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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份名单,来自八年前,活着的谢昭明。他从隐约感受到危机时,便开始为季望泫铺路。 在季玄都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接洽了这许多人,为他写就一封浩瀚的“离别书”,当真以尸骨作青云梯,以心血燃长明灯。 “可是……他就不曾想过,”季玄机双手合拢,收下这份重于泰山的礼物,“倘若我真作了逃兵,不再回来了,这一切要如何收场?” 燕翎一寸寸挪过去,触碰到他已然生了皱的衣摆:“您一定会回来的。” 他细致地将那处皱褶抹平,未曾习过安慰的话语,当下更是无从说起。 “少时,居之与昭明曾大吵过一架,”季玄机渐渐觉得冷了,刚有一瞬间的细颤,就被裹满燕翎气息的外衣包裹住,“居之怒斥昭明行事不敞亮,藏着掖着让人瞧不出真心来。” “我和稀泥似的劝架,昭明却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假的“谢昭明”,真的蒋清微──年少成孤,亲眼见证父母惨烈的死,后寄人篱下,舍去名字,作瞿党的眼中钉肉中刺,一生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季玄尚可依托太子侍读这一便宜身份耍滑,左不过是挨几下手板。而谢昭明肩上担着的,是天下众生。 他怎敢不机关算尽?不谋定而后动? 季望泫的这些过往,燕翎只可远观,终究不能全然感同身受。 明月遥远,他从未妄想过独享月光。 他恨不得将这所有的苦痛与遗憾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好替季望泫承受。 “主子。”然而他只能忧心地望着他。一遍遍地唤。 季望泫绽出一丝极淡的浅笑,示意自己没事,接着说:“没想到最终,是由他接过。” “再说春迟。”此时天色完全暗下去,错落的屋舍渐次亮起了灯,“春迟思虑周全,找人替过居之,免伯母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 “而我,阿翎,这八年,我又做了什么?”浅笑终于化作苦笑,他清晰感知到自己浑身经脉是如何寸寸发冷的,这句话,他问了两遍,振聋发聩,“我做了什么?” 燕翎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冒着大不韪的罪名,径自将季望泫拦腰抱起,让他冰冷的身躯贴在自己的胸膛之上,带着他,几乎是“逃离”似的,离开这片浓稠的黑暗。 谢昭明死前留下一份名单,藏在山上的白杨树中。后来沈怀安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及时去了西岚山,取下字条,寻机会回老家,把东西藏了起来。 沈怀安意识到自己会死,也预见了尹今朝的孤立无援,所以他选择用死来埋藏这个秘密。 尹今朝归于瞿党,他会对谢昭明出手,却不会辜负至死捍卫公正的沈怀安。所以他精心编制一个谎言,安抚了沈母,却将自己视作背叛沈怀安之人,因而此生无颜踏足沈家。 机缘巧合之下,季望泫走到了这里。至此形成闭环。 季望泫不是参与者,而是得利者。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融入谢昭明的苦心、沈怀安的斡旋,和尹今朝的善念。 燕翎行得快,好似如此便可将那些沉痛的过往抛在后面。 “您逢灾难必下山,救人无数;游历天下时,行至偏远深山,以藏雪宫之名捐赠多座学堂;您乐善好施、扶危救困,救孤苦者、治病危者、醒绝望者,从未有一刻对不起这世间。” 他回答了季望泫的锥心之问,用更沉闷的声音说:“属下顽劣,私以为是丑恶世间配不上您的光辉。而您身体力行地教导我,要存善念、渡众生。”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您几位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发挥光热,行得正立得直,从来无愧于天地,万不可彼此比较。主子,属下恳求您……” “不要如此自苦。” 话音刚落,燕翎也落到了雀音定下的客栈前。 个人于世间,只是渺小的一粒沙尘,又能做得了多少呢? 燕翎搂抱着他上楼,屋里暖气弥满,餐食已然备好。 “我说主子怎的还不来,”雀音对他俩的肢体接触已经见怪不怪了,“差点要出去找,咋了?” 季望泫从他怀抱里出来,神色无虞,说:“无妨,饿了吧?先用膳。” 雀音一边退后一边赔笑:“嘿嘿,属下已经偷吃过了,属下投喂杉哥去。” 风声远去了,炊烟远去了,季望泫的思绪终于从久远的过去抽离,目光落在只穿一件单衣的燕翎身上。 “冷不冷?”季望泫把燕翎的外衣解下,要反披到他身上。 燕翎不接,顺势跪了下去:“不冷,属下冒犯您了。” “我并未觉得冒犯。” 燕翎暂时起身,为他端了杯热茶,复而跪下:“未经允许抱主子,轻浮之举,实乃不敬,您让属下跪会儿,否则属下寝食难安。” 季望泫终于从那场盛大的悲哀中脱身,重返眼前的人间。 “轻浮?”饮过茶,他的声音亮了几分。他骤然倾身,在燕翎脸颊上落下一吻,“此谓轻浮。” “……”燕翎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睁大,这蜻蜓点水的一下,即刻让他乱了气息。 ……更该罚了。 季望泫也不劝了,打开热气腾腾的餐食,吃一口,就要给他喂一口。 