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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梨读出他的意味,不免怔愣。 遥岚自知失言,低头缄默。 此时残萼已来到檀梨身后,在他肩上点了点:“回你的位置吧。” 金塘果然将证物呈给管教公公,午训前监训便到殿里,把遥岚叫走问话,后来又带到管教公公处。宫奴之间的争斗,本来不值得大费周章,只是此番伤到的是正在承宠中的宫奴,倘若领主问起,总得有个答复。 这就致使遥岚一日过得战战兢兢,一路申辩求饶,见到金塘,更是有怨不敢言。 待到翻牌子时,遥岚几乎已是禁闭状态。千盼万盼,没曾想是这般结果。心里虽有几分焦虑,更多是万念俱灰。一旦定罪,连保住牌子都难,更何况承宠呢? 此刻领主自前朝归寝,正吩咐召幸之事,便听起居人小声问:“是否同昨日一样,安排金塘公子和菱汀二人?” 领主倚在榻上,姿态随意慵懒,瞥过眼去:“那个跌倒的宫奴仍未醒?” 看样子倒是对宫奴的缺席有所不满。 起居人不由冷汗浃背。自贡品入宫以来,不到半个月,就已经掉了两个牌子,任谁都会兴师问罪。纵然看管之责不归起居,他也难免忧心忡忡,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此言语更加谨慎:“菊衣已然醒了。只是神志未清,恐怕难以尽心侍奉。”原本那宫奴便呆傻顽固,不适合做这御前近侍之人,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一旦召来,不晓得要如何惹怒领主。 领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起居人心想,领主有此一问,定不肯召幸二人便善罢甘休,因此斗胆进言:“大人,不妨召幸其他新人?他们已在管教公公手下勤练半月,已颇习侍奉规矩,想来不比菊衣差。”实际上,菊衣也不过沾了金塘的光,未必被领主放在心上。起居人端上木牌,见领主面色不变,便顺势指上第二排中间的一块牌子,“这个叫倚扇的,姿容身段亦是不错。还有……” 他的指尖顿住了。 领主睥了一眼牌子,似笑非笑:“遥岚?怎么不说了,昨日你还夸他来着。” 起居人心道糟糕,露出尴尬的神色,战战兢兢道:“昨日是昨日。今日金塘公子告发了遥岚推菊衣下楼,管教公公已将他软禁了。” 这届新人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他这个起居人好难做啊。 “既是软禁,可见还未发落。”领主不甚在意道。 “是……”起居人不明其意味。 随后,便见领主翻过了遥岚的牌子,挪到了第一排的末位。 “既然菊衣不能侍奉,就让他来顶这个缺吧。你想想,不是也很有意思吗?” 遥岚在暗室兀自埋着头,偶然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才跪坐起来,爬到门边。罅隙里透出一道微光,晃花了他的眼,待他回神时,便见到监训立在面前。 “大人……”遥岚抓紧他的衣角,仰望着,楚楚可怜,“管教公公要如何发落我?那枚扣子……” “扣子在管教公公手里,我可拿不回来。”监训慢悠悠地笑了笑,“不过你也是好运气,多亏起居为你说情,领主打算召幸你了。” 遥岚瞪大眼睛:“领主莫非不知我被软禁?” “领主怎会不知?这种事可瞒不过领主大人。”监训用教鞭挑了挑他的下巴,“可是领主大人向来不把宫规放在眼里。那些宫规,不过是约束我们这些下人的,只要他开了金口饶恕你,你就算犯了宫规,又能怎样?如今你的前途尚不明朗,恩宠与罪责全在领主一念之间,小宫奴,你可得利用好你的皮囊。过了这个晚上,可就再没有机会了。” 遥岚的眼里再次溢出泪水,却是激动与感念,夹杂着一丝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野心。 领主召幸遥岚的消息甫一传开,便在宫奴当中激起了浪花。一个疑有伤人前鉴的宫奴,竟然能够被领主指名传召,这是否意味着安分守己才是谬误?可是当他们看到沐浴过后,被披上花色绚丽的披衣的遥岚,扭身坐上銮轿,却与满脸冰冷的金塘狭路相遇时,又再次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是福是祸,皆因人而定。金塘因菊衣一事与遥岚针锋相对,此番遥岚承幸,未必能顺顺当当。端看遥岚的手段能否压过金塘,使领主彻彻底底将受伤的菊衣抛之脑后。 凭金塘如今的荣宠,恐怕未必给遥岚这样的机会。 金塘的銮轿终究越过了遥岚,行在前头。抬轿的宫人早已心照不宣地让位,浑然不顾遥岚的怨怒与羞耻。而遥岚——面对此般境遇,也只得忍气吞声。 只待见到领主…… 銮轿伴着梵音一路穿行,越过了长长的游廊与幽幽宫灯点缀的夜色,抵达了领主的寝殿。重重帷帐遮蔽了遥岚的视线,隐隐约约漫出的火光增添了他的紧张感,令他止不住地捏紧拳头,直到重峦叠嶂褪去,烛光照耀着王座阶下冰冷的砖石。 遥岚趴下身子,爬下銮轿,很快在菱汀身侧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没有领主的命令,是不能抬头的,更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在这诡异的缄默中,聚精会神地等待着可能的审判、或是召幸,时至今日,他才真正体会到金塘、菊衣甚至菱汀所面对的威压,可是他必须撑起身子,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 “新来的宫奴,”领主懒散低沉道,“抬起头。” 遥岚身形一顿,扬起脸时,已然笑得如春花一般娇艳。 领主露出兴味的眼神,上身微动,换了个姿势:“我召见过这么多宫奴,只有你第一次见到我,是笑着的。