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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已入夜。走的时候院里的老奴正好端了盘饺子进来……南方人过小年要比北方迟一天,所以他正好用前几天捡来的肉,给公子做了顿饺子。 沿街的铺子早已关门,两人静默地飞身而去,谁也没提“买好些吃食回去馋雀八”这一茬。 走了许久,鹭沅想起来,追问一句:“小九,后来呢?泡酒里这样高调的做法……给你带来了严重后果吗?” 当然。上级给他的任务是悄无声息地杀人,他却闹得沸沸扬扬。 复命时他领了五十廷杖,被皇帝罚在宫道上禁食禁水跪了三天。 便是那三天,头顶是阴森红檐,抬头却见枝上一捧新雪──恰似明月。 然而他摇头,说:“受住了,无妨。” 两人本来没多饿,回到季望泫的宅子时,暖烟袅袅,灯火通明。浓郁的食物芬香自厨房传出,细闻,是醇厚的鸡汤。 一面是血腥炼狱,一面是温馨家园。鹭沅侧望站在暖光下的燕翎,心想,难怪他如此珍惜呢。 季望泫并不在家。三更眼尖,见了他俩,从厨房跑出来:“两位大人,殿下吩咐了,天寒,要给诸位炖些滋补的汤,现在可要用膳?” 他俩还没说话,鸦回大刀阔斧地从后院另一头走出,显然是昨天值了夜刚睡醒。 “四哥,”鹭沅远远同他打招呼,“一块儿吃饭吗?” “嗯,”鸦回饿了,倒是毫不客气地走进偏殿,到餐桌旁,坐等两“小辈”端菜,“留守的还有谁?叫来一块吃吧。” …… 季望泫回来又是深夜。每逢应酬,他总吃不下什么。趁他沐浴,燕翎去厨房下了碗鸡汤面。 端进来时,鹭沅刚请完脉出去,两人擦肩而过。 “今天出去了?”季望泫理好桌面的发冠和配饰,语气中带了点笑意。他是支持燕翎多出去走走的。 燕翎稳步走到他身前,放下碗,行过礼:“原想去买当年您喜欢吃的桂花糕,回来得晚,铺子关门了。” 香气扑鼻,热气腾腾。季望泫难得有了些食欲,吃了半碗:“明日再去。” “今年恐怕要在渝北过年了,”他让开位置,示意自己吃饱了,“百川不喜欢这儿,对不对?” 燕翎想说暗卫晚上不可多食,却被季望泫自然地拉了过去,愣愣回复说:“主子在的地方,属下都喜欢。” 念及主子不喜浪费,燕翎还是把剩下的面都吃了。 “今日所见,鹭十一同我说了,”季望泫就站在台侧等他吃完,又一同去洗漱,“他心思单纯,被吓到了。” 燕翎却是司空见惯,没什么波澜。 不等他应声,季望泫接着说:“我们小燕儿会安慰人了……” 盆里的水是温热的,摸起来很舒服,正如季望泫温和的语气。 “也懂得敞开自己,与他人建立联系,做得很好。” 燕翎却是顿住了。 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事,主子居然特地夸奖他。 夸奖……多少暗夜孤行者终其一生不可求的东西,如此轻易地降临到他的身上。 他分明满身杀戮,满手鲜血,是深渊里无可救药的恶鬼,竟也配得上明月的嘉奖。 “做的不好”、“不好”、“不妥”,这些曾经烙在他头脑里,令他胆颤的评价,在与季望泫的朝夕相处间尽数洗涤而去了。 哪怕季望泫将他拷起来,他也不再畏惧任何评价。 因为,好的地方,季望泫会毫不吝啬地夸他,奖励他摸摸头、或者是一个吻,一声“小燕儿”。做得不好,季望泫也会耐心地教导他、改变他。 燕翎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心安。 漂泊的飞雪落在了心上人的发上,继而被捧入掌心。 “主子,您真的太好了,”他洗完,虔诚地抬头望他,情之所至,竟找不出任何华丽的形容词,只一味地说,“太好、太好了……”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完完整整。季望泫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他顺势靠在燕翎身上:“抱我回去,可好?” 燕翎将他拦腰抱起,格外珍惜。 耳边是平稳的心跳声,季望泫敛去眼中疲色,喟叹似的:“只有你……知我旧往,还会这么说。” 世人苛责他做得不够多,唾弃他背信弃义、不仁不义,时时刻刻提醒他背负的职责与人命,咒他去死…… 季望泫长期以来被诸如此类的纷扰压得喘不过气,不敢回想故人的眼睛,亦不敢喘息。 是这只飞燕闯入了他的生活啊。 任他发泄、任他挑逗,任他开各种各样的玩笑,都只盈盈睁着一双眼,盛满笑意。
第115章 爱惜羽毛 辞旧迎新的时节, 在这么一间平平无奇的住宅待着,属实没什么氛围。 落差最大的是雀音。往日在云水观,那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红红火火的, 如今只能在院中帮着扫落雪。 除夕当日,季望泫把诸多事务暂搁,谁发请帖来都不好使。 燕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只余一道狭长疤痕。也到了该料理他的时候。 家规不振, 难以服人。季望泫注重这方面, 自然不会因为受罚对象的身份而改变原则。 上回自作主张, 当众罚了他二十臀杖。这回莽撞入狱, 半点风声不与他透,要不是尹今朝没想瞒, 恐怕只能来给他收尸了。 季望泫脸色淡然,端坐案台处理文书,另一头燕翎跪在一把方凳上, 左右手各握一只狼毫。左手写的是霁月楼产业的名录,包括代号、暗号──这是每个云水卫都烂熟于心的东西。 右手默的是千字文。