。 可那话的余音,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口,深深地扎了进去。冷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然后轻轻落下去,贴在他心口。隔着厚厚的狐裘,他能感觉到那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释然,还是沉落。 他低头看着林宣那张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回应那句梦呓,还是在回应自己心里那些沉甸甸的、拿不起亦放不下的东西。 冷渊靠回车壁,把林宣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他的手指慢慢穿过他的发丝,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万家灯火上。 那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忽明忽暗的。他曾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他以为那些温柔、那些亲密、那些笑、那些呼唤他的名字,都是真的。可方才那一句梦呓,像一片雪花落进一杯温水里,悄无声息,却让那水凉冷了几分。他才知道,他没有变,他还是他。但其实他又从来知道,他只是自欺欺人。 他只是在演一场他以为能演到最后的戏,那台戏是他亲手搭的,他也是那个唯一完全清醒的观众,在那一场他明知是假、却舍不得散场的戏里,清醒地看着,清醒地沉沦。 但此世间万万千千的痴男怨女的爱恨不也是这样吗?不都是这样吗?世人痴缠的是什么,执着的是什么?真的是对方吗?还是那亲手披在对方身上的那一层镜花水月般美丽空濛的幻影。 缘起性空,世间人彼此都是彼此的过客,亦彼此都是彼此戏中的演员,台子搭起,锣鼓响起,扮上妆,穿上衣,登上台,唱一曲,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求不得,原是人间最寻常。 因此……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不是吗? 他看着林宣的睡脸,那道目光很轻,很淡,像晨曦,像暮色,像灰烬底下那点还没有灭的火。他开口,轻轻地唤了一声“阿宣”,那声音散在车帘外的风声里,他停了一下,听见了两人凑得那么近那么近的心跳声,然后,他无限温柔地,亲昵地说:“你在身边就好。”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穿过那些红灯笼,穿过那些还没散尽的笑语,穿过这个即将过去、又即将到来的年。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林宣醒来之后还会不会说那句“我不愿意”。他只知道,此刻,这个人还在他怀里,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场还没有散场的梦。他低下头,在那熟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阿宣,我心同此,岁岁年年。”他笑了一下,说,没有人回答。只有马车沉默地向前,往那片灯火更深处,往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碧瓦行去,慢慢地行去。 (正文完)
第131章 番外1(春风不渡) 城西数年前所建的揽月阁高台巍巍有数丈之高,顶上三层飞檐翘起,琉璃瓦在春日里泛着青碧色的光,站在最高处,能望见半个京城的轮廓,朱红的宫墙,灰白的市井,远处如黛的西山,以及更远处看不见霭霭远山和人间烟火。 那日正是杏花开的时令,风里有暖意。揽月阁被围绕在一片云蒸霞蔚之处,周围千树万树,如云如雪,尤以杏花为甚。 春风拂过,枝头地上花瓣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地飘着,落在青石阶上,落在朱红的栏杆上,落在冷渊玄色的衣袍上。 他那日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墨色玉簪束发,像是当年还在阕蓝时的青年,也像是那个在湖心岛上一夜未眠的人。 林宣穿着一身大红锦袍,金冠束发,是今日出门前冷渊亲手为他挑的,那衣裳是年前做的,料子软,颜色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春日里的芍药,芳兰竟体,霞姿月韵,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站在那里,千树万树小白长红便都成了陪衬,失了许多的颜色。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杏花染白的天空,若有所思,一阵风吹来,杏花似落雪纷纷,他望见那一片片白,目光便有些恍惚,他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瓣,可是手才伸到一半…… “阿宣。”冷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与他的声音一同来的,是一只手牵起他的手,一只手抚过了他的腰,然后从身后环住了。 他转过头,就看到一边福延端着一碗面走近来,热气腾腾的,是长寿面,他走过来,把面放在石桌上,然后不动声色地退下了,那寻常的一碗面,就放在桌上,另有两副碗筷,摆在那红亭石桌上。 帝王生辰,百官都写了贺表,另有各地的贺礼,但那些事皇帝的身份,而关于冷渊的身份,他只想同林宣一人过。 “今天是我的生辰。”他说,声音温温和和的,像这春日的风,“陪我吃碗面吧。” 林宣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石桌边,坐下,细长的面条卧在汤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碧绿的葱花。 冷渊将长寿面夹到林宣碗里,又夹到自己碗里,林宣拿起筷子,乖乖地吃了,夹了一根,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是温的,软的,有一点咸。 冷渊坐在他旁边,却没有吃,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春光里如此明熙如玉的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吃面的动作。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能这样看着他,就很好了。 林宣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半碗面,安安静静地放下筷子。 忽然风又吹过来,杏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膝上。