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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梨感到荒谬。无论是在深墙冷壁的宫中,还是清雅素净的观止园,他都不期看到这样的颜色,这太格格不入,没有人能承担得起。可是如今,真真切切地置身其中,竟似要被熔化,若不拼命抵抗,就会变作一滩雪水。 始作俑者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万物变化不改心念,明光皎皎如玉盘无转。 “怎么发起呆来?”棠真的手依旧没有放开,好似他们本来就如此亲密,如同春日相邀出行的伴侣。 檀梨却不免蜷起指尖,无措地问:“这是哪儿?为何要带我来……” 他还想问很多话,可是又怕问得太急切、太不假思索,反而成了冒犯。 棠真似是看出他藏在心里的那些问题,不紧不慢地将他拉近半步,缓声轻语:“我听残萼说,此次春游,你并无结伴之人,索性趁着休沐,带你来看看金乌城的城树,不曾想竟撞见你于人背后偷听。” 檀梨脸颊一热,眼神带着被戳破的心虚,实为羞赧:“我并非存心,只是偶然遇到,便听了几句。您来之前,我原本是要走的……”即便如此,赖在假山后面不走的行径,也绝非君子所为,因此说到后面,他声音愈如蚊蚋。 好在棠真神色如常,并不计较,这让檀梨松了一口气,又不禁去想:难得的休沐,棠管事竟来找我么? 本以为平日那些耐心教导,已经够出格了。明明只是一介宫奴,却能与高贵的主母同桌用膳,在半堆着公文的案头读书习字,甚至于疲倦之时,还能借用卧房的软榻小憩。纵然上位者一丝不苟的训诫,以及那喜怒不辨的面容透露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无时无刻不令檀梨如履薄冰,檀梨却从始至终,没有受过真正的苛责和伤害。 棠管事究竟在想什么? 他待我这般宽容,究竟是发自真心的庇护,还是裹着蜜糖的试探?凭他的身份,怎会将一个下人的心思放在眼里?也许他的恩威并施,不过是早已驾轻就熟的驭人手段。如今的宽待和纵容,只因我一心投诚,仍未触及他的底线。 倘若在棠真面前的是别的宫奴,他还会露出如此仁慈而专注的神情吗?倘若、倘若对着今日不曾露面的残萼,他又会说出什么话呢? 或许他也曾带残萼来过这样的地方,也曾体恤过残萼的形单影只,看似面冷心冷的残萼,也会为这些许柔情而心生感触吗?可檀梨却无法将自己当成残萼。棠真提起残萼总是更熟稔,熟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欣赏,面对这亲手调教出来的近侍、这心性相近而又沉稳干练的追随者,终究多了几分不寻常的期许与偏爱。 檀梨讷讷地开口:“承蒙您挂念,纡尊降贵相陪。檀奴对此地一无所知,还劳您费心引路,不胜感激。” 棠真轻声笑了起来,眼底都染上了春意。他牵着檀梨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只微微侧身,便沿着鞋履踏出的小径漫漫行去。 “我以为你会好奇,这大片的桑林从何而来。” 檀梨一愣,方才察觉这点被压在心底的疑惑,若非棠真提起,几乎便要湮灭在一番胡思乱想当中。如今顺着对方的话说道:“檀奴的确有所不解,因为檀奴很少在宫中见到此树,更不必提如此壮丽的景色。起初,檀奴还以为到了宫外,可是宫规规定,即便是休沐之日,宫奴也不得出宫。” 檀梨当然不敢奢想,棠真会越过宫规,将他带到外面。何况地道中短短的几步路,显然也不足以使他们离开双枝殿。 可是棠真说:“这的确算不得宫中。” 檀梨面露困惑。 漫天的桑红遮云蔽日,仿佛成了另一片天空,花叶罅隙里透出的光芒,竟比灼灼夏日更加乱眼。 “这是金乌城与神域的交接之处。” 棠真轻描淡写地透露这奥妙玄机,仿佛只是给偶遇的迷津之人指了一条归路。却令檀梨心绪震动,不知所言。 为何、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神域……这隐隐听说过的东西,金乌城主称霸四方、举世无敌的根源,万国翘首仰之而不得的秘境,难道当真存在……却被轻而易举地被一介宫奴踏足。 似是看出檀梨所想,棠真坦然道:“放心好了,在神域之门敞开之前,这不过是最寻常的一片桑林。除了欣赏一番,别无他用。” 檀梨心里希望,神域之言不过是棠真偶然而发的一个玩笑,然而对方的神色不似作伪,一路走来的密道亦见空穴来风。 可是他仍然不能理解,他心觉不能再走下去,脚步几乎被钉在原地。 棠真淡淡地回过头。 “主人,别再继续了。” 檀梨不安地捏紧了衣角,于这磅礴热烈之地生出几许不切实际之感:前面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害怕了?”棠真温声道,掌心的热度仍传递着,包裹着檀梨因困扰迷茫而微微发凉的指尖。 檀梨点了点头:“对不起……”他还记得无论何时都该坦诚,这无伤大雅的忧惧,总不该触及棠真的怒鳞。 棠真果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他的手,静静地停在原地。 檀梨陡然感到安定,在这片晃眼的火色当中,仿佛一朵冰山上随风摇曳的玉莲,试探地向棠真的怀中靠拢。 “只停在这儿就好了,只要陪在主人身边就好了。”那仿佛通往自由抑或无间地狱的通道,他无心窥探,亦不敢染指。 他只想安然地活着,哪怕被视作愚钝、可耻而不识好歹之人。就算他永远无法触及那块深藏的、抑或摆在眼前的真相。 棠真微微低眸,感受着怀中人乖顺的带着轻颤的起伏,静思半晌,终于伸出了手,揽住了那单薄的肩膀。 ---- 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个脑残ಥ_ಥ
