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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开口,便是一句不足,对于君主而言,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菊衣言罢,屏住呼吸,已做好迎接怒火的准备。然而姜起微只是沿着扶桑树虬结的根系缓缓踱步,似是沉吟,似是思索。 菊衣看不透他的心。唯有扶桑的片叶在头顶迎风微旋。 “等到扶桑花缀满神树新枝,再度唤起沉睡的九日,使神照莅临金乌城的土地之时,”姜起微在树旁驻足,以手抚摸着苍劲的树皮,目光沉静而深远,“我便会做到你说的。” “什么?”菊衣疑心是幻听,抬头望向姜起微,却不见一丝玩笑的意味。 “我会废除一切苛政,驱逐奸恶,恢复忠臣的名誉;亦将从善如流,使幽明黜陟、黎庶繁息,让金乌城成为一片安居的乐土。”姜起微道,“我以神树起誓,这是我对你立下的承诺。我将贯彻它,直至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唯独对菊衣立誓,也唯独菊衣能成为他的评判者与监督者。 这番话语所描述的图景太过梦幻,以至于让菊衣忽略了那微妙的语言陷阱,不自觉地沉浸,陷入无法自拔的震撼当中。 如同骤雨降落,涤去菊衣心中游荡的所有茫然的猜测,将他的知觉带入未存在过的境地。 唯独他被授予这权柄。 可是黎民是否真能获得幸福? 菊衣陷入长久的恍惚。 直到后来,他意识到姜起微仍在追求一个答案,一个自己终究会留在对方身边的答案。 菊衣想不透,无论如何也无法使一城之主热烈的注视与卑下的宫奴联结起来。 如果那不是戏弄,不是又一场心血来潮的游戏…… 当菊衣的心神蹀躞在令人不安的抉择当中时,一道犀利的寒光最终唤回了他的意志。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犹如本能一般,拦在那人面前,替那未知真假的“贤君”挡下近在眼前的刀光剑影。当鲜血从肋间泉涌而出之时,脑海中仍回荡着那句“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菊衣!” 耳畔炸开一声急喊,意识模糊之际,听到兵刃相接,有什么倒下的声音。兴许是刺客,抑或领主,他已经无法思考了。 “菊衣、菊衣!——叫医官来!” 再度恢复意识之时,眼前是熟悉的屋顶。看守的宫人见他醒了,激动地开口:“太好了!活过来了!”紧接着小跑到屏风后。 寝舍里陈设似乎与以往不同,菊衣还未思索异样的来源,就见姜起微自屏风后转来,眼底带着微青,见他安然清醒,似松了一口气,舒下眉头,眸中露出欢喜之色。 怎么连领主也在…… 菊衣欲起身见礼,然而伤口实在疼痛,未及动作,又被姜起微轻按回榻上。 “都伤成这样了,就不必起来了。你那时吓坏我了,怎么突然就扑过来?” 菊衣才想起昏迷前之事。不知哪里来的刺客,闯入了领主寝殿,见到他们从密道中出来,当即便亮出了兵器。 菊衣无暇多想,拦在了姜起微面前,至于后来的事,就再无印象了。 “是您说,要做贤君……” 菊衣说到一半,羞于启齿,好像只有自己把这私下的誓言当真,郑重其事地看待,不晓得领主又会作何想? 倘若是真的,他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领主受伤,一城将乱? 明明曙光就在眼前了。 姜起微竟不知说什么好,喟然发叹:“纵然如此,你又何必以身犯险?倘若有了闪失,你要让孤的誓言不作数么?” 菊衣未想到这一点,可是又觉得,这并不重要。 “菊衣那时只想看到领主安康。” 情急之下,除了跟随本心,又能如何呢? 姜起微蹙起眉,眼中不觉染上一丝怜意。他抬起手,将手背轻轻地触上菊衣的额头,或是鬼使神差,或是出于别的什么念头,拂开了菊衣额前的一缕发丝。 菊衣面色苍白,柔弱地注视着他,大抵从他的眼里看出什么,有些彷徨,却无怨无悔,宛如坚韧的蒲苇。 “罢了。”姜起微道,“你安心养伤。‘侍奉’之事,暂且不必上心,等你伤好后,我再慢慢传召。这些日子,若有什么不便,或有所缺的,只管派人去说,孤已都交代好了。凡事都不必你操心。” “谢领主关怀。”菊衣低声应道。 “何必客气?你是为救孤而受伤。”姜起微又道,“你之命,就如同孤之命。” 这话的分量,让屏风后侍立的宫人都感到心惊,也愈发明白榻上之人今后应悉心照料。 菊衣不安之余,心里涌上一个想法,不由斗胆道:“领主大人,菊衣还想求一个恩典。” 姜起微眉头舒缓,耐心道:“你说。” “我想……”菊衣顿了一下,轻轻道,“求您宽恕金塘,将他从冷宫放回来吧。” 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在扶桑树下不曾启齿之言。也想过,在姜起微眼里,这算不算挟恩图报。但菊衣觉得,没有比这更适合做一个台阶了。 姜起微果然一顿,神色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他才开口:“孤答应你。——不过,这不是因为你舍身为我,我才允你的。菊衣,你若还想求什么,只要为自己求的,我都答应你。” 为他人而求的,不是给菊衣的恩典。为自己而求的,才是。 姜起微希望菊衣为自己而求。 菊衣目光发颤,竟无言语,良久,才点了点头。 姜起微因朝事离开后,菊衣才从宫人口中得知,领主为等他醒来,已厮守三日了。期间溪风来探了几次脉,除了关心他的伤势,并没有说什么,但暗中也为领主的举动态度感到惊异。 “从未见过哪个宫人有你这般待遇,领主平日不出寝殿,如今专为了你来到这儿。