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那花瓣薄薄的,粉白的,在他掌心里静静地躺着,像一片雪。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他忽然想起一个陌生的片段,其实总是会在他的梦里想起,但是他却又在咒的作用下一次一次遗忘了,那个画面是,白茫茫一片的草原上,漫天大雪,有人骑着马,穿着沉红色的袍子,消失在雪幕里。 然后,又一个画面,有一个人在对他说“朕也不想这样的。”然后他执着剑,刺进了他的心口,后来,又有一人,蹲在他面前,用生着薄茧的手替他系好衣裳的系带,说“你还是这么好看”。 又一个画面,那个漆黑的深夜里,蒙在眼睛上的绸带,那块玉塞进嘴里的玉,有人在黑暗中吻了他的泪,强迫着他。 然后又有一个声音说“你注定要与帝王纠缠一生”。 你注定要与帝王纠缠一生……那句话嗡地一声响起来,嗡鸣一般,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瞬间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忽然地,他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因为他想起来了,那个对他说这句话的人,是冷渊,那个在黑暗的幽影中强迫他的人,也是冷渊。 而这个人,就坐在他的对面,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那些只是梦,只是梦…… 他把那些颤抖隐藏下去了,他抬起头,与冷渊温柔如许的目光一刹那相汇,他笑了一下,说,“冷渊,”他说,“祝岁岁年年,生辰康乐。”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杏花落在水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冷渊的耳朵里。 林宣继续说着,“但愿,一愿世清平……"他一边说着站,一边站起来,仿佛只是为了更好地欣赏这满目的春光,这繁花千树,他走到高台边缘,站定。 “二愿……身康健……” 红袍在金灿灿的日光里被风吹起,衣袂翻飞,像一朵开得太满的花,瓣子已经承受不住春风的重量,摇摇欲坠。 冷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坠了一下。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往下一拉。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阿宣。” 林宣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被杏花染白的天空,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朱红的栏杆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他只是道,“三愿,三愿如同……” 梁上燕、梁上燕…… 一片花瓣,雪白的,薄薄的,躺在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像一声叹息。 “阿宣!”冷渊的声音变了,是那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撕心裂肺的东西,他伸出手,往前冲,可他离得太远了。 林宣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轻,像踩在风上,像踩在那些纷纷扬扬的杏花瓣上,他的脚落下去的时候,没有踩到实处的感觉,下面是空的,是风,是一片被他惊散的杏花雨。红袍在春风里绽开,像一朵将扯散的嫣红的花,金冠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他落下去,没有回头,没有闭眼,他就那样落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像一片消融在春光里的雪。 “阿宣——!” 冷渊本来可以用一缕风,用一朵云,接住他,载下他,可是他什么都忘了,他忘了,他只是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杏花瓣像雨一样迎面扑来,他伸出手,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那件红袍,想要抓住那个即将消失在春光里的人。他忘了他可以呼风唤雨,忘了他可以用风托住他,忘了他是一个曾经被叫作“神仙”的人。在那一刻,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凡人,一个褪回一切的一无所有的人。 但是他伸出手,没有接住他,他只接住了一缕清风。 林宣消失了。就在他眼前,就在那片明媚的春光里,像一片雪花落在暖水里,悄无声息地、一点痕迹都不留地,一瞬间消失了。 冷渊落在地上。他站在那落满花瓣的青石板上,伸出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衣角,没有发丝,没有温度,只有一瓣雪白的杏花,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的掌心里,薄薄的,凉凉的,像一片雪,像一滴泪。 风吹过来,千树万树的杏花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春风里的石像,一瞬间覆满了青苔。 “阿宣——”他在那愕然里,在那还来不及涌起将他倾覆的悲伤之中,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瓣杏花,像那阵风,像一只栖息在他掌心里的蝴蝶。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清清的,淡淡的,像山间的溪水,像月下的松风,没有责怪,没有叹息,只是陈述一件似乎早就注定的事,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情劫难度,你且自省。人,我先带走了。等你放下执念,再寻他来处。” ……
第132章 番外2(沈峥篇.月归) 月国的冬天,比齐国更暖,也比齐国更长。 沈峥坐在那座他并不想坐的王座上,看着殿里那些人争论不休。珊娜的父亲声音洪亮,唾沫横飞,指着舆图上某一块地方,说着他朝贡与赋税。珊娜坐在他旁边,穿着繁复的王后礼服,珠翠满头,脸上常常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骄矜而淡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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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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