第8章 赏春 ==== 终究还是回到了观止居。 为宫奴游春而粗制的松垮衣衫,本就不甚合身,不过三扯两扯的功夫,便委于地上。唯独前时棠真所赠的平安扣,犹系在腕间,被他用嘴解开,含在了口中。 便是一身赤条条宛似箨龙破雪,迈入纱帐,偎着那人怀抱,又化作一滩白泥。 那人倚坐在榻上,怀抱着温香软玉,照旧端方君子的模样,慈眉善目,不带一丝旖旎。 他只说要“赏春”,便搂住檀梨的肩头,将掌心沿着骨线向下,温和地、沉稳地+-,好似要把这朵献祭般盛开的玉莲,从石根起寸寸地摸透了、揉碎了、捣乱了,只留下烂红一片,满目艳色狼藉。 其身却仍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引]。 檀梨偶然抬眼,便见那高崖残雪,犹似尘外冰壶。 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人情动。 檀梨很快便无暇他想,只因棠真从匣中取出那枚呃呃,让他明白何为真正的“春深”。 耻意几乎将他灼烧,分明只是视线,却宛如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如今便连“迎合”也不得自主,只能像定在土里的梅花桩,任那人观赏摆布。 正当檀梨陷入无止境的等待与战栗时,一声叩门惊得他神思飞回,难堪地僵在原处。 棠真于其腰间温柔安抚片刻,旋即将宽大的袖子拢住这抔玉雪,神思漫淡地扬声问:“何事?” 门前传话的宫人道:“打扰棠管事,瞿郎君求见,正在廊下等候。” “瞿镜?” “是。” “我记得新进的侍卫,明日才正式上任。” “确是如此。只是郎君说,平日承蒙棠管事恩庇,万分感激,是以提早入宫拜会,望能一见尊面。” 棠真沉吟片刻,沉声道:“也罢。带他去堂中稍坐片刻,我更衣便去。” “是。” 宫人的身影淡去后,棠真缓缓坐起身,余光扫过檀梨,见他背对自己、紧张地绷着身子的样子,不免哂笑:“怎么区区侍人,就把你怕成这样。这么多日的教养,都白费了么?” 檀梨齿间仍咬着玉石,闻言生出几分惭愧,露出赧然的情状。其实从前与宫奴赤诚相对并非没有过,任人摆布的沐浴也经历过数次,只是那时多抱着被训的心态,很少如今日般暧昧缱绻。何况这些日子在观止居,就只有棠真…… 游神间,忽觉肩头一暖,被身后人轻轻掰转过身子。檀梨顺着那人的力道贴附在他的怀里,仰起头来,正对上棠真温和专注的视线,一时间被惊破的冷意也消却了。他吐出口中的暖玉,低言软语道:“是檀奴不好,被主人疼宠久了,忘了规矩……主人要罚,便罚我吧。” 檀梨说话时,已做好被晾在榻上的准备,再不济……让他当着外人的面,继续做一个摆件,也好歹留他几分薄面,不要让他通红地见人。 倘若传到领主耳里…… 哪知棠真只是轻笑两声,拍了拍他的手背,依旧是安抚:“没有怪你的意思。”随后牵起檀梨手心的编绳,低下头,认认真真地重新系在他腕上。 檀梨屏气凝息,只觉拂过颊畔的发丝撩人。 平安扣须臾间被系好,烟染的玉与浅青的绳,映衬得皓腕如白雪明月。棠真垂眸摩挲了片刻,在檀梨愈发不稳的气息中,陡然开口:“换身衣服,随我去见客吧。” 直到夜珠被取出,身子被牵引着抬手抬脚,卷入那水蓝忍冬莲纹的曲裾袍中,檀梨还没有从困惑、惘然的心态中走出。 棠真所说的更衣,原是指自己么?可是檀梨又以什么身份参与一宫主母的会客——穿着这华美的衣袍,宛如朝觐一般,去和那宫墙相隔的的外闱之臣? 这不合乎规矩。即使,那天大的规矩,在棠真面前,也不过于抖抖手间悉数挥落,观止居内多的是云淡风轻。 兴许棠真只是把他当一个花瓶装点,把他当一个称心的衣架,只须赏心悦目地站在那儿,展示主人的华服与品味。待到兴尽之时,未尝不会当众揭穿他宫奴的本相,以此为取乐之道。 檀梨直觉不该以这样的恶意揣摩棠真,可是悬殊的处境常让他跼蹐不安。一颗心便在仿佛罗刹伪面般的温情,与那冷森的设想之间,沉沉浮浮。 他迈着庄重的步子踱出寝室,垂首跟在棠真身后,裾尾迤逦着流川波澜,仿若仙子落入凡尘。淡色的口脂增光添彩,更显他静美的面庞雌雄莫辨。 然而,当那头戴银冠、朗眉星目的俊秀青年,如疾风一般扑到他们面前时,檀梨还是掩不住心中的慌乱,暗不动声地朝棠真的背后挪了半步。 那后生似是头一遭见到棠真,眼里浮起讶异之色,紧接着眼眶微微发红,拜倒在棠真面前:“晚辈瞿镜,拜见棠大人。久蒙大人恩庇,今日终得一会,不胜感激。若非大人抬爱,晚辈无缘承此恩荫,入宫当值。此番冒昧前来拜会,只为聊表寸心,愿为大人驱驰效命,在所不辞。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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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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