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南军驻扎的地方偏远,郑将军几乎很少来城中,自是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甚至今天才知道白雪城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情。 季望泫请他来,也是要他做个公平的见证。 “刘大人,季公子所言属实吗?” 大门外喧嚣的民众听了季望泫语调激昂的质问,居然渐渐安静了下来。 白雪城中亦有不少名门正派、和饱读诗书的寒门公子。于他们而言,季望泫所言一声一声,句句振聋发聩。 人们已经习惯了藏雪宫的好,习惯了藏雪宫宫人察疾苦、平祸乱,逢灾必出。 人人都称赞明灿公子乐善好施、扶危济困,将他比作天上的仙人。 可是,藏雪宫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它也只是由许多血肉之躯,捧着热忱之心集结起来的江湖组织。 是人,就会累,会有情绪。 他可以救人,自然也可以不救。 白雪城的人在听到藏雪宫不甘的“呐喊”后,才明白这一点。 刘知府招架不住他的诘问,一时哑口无言。 最后季望泫无声地笑了笑,低沉道:“刘大人,我特地吩咐了我的副手,刘姓之人,决计领不到一颗我宫中的解药。” “您若是不及时止损,将两年前、乃至今日,你刘知府玩忽职守的事情上报,便等着顶着一身的红疮去面圣罢。” “希望您还可以活着到那一天。” 藏雪宫真的变了。 刘员瘫软在地上,仰望那抹深色的的背影。他同乔霜月打过交道,乔宫主总是和和气气的,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对她而言,能救人便救了,算作积福积德。刘员腆着脸去同她道谢,随便讲两句好话,她就会摆手说“应该的”。 他隐晦同乔宫主提过,疫病一事虽大,好在已经解决了,便不打算上报到皇城。乔宫主也只是说“不报便不报吧,我也不指望皇城能做出个什么来”。 乔宫主对整个白雪城都是纵容的。因为这是她的故土,是她长大和生活的地方。所以她爱屋及乌,福泽众生。 而季望泫不会了。 他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两年前藏雪宫宫变,人人得而诛之,最终酿成惨案,你们每个人,都是帮凶。” “于礼于义,藏雪宫所做已经够多,仁至义尽。往后不会了,还望诸位,自行珍重。” 说完最后一句话,季望泫领着燕翎、鹭沅,和在刘府蹲守的雀八,一并离开。 事发后的那段时间,季望泫曾想过无数次:要是当时宋青夷在云水观就好了啊……管他什么走火入魔,最坏不过将他们的功力废掉,哪怕昏迷、濒死,宋青夷都能把他们救回来。 要是云六云十一和云十二没有随宋青夷下山、被困七宝村,云水十二卫合璧,又有谁能轻易攻上云水观? 倘若不是腹背受敌,固若金汤的藏雪宫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想上千万遍,却再也回不去了。 正值仲春时节,阳光灿灿,这风怎么裹着料峭寒意? 原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1] 季望泫莫名觉得有些冷了,离开的步子加快。 回到金缕阁收拾东西,阁楼上的视野极佳。走过窗台的时候,季望泫往北边排起的领药长队望了一眼。 依稀可以看见一橙衣公子站在最开端的位置,旁边便是保护他安全的鸦回。 只此短暂一眼,季望泫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可这一眼,还是被燕翎瞧见了。 昔日站在光里的明快少年郎分明就是藏雪宫的明灿公子。 那时他有师父的庇佑,颇有几分年少不知愁滋味。助人为乐,待人和善,耀耀如旭日之东升。 雀音跟鹭沅在外面叽叽喳喳讨论说“终于畅快一回”。燕翎想了想,跟了进去。 季望泫精力消耗严重,疲乏涌上心头,他无言,坐在了榻上。听到了燕翎的脚步声,也没有什么反应。 燕翎亦无言,让他安静地休息,轻手轻脚地帮他收拾行装。 过了一会没动静了,想必是打理好了,季望泫睁开眼── 他的小暗卫跪坐在台阶下,眼睛亮亮的,以一种无害的目光看着他。 好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犬。 “怎么又跪下了。”季望泫失笑,语气有些无奈。 燕翎难得弯了弯唇:“属下喜欢这个视角。” “主子,在难过吗?” “没有,”季望泫垂下手,摸了摸腰间的藏雪宫令牌,“只是想起师父来了。” 乔宫主是如何的高风亮节,燕翎并没有亲眼瞧见过。但他想,能养出像主子这样好的人,乔宫主定然也是位德厚流光的妙人。 “阿翎可曾有过珍视之人?” 燕翎:“有,近在眼前。” 季望泫又笑了,笑声轻润,好似窗外落花无意飘进燕翎心间:“你我相识,不过两月。” “可您已经是我遇见的,最好的人了。”燕翎抬头仰望他,乌黑瞳孔清亮如星辰,“数年前惊鸿一面的明灿公子如此,现在的主子,亦如此。” 他隐晦照顾了季望泫心底的不安。季望泫凝望他良久,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主子,午膳属下端进来了──”随着雀音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门也被滑开。 