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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个话题再问下去,他会知道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 “他为什么不拉我的手……” 霍惊川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被抛弃的小动物般的哀怨。 江辰坐在对面,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霍小侯爷,此刻像一只被人扔在雨里的大狗,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空空的爪子,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画面莫过于此。 马车晃了一下,霍惊川整个人歪过去,差点撞上车壁。 江辰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你小心点!”江辰的声音都变了调,“我这马车里可都是好东西!这坐垫是西域进贡的羊毛毯,这茶几是紫檀木的,你这一脑袋磕上去,我这茶几还能要吗?” 霍惊川被他拽回来,又往他身上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嘴巴里还在嘟囔。 江辰被他压得往旁边歪,赶紧伸手撑住车壁,才没被他压倒。 “你别往我身上靠!你多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味道不对……”霍惊川把脸埋在他肩上,然后猛地抬起头来,表情更加委屈了,“还是不对!你不是他!” “我当然不是他!”江辰崩溃了,“我是你兄弟江辰!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他人在哪儿呢?我要去找他……”霍惊川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不让我喝酒的,我要是去见他,他肯定又要生我的气……” “没人赶你!”江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座位上,“你现在在去侯府的路上,马上就到家了,你乖乖坐着别动……” “我不回家!”霍惊川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几分执拗,“我要去沈府!” “好好好,去沈府去沈府,”江辰哄着他,“你先坐好,到了沈府我叫你……” “你也别吐!”江辰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因为他看见霍惊川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很难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江辰赶紧从暗格里翻出一个铜盆,塞到霍惊川怀里,“吐这里面!这里面!别吐我车上!” 霍惊川抱着铜盆,没有吐。 “啊!救命啊!怎么还没到!”江辰掀开车帘往外看,黑漆漆的街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在跑,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沉闷而遥远。 他放下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霍惊川,霍惊川还抱着铜盆,姿势都没变过。 “侯府还有多远啊!”江辰朝外面喊。 “快了快了,”马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再过两条街就到了。” “啊!我受不了了!”江辰转过头,双手捧着霍惊川的脸,“霍惊川你清醒点!” 霍惊川被他摇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铜盆差点飞出去,江辰又手忙脚乱地接住,塞回他怀里。 “啊!!马车稳一点!别颠了!”江辰朝外面喊,声音凄厉得像杀猪,“他真要吐了!” 马车果然稳了一些,可霍惊川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江辰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表情严肃得像在战场上判断敌情。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忍住了,马上就到了,你忍住了啊……” “啊!!!马车跑快点啊!”江辰又朝外面喊,声音都带了哭腔,“他快坚持不住了!” 马夫一甩鞭子,马车猛地加速。 霍惊川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后一仰,江辰扑上去扶住他,两个人撞在一起,江辰的额头磕在霍惊川的下巴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我上辈子欠你的……”江辰揉着额头,眼泪汪汪的。 马车终于在定远侯府门前停下。 江辰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去扶霍惊川。 霍惊川被他半拖半抱地弄下车,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往门的方向扑。 江辰赶紧跟上,扶着他的胳膊往台阶上走。好不容易走到门口,霍惊川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又往马车那边走。 “你又要干嘛?”江辰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霍惊川甩开他的手,走到马车旁边,双手扒住车门,整个人挂在那里,像一只抱着树干不肯松手的树袋熊。 他抬起头,看着江辰,嘿嘿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和方才那个哭唧唧的醉鬼简直判若两人。 “我要去沈府!”他说,“送我去沈府!” 江辰站在夜风里,看着这位一品侯、云麾将军、大晏最年轻的军功章获得者,此刻像一块被人挂在车门上的破布,在风里晃来晃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沈府”“沈府”。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觉得自己今晚的修行还不够。 “那你要不先下来吐一下?”江辰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孩子,“我怕你吐到我马车上……” 已经喝醉的霍惊川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会重复着同一句话:“我要去沈府……送我去沈府……我要去沈府……” 江辰绝望地看了一眼马夫。 马夫站在车旁,手里还握着鞭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一种“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 江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快,送他去沈府。”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越快越好!” 马夫一甩鞭子,马车又跑了起来。 江辰坐在车厢里,对面是那个抱着铜盆、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嘟囔着“味道不对”的霍惊川,觉得自己这辈子交的这个朋友,大概是前世欠下的孽债。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霍惊川不嘟囔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江辰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65章 醉酒 等江辰把霍惊川送到沈府时,他已经不想再说任何话了。 这一路从侯府折返过来,霍惊川在马车里闹了不知道多少回。 江辰坐在对面,从最初的崩溃大喊,到后来的麻木无言,再到此刻的彻底放空,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一样,靠在车壁上,目光呆滞,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马车终于在沈府门前停下。 这一次霍惊川倒是没犹豫。 车还没停稳,他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脚刚沾地,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大树,晃了两晃,眼看就要往旁边倒。 江辰赶紧跳下车,一把扶住他。 “你慢点!”江辰的声音有气无力,已经喊不动了。 他扶着霍惊川往沈府门口走,霍惊川的体重压在他肩上,他整个人都被压得歪向一边,步子碎而乱,像一只背着巨石艰难前行的蚂蚁。 沈府的门房听见动静,推门出来,看见眼前这一幕,愣了一下。 江辰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二话不说,把霍惊川往门房怀里一推……不,是扔。 他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霍惊川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塞进门房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丢给门房,说了句“辛苦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马蹄声很快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门房抱着霍惊川,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恐慌。 霍惊川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门房的腿都在打颤,咬着牙撑住,脸涨得通红。 他赶紧朝里面使了个眼色,另一个门房正在屋里打盹,被他这眼神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跑出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霍惊川,可还是吃力得很。 霍惊川的体格摆在那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浑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肌肉,两个人架着他,像是两只蚂蚁抬着一粒比自己大十倍的花生,摇摇晃晃,步步惊心。 又跑出来一个人。 第三个了。 三个人合力,总算把霍惊川稳住了。 霍惊川被他们架在中间,脑袋垂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明白。 周叔急急忙忙地跑去找沈长宁,脚步碎而快,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飘着。 他跑到书房门口,气还没喘匀,就喊了一声:“少爷!霍将军他……” 沈长宁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三个下人像叠罗汉一样挤在一起,拼命护住中间那个东倒西歪、浑身酒气、快要瘫成一团泥的霍惊川。 霍惊川的胳膊搭在两个门房肩上,脑袋垂着,半个身子都靠在他们身上,把那两个人压得脸都白了。 浓烈的酒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熏得院子里的花都像是醉了。 沈长宁皱了皱眉。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走到霍惊川面前,站定。 霍惊川还没看见他。 他低着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嘴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沈长宁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霍惊川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被酒意浸泡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清面前的人是谁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他笑了,笑得傻乎乎的,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醉意,带着笑意,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设防的欢喜,“沈大人,嘿嘿。” 三个下人愣住了。 他们还在拼命撑着霍惊川,只怕他一松手就会扑到沈长宁身上去,把那把瘦弱的骨头架子压散了。 可此刻霍惊川站在那里,安安稳稳地站着,没有往前扑,没有往沈长宁身上扑。 沈长宁看着他那张傻笑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鼻尖。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喝醉?” 霍惊川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先生抓到的学生。 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虚:“没什么……” 沈长宁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转过头,对旁边那几个还在发愣的下人吩咐了一句:“去准备热水。” 周叔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跑。 三个下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松手。 沈长宁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霍惊川动了。 他跟在沈长宁身后,步子虚浮,走得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鹿,摇摇晃晃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可每一步都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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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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