一露面,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犯了什么过错,被责罚成重伤。后来才知道,原是你替领主挡下了刺客。 “你本就常被召见,如今又立下这般功劳,被领主这般上心,以后定然会恩宠无量。连遥岚都会被你比下去,其后便是……” 宫人忽然噤了声,连菊衣也作出了按唇的姿势。 “莫要再说下去了。”菊衣沉沉道。 那样的后果,不是他们能禁受得起的。 领主解除了对金塘的禁制,释放了他和竹云。得知这是菊衣受伤换来的自由,金塘纵有不甘,也不得不领受。然而心底那层阴霾,终究挥之不去。 从冷宫释放,就意味着再度挂上牌子,随时有可能去侍寝。然而他已不愿,也不可能…… 在冷宫的这段日子里,他曾不止一次想过,既然领主要以不贞相责,给自己冠上这个罪名,何不就遂了领主的愿,做一个不贞的人。 起初,这也不过是一句气话。既已冲动犯下冲撞之罪,失去翻身余地,何不反抗到底,贯彻本心?可是到后来,这不仅仅是一句气话了。 和竹云的日夜相处,让他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 金塘从来只是用坚强的外壳包装自己,可是夜深人静之时,当从噩梦中惊醒,被竹云温暖的怀抱接住,在其中忘情地宣泄、哭泣的时候,他会意识到原来自己灵魂深处,也如此渴望一种坚实的肯定。不是全凭一腔热血走到黑,而是无论何时回头,都能找到停靠的港湾。 他本来以为,只要竹云仍在身边就满足了。可是随着相处日久,便愈发贪心,会希望竹云只看自己一个人,只爱护自己一个人,不仅仅是出于长者的责任,对他投注与对外人无异的温柔与体贴。他想要的,是一份真真切切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可对于竹云来说,这又算什么呢? 他不止一次在竹云面前舍下尊严了,对竹云来说,他也不过是一个不够成熟的、需要引导的闹脾气后辈。 他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终于在某个夜晚,当竹云烧火归来,荷着月色,于窗边桌前点灯之际,于窸窸窣窣的衣声中,金塘牵住了竹云的手。 那柴火抖落,掉在了烛线上,翻滚了几圈,落在灯座边缘。 烛光亮起,照见金塘眼底的小痣,以及裸露在外的、半明半暗的锁骨。 竹云吃惊地望着金塘,既不解其意,又隐隐生出一种不敢细想的念头。心口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涌上来,连他自己也不敢认。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安,却被金塘捉住指尖,牵引着按到心口处。 竹云不是第一次端详金塘的身体,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你这是做什么?” 这太过打破他的认知,即使知道金塘个性热烈,也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在领主面前,竹云尚可以用“尊命”说服自己,可是如今,没有任何借口。 金塘道:“竹云哥,你要我吧。” 莫大的惶然攫住竹云的心,在规行矩步的一生中,他从未想象过如此出格的事。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金塘执着地望着他,眼里盈着说不出的情意,强硬又破碎,“不是出于报复而说的气话,而是真心想要这样。我想与你在一起,竹云哥,我真想知道,毫不顾虑、不掺杂念地爱,究竟是什么滋味。” “你会死的。我们、我们都会死的。” “我不怕死。”金塘的眼里染上火光,“与其麻木地活着,我更愿生命热烈地绽放一次。竹云哥,就一次,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只有你和我。” 竹云僵硬着身子,恐惧在火色中愈发清晰,乌沉的眸子映着金塘近乎哀求的面容。 金塘会冒万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正因如此,竹云才会一次又一次心动,纵然早已因身在其中而无察,回过神来之时,脑海中已全然是金塘,那个敢爱敢恨、不畏命运的痴心之人。 为“真心”二字,哪怕舍生忘死…… 竹云闭上眼睛,将指尖的冰凉与颤抖一并收拢,终究点了点头。 事情一旦有了开端,便一发不可收拾。 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情爱与欢愉交织,忘却了世间凉薄,便连死也觉得无憾了。 可是一旦清醒,回到这盘根连枝的人世间,一度抛却脑后的顾虑便袭上金塘心头。 倘若一生被禁,终老于冷宫,死在那里,也就罢了。 可是如今,犯下了这样的禁忌,却被召回。纵然我死而无惧,竹云又如何? 他不忍放手,却也不能让竹云与他同处危险的境地。 离开冷宫之日,便是欢情结束之时。 纵百般不舍,也只得心照不宣,形同往常。然而明明日日相见,却要矜持克制,掩饰那些蛛丝马迹、藕断丝连,却比相隔银汉更为煎熬。 他们甚至不敢告诉菊衣,只怕多一分风险。可是在考虑这件事之前,又不得不经历另一重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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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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