为什么会笑?” 遥岚真挚道:“因为见到领主,感到十分高兴。” “哦?”领主斜支下颌,“为什么高兴?” “因为……”遥岚忍不住地追寻着领主的目光,露出濡慕的神情,“我们这些宫奴,生来就是为了领主大人存在的。所以,只要看到领主大人,就会感到由衷地高兴。” 领主似是快意,自胸腔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这笑声惹得菱汀讶然,金塘不快。 喜怒不形于色的尊贵之人,何尝有闲心与宫奴调笑?偏偏见了遥岚…… 遥岚又是这般心机胆大,面对领主,不但不曾露出畏惧之色,反而极尽阿谀之词,究竟是情势所迫的孤注一掷,还是本性使然的必然表现? 菱汀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却陡生一股危机之感。 “看来起居说你胆大活泼,实是空穴来风。”领主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刚刚见你紧张地低着头,还当我传错了人。” 遥岚不免道:“哪儿有……”又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岚奴只是怕坏了规矩。您不发话,岚奴岂敢乱动?千等万等,好不容易才见您一面,岚奴不想招您厌弃。” 耳畔传来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遥岚僵硬了一瞬,脸色稍郁;好在领主已别过了视线:“金塘?” 金塘跪坐起身。他的姿势总是标准而缺乏柔媚,容颜明艳,却少几分风情万种,偶尔谄笑,也透着几分不屈不挠的风骨,是以总让人觉得不够顺从。 在无伤大雅的场合下,上位者乐意纵容他这点傲气,只要他提供足够的乐趣,又能够适时得当地卑躬屈膝。 金塘看透了这一点,因此抓住手中的筹码。 “究竟是千等万等,还是蓄意绸缪,你心里也该有数。” 遥岚面色多了几许苍白,咬住下唇,心里恨恨地想: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转眼向领主投去哀然的目光。 领主神色如常,似乎未曾被言语惊扰,浑不在意地开口:“说说,怎么回事?” 他未曾指名道姓,遥岚便抓住机会,不待金塘开口,便抢先道:“是因为扣子。”他刻意隐去恶意伤人的桥段,避重就轻地倾诉苦恼,“菊衣哥哥从楼梯上跌倒,抓住了一粒扣子,金塘哥哥就偏说是我的扣子,是我推倒了菊衣哥哥。我知道没有保管好扣子是我的不对,宫奴岂能随意损坏披衣,可是也不能就这么、就这么认定我是坏人。又有谁能证明,那粒扣子便是我的?扣子上又不曾有我的名姓……” “纵然扣子上不曾有你的名姓,”金塘冷眼道,“但是你留下的痕迹却不会改变,只要刑司肯动用一些手段,定能查出扣子的主人。”他在公府之时,便听过一种指纹勘对的法子,不信金乌城的王宫之中没有这种手段,端看刑司肯不肯追究。 如今,他已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刑司断不能藏着掖着,只待领主松口,他不惮付出一些代价。 领主却觉得好笑似的,视线逡巡在二人之间,忽地开口:“刑司的确可以查出来扣子的主人——”他盯着瞳孔倏然缩起的遥岚,余光瞟过仿若胜券在握的金塘,却用无情的口吻继续道,“可是我为什么要在一个宫奴身上深究?塘奴,给我个理由。” 金塘的身体开始发颤,为这冷漠无情的字句,屈辱的日夜和折腰的手段。 “这样吧,”领主打开王座的扶手,自一众稀奇古怪的收藏中,慢悠悠地翻出一道蛇缠状的扣环,“给你们每个人一个机会,我们玩个游戏。谁先抢到它,把它-在身上,我就答应谁的要求。无论是查出扣子的主人,还是既往不咎,抑或拿到我身边这个——”他用食指叩了叩王座前的兽首,“第一宫奴的位置。” 座下三人皆惊。 这个赌注太大了,甚至没人敢相信,领主就这么轻易地将第一宫奴的位置许出,连带着草菅人命的轻描淡写。 在上位者眼里,这些宫奴的荣辱和性命,原不过是一场游戏。 “您想让我们怎么玩?”遥岚听到自己澎湃的心跳和颤抖的声线,他的笑容甚至有几分飘忽,“蒙上眼睛,戴上束具,甚至……” “只许用-。” 清脆的金属声敲在地上,宛如滴水落入大海,伴随着瓢泼大雨,荡起了无数波澜。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引] 终于在一片乌云散后,回归风平浪静。 钵声止,犹如战鼓声止,昭示着一切尘埃落定。 花落谁家? 揭开薄纱的幕布,在一片烧灼的火光之中,恍若尸骸遍地的砖面之上,得意洋洋的衔环之人,赫然一个不择手段的胜利者。 这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场战役。当金塘拼尽全力地将屈辱的念头从浑身的血肉中驱除,忍住心中的抵触去追逐下定决心争夺的“嗟来之食”时,当菱汀仍在一片乌黑、未曾涉足的境地彷徨摸索时,遥岚——早在迈入青馆的那一刻就抛却了一切廉耻之心,数年如日只为奔赴荣华,于腾达在望之际——已不假思索地迎上了他的猎物。 他甚至摇尾乞怜,于夺得桂冠的那一瞬间,四肢越过阶梯,当着菱汀惊惧不解的目光,趴在了领主的膝头,撒娇似的展示着叼来的战利品,随后吐在对方摊开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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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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