燕翎绷紧了身子,渐渐红了脸。 这小燕儿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面薄不经逗,始终如一。 这样一口一口,吃得倒比往常多。吃饱后,季望泫只一勺勺喂他。 好不容易囫囵吞下口中餐食,找到说话的缝隙:“主子,属下……自己来吧。” “可以起身了?” 燕翎“蹭”地一下站起来,直点头。 季望泫终于有了点实在的笑意,离席后坐到案台前,点上一盏灯。 他沉静地取纸、研墨。 既然前人已拼尽全力为他铺路,他该一一验证、核对,带着他们未尽的理想,坚定地走下去。 一朝功成,他要将他们的名字载入史书,受万世景仰。 燕翎收拾完,便坐在一个不会打搅到他的角落,雕起手中一块方玉。 玉是他离开渝北城之前抽空买的。刀是季望泫赠的那两柄,削铁如泥。 两人如此一坐,互不打扰,便到了深夜。 “小九,”季望泫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文具,闭目缓解眼睛的酸痛,“我渴了。” 燕翎应了声,收好刀,先去炉边将茶水煨热,奉了茶过来:“属下帮您按按,可好?” 季望泫点头。只感觉一双温热的手探上他眼周的各个穴位。 这双手轻而稳,绵绵用力,手法绝佳,充分缓解了他的疲惫。 晚上燕翎同云杉交了班,今夜由他值守。 “沐浴洗漱吧?主子,夜深了。” 【📢作者有话说】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杜甫《后游》
第121章 属下失察 那日过后, 季望泫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脆弱的情绪。 就像一场靡靡细雨,来去无痕。 他同往常一般吃、住、行,常常带着三分浅淡的笑意。 回程要好过一些。季望泫骑着马, 会为冬日里绽放的角堇而驻足, 对燕翎说,这让他想起明镜台院里的团团花簇,也不知此时谢了没? 花谢了又会开, 年年如此, 有甚好关怀。 燕翎却仔细想了想, 回答说:“主子若是想知道, 属下三日内即可往返云水观, 为您带一束宫中的花来。” 季望泫失笑,马鞭一扬, 离开这片花丛:“三天,你当真会飞不成?” 他不会飞,却很擅长昼夜不歇地赶路。燕翎提速跟上, 强调一句:“属下可以的。” 冷淡的语调中透着点微末的“骄傲”,燕翎望着季望泫飘逸的衣摆, 那抹清透的湖水蓝, 在他心头荡起波澜:“主子若是真有想要的,哪怕是摘星揽月,属下也愿意一试。” “属下认为,您可以多要一些……” 季望泫久违感受到策马奔腾的自由, 心境畅快,语调也清扬了几分:“要了你的身心还不够?那我要燕小九、我的百川, 安宁顺遂, 喜乐平安。” 燕翎说“好”。 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揽明月! 季望泫捡起几分少年心气,顿觉眼界开阔。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遥遥传来,撕裂眼前片刻的安宁。 与此同时,燕翎已不动声色地快过他一步,警惕巡视周遭环境。 远处有打斗声!云杉现身,略一行礼,请示道:“属下前去一探。” 季望泫点头,拉过缰绳,放缓步伐,隐去马蹄声。 待他们行至那片山林边缘,云杉回来复命:“像是一队商贾,遭山匪劫财。当真穷山恶水出刁民。” 燕翎仍然警惕着,生怕其中暗藏针对季望泫的杀机,环视一周,发觉季望泫在看他。 “……?” “云七云九救人,”季望泫果断下令,“留活口,带走报官。” 得此令,燕翎从马鞍上一跃而起,在错落的树干上借力,轻易跃入战局,双匕顿出。 撂倒一众魁梧大汉,燕翎才惊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破损的马车、散出来的黄金银饰、四散的家丁……主家的一男一女护住身后的稚童,瑟缩地搂抱在一块儿。 当年晏凛便是在这样的一片狼藉中,藏在他人的尸首之下,得以偷生。 “嘭”的一声响,燕翎敲晕最后一个人,刻意收敛了力道,打得不太爽快。他不再看那对夫妻,转身收拾战局。 还是云杉过去打了个招呼,商人颤颤巍巍,说什么也要给他几块黄金。云杉只收剑抱拳:“我等只是路过此地,顺手拔刀相助,不必言谢。” “此地既有山匪横行,老爷应当加以伪装才是。” 那人蹲下来收捡财产,叹息道:“我本是备足了过路费,哪想这群人贪心不足,临场变卦。这么些年来,这条路是最难走的,报官也除不尽,还将引来杀身之祸。” 在乱世中沉浮,求生才是第一要义。常人只得明哲保身、安分守己,甚至不得不妥协、屈服。 倘若说要伸张正义──天高皇帝远,那官匪相护,哪管得到这许多? 燕翎处理完,又细细将匕首擦干净,等那边云杉交涉好了,再一同回去复命。 “主子,那商人不愿去官府作证人。”云杉说。 意料之中。季望泫平静点点头,将方才写好的手札递给他:“将人捆了丢进穆兰城知府的院里,这手信放在显眼处即可。” 手札上残墨未消,燕翎视线低垂,不经意瞥了一眼──落款赫然是个“瞿”。 他疑惑抬头:“主子?” 商人一行推着破了半边轮子的马车走远了,留下一边深一边浅的车辙。 季望泫浅淡地勾了勾嘴角:“在地方,瞿印比皇印好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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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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