方凳偏高, 悬着的手腕已然酸痛, 左右同时进行,对他的脑力消耗极大。 已是出了一层薄汗。他写得慢,却尤为坚定。 雀音扫了雪,进屋讨茶喝, 观此景,吓得脸色都发白。 这是什么酷刑? 喝茶的间隙, 他忍不住多瞟了几眼燕翎手下的两张宣纸。 字迹文雅隽秀, 端正规矩, 着实不像出自暗卫之手。 雀音想了想自己狗爬式的字体,心想暗卫哪有时间练这些。 季望泫抬头,浅看他一眼:“想练字了?” “……呵呵,”雀音干笑,退避三舍,“想练剑了,属下出去练一套。” “嗯,”季望泫手上堆出一沓信件,“练完了进来,送信去。” 雀音应声,只要不让他“舞文弄墨”,什么都好说。 他大步跃出去,寒霜剑出鞘,剑气飒爽。 然而一套打下来,却有些索然无味。雀音竟想念起与燕翎比试切磋的时候了。 他闲来无事,往院里逛了一圈,把休息的鸩止提出来:“就你了,来与前辈过招!” 鸩止是个实在人,提着重剑迎战,少年意气风发,快意恩仇。 “小八,我入宫不比你迟。”他一本正经地强调一句。 一轻盈,一沉稳,兵刃相接,惊落一树飞雪。 三更与半盏在厨房门口洗菜,他二人非常好地融入了季望泫的身边。 知礼数、懂进退,降低存在感,不多说一句话,还做得一手好菜,将众人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殿下宽厚。在深宫中行走,碰见这么个主子,真真是三生有幸。 屋外的动静越发衬出屋内的平静。狼毫在纸上磨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半个时辰过去,雀音领着鸩止一块儿进来了。 鸩止与莺宁两人,从出了引墨阁就没有堂堂正正做过云十和云十二,两年前更是派给了方尽墨,与季望泫,是有些许生疏的。 他二人性子也不张扬,不跳脱,稳扎稳打,这是最容易让人忽视的。 “小十,”季望泫总是一视同仁的,他把手下信件分类,一半递给雀音,一般递给鸩止,“上回送你的笔墨用得差不多了吧,也不知道来讨?” 鸩十虽是个武人,却独独钟情笔墨丹青,写的、画的不好,也喜欢静下心来去描摹。 “回主子,还能凑合用,嘿嘿。” 季望泫浅笑:“这些日子被送了不少珍宝,在库房里,让半盏待你去挑。” “是,”鸩止应了,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不比小九文武双全,属下看不出好坏,主子看着给便好了。” “呀~热闹呀!”一道轻快的女声从窗口传来,为惨白的冬日填上一抹粉红的色彩。 鸢夕一身交领襦裙,披了条短毛斗篷,风风火火地翻进来。 “小六!”雀音眼睛都亮了。 鸢夕“诶”了一声,先向季望泫行礼:“主子,又是好久不见。” 日前鸢夕递了信,问季望泫她能不能逃了宫宴,来与他一起过年。言辞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称思念主子快要念出病来了。 念她流离在外不容易,季望泫索性让她过来,也认认人。 耳边叽叽喳喳吵闹起来,雀音给他俩互相介绍,又指了指里头“苦闷”受罚的人儿:“那是小九。” “去办事。”季望泫一声令下,屋内安静了。 只有鸢夕留下,站在季望泫身旁笑:“小八还是跟往日一般闹腾,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还好,坐。” 鸢夕自然地搬了把椅子过来,开始汇报正事:“朝中一切正常……” 整个上午就这样消磨而过,任外界熙攘,燕翎是一字不错地写完了。 写完了他也只是放好笔,仍然笔挺跪着,不打扰他二人的谈话。 事情说完了,季望泫才侧过头看了燕翎一眼:“写完了?” “是。” “过来,”季望泫示意他起身,“这是云六,鸢夕。你们年岁相仿,唤小六即可。” 燕翎下了凳子,站过来:“小六,我是燕翎。” “早有耳闻。”鸢夕美目带笑,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如此,属下去厨房给您添两个菜。” 屋内骤然安静,炉子里的沉香燃尽了。 季望泫注意到了他袖摆下微微颤抖的手,吩咐道:“取来,我看看。” 燕翎又走回去,把写得满满当当的宣纸递给他,而后跪下。 “知错么?”自是挑不出什么错处,季望泫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属下知错。” 听出他声音微哑,季望泫给他倒了杯热茶。 清透的茶水碰到白玉杯,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不是会背?霁月楼这么些个暗桩,没一个能为你所用么。”季望泫给他续上一杯,语气里责备意味不重。 燕翎原先是不懂的。而当他与云水卫接触得越多,就越知道并肩作战的重要性。 于是他反思自己:“属下惯常单打独斗,未曾想过寻求帮助。” “属下行事武断,与云水卫风格相悖,是属下之过。” “是,”罚也罚过,季望泫扶他起身,“下回回藏雪宫,我要为了你加上第一百零九条宫规──护己锋芒,爱己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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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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