雀音、包括后面端着盘子的鹭沅看见了里面两人一坐一跪:“……” 雀音用脚尖把门勾回来,说:“呃,属下稍后再来。” “不是,小沅子,你觉不觉得小九九比我还能犯事啊?我怎么总瞧见他在主子前跪着。” 鹭沅沉思了片刻,在他的印象里,燕翎要沉稳许多,不该是惹祸之人:“我总觉得,小九虽然跪着,但是比你请罚受罚的状态要轻松很多,甚至有点儿……亲昵?” “胡说,我领罚也很轻松好不好。” 两人正窃窃私语,听自家主子一句冷淡的“进来”,立即站直了,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屋内燕翎已经站起来了,神色没有什么异常。 “雀小八,你什么时候能记得入门先敲门的规矩。”季望泫恢复了平日的浅笑,语调却淡淡的。 雀音正在偷偷瞄受了罚的燕翎是什么表情,被季望泫一点,老实了:“对不起,主子。” “端着碗出去罚站。” “……”雀音痛心疾首,说,“是。”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北宋·王雱
第29章 何其荒唐 今日用的是金缕阁特供的餐食。不愧是藏雪宫的产业, 饭菜精致可口,别有一番风味。 用完餐,季望泫问鹭沅是何打算。 “如若主子没有特别的任务给我, 属下便先不与您一同回宫了, ”鹭沅偏头看了眼窗外,“师父给我的医治百人的命令还未达成,属下再在白雪城待一段时间。” 正合他意。季望泫微点头, 递出一袋银钱:“也好, 恶疮病虽止, 或有身体不好的百姓因此引发了什么别的疾病, 你留在这里给他们看病。” 鹭沅摆摆手:“不用, 主子,我治病能赚点钱。小九把您给他的银子全给我了, 我还要还上呢。” “不用还。”燕翎说。 “况且,师父命我苦修。”鹭沅笑了笑,“钱财, 乃身外之物。” 季望泫笑着收回手:“那我去楼下给你租个铺子,堂堂宋神医传人, 屈尊一破败庙宇, 即便不带藏雪宫的名头,也太寒酸了。” 鹭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在金缕阁门前支个小摊儿便是了。” 令人省心的乖孩子。季望泫不再操心了,说“好”。 离开时经过方尽墨带人发药的帐篷,季望泫远远朝他点头致意, 并不停留。 走出一段,竟碰见几位素衣和尚。 “青崖大师。”季望泫同来人行了晚辈礼, “您怎么得空出山?” 青山观中有青山寺, 门中弟子静心修佛道、远离尘世。季望泫也只是跟着乔霜月去拜访过几回。 青崖带着弟子朝他见礼, 说:“老衲听闻白雪城又遭疫病,恐再次发生两年前的祸事,特来带了门中行医一脉,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青山寺避世离俗,却是藏雪宫出事后第一个过来拜访慰问的门派。青崖大师算是乔霜月的故人,季望泫对他也有几分好感:“大师德高望重,慈悲为怀。” “不及藏雪宫所做十分之一,季施主颇有乔施主之遗风。” 季望泫微笑,谦虚道:“不敢。此次疫事已然得到控制,只怕人心惶惶,诸位小师父若是有空,不如在城中稍住,开几日义诊,好让民众放心。” 青崖亦不多问:“阿弥陀佛,施主慈悲。” 季望泫又是一礼:“晚辈谢过大师愿在此时伸出援手。” 有青山寺作出表率,不止白雪城,全天下的名门正派都会渐渐参与进来,往后再起祸事,不会只有藏雪宫一门苦苦支撑。 天底下也不尽是贪婪自私的宵小之辈,有一个“藏雪宫”,自然也会有千万个正气凛然的派别,愿意解民之困、察民之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青山寺也属江湖之人,城中有难,相帮是理所应当。”青崖客气一句,话锋一转,提点一句,“因果相循,祸福相依,季施主也不应过于沉湎旧事才是。” “多谢大师教诲,晚辈省得。”季望泫拜别了他。 身后的几名暗卫也随着他齐齐行礼。 …… 鸦回一路护送季望泫到云水观山脚下才走了,说起休假,溜得比什么都快。 于是燕翎与雀音随季望泫上山。 繁华世界迷人眼,雀音这趟在白雪城待了那么些天都没来得及撒泼,又苦哈哈回云水观过上除了当值就是训练的日子了。 不对不对,还没开始回味,雀音猛然想起这一程他好像跟着燕翎干了件什么傻事。 过问、干扰主子决定。 “属下犯错,违背宫规,甘愿受罚。” 这话,他好像也说了? “……”雀音面色骤然一白,扭头看了燕翎一眼。 老天,跟谁搭档都好,只要谁也不提这种事情,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混过去了,怎么偏偏是燕翎? 这个实诚的大傻子…… 燕翎莫名其妙地回望:有事? 雀音收回目光,无语望天。他总不能明着跟燕翎说别把这事透露出去吧?那岂不是罪加一等。 愁死了。 怀着心事到了云水观,云槐孤身站在牌匾下迎接,腰间挂着的重鞭在风中一动不动。 宋青夷没来,季望泫还松了口气。在原地静站片刻,听他俩倒豆子似的汇报。 燕翎隐去了部分细节,透露了季望泫负伤的事实,和他们违背的宫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7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