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景川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秦九慢悠悠出了太和殿,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漫过来,把汉白玉台阶照得发白。 他走下丹陛,步子不急不缓,玄金衣摆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刚走到九龙壁前面,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稳。 秦九听得出是谁的步子,没有回头,放慢了脚步。 那人追上来,在他身侧站定,是太子,脸色比两个月前好了许多,但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皱痕。 “曜弟,留步。” 秦九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容,但眼底没有笑意:“大哥有事?” 太子没有兜圈子,声音压低了:“母后想见你一面,父皇允了的。她说……想当面跟你谈一谈。” 秦九嘴角那抹笑容没有变化,但眼底的光在一瞬间暗了下去,暗得像刀锋收进鞘里之前那一闪。 他看着太子,问了一句:“大哥,我要是见到她,是杀了她还是不杀?” 太子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早就知道秦九会这么问,从母后说“我要见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秦九可能的反应。 这句是最有可能的,也是最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的。 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她……是你杀母仇人。” 秦九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太子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些,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你想怎么对她,我不拦着。但我求你一件事……别在宫里动手,行吗?” 秦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像冬天的风刮过冰面,又冷又干: “大哥,你求我别在宫里动手。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不在宫里动手,在哪儿动手都行?” 太子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秦九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宫道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朝堂上念公文时的平淡: “告诉她,明日午时,御花园,听雨轩。让她一个人来。” 他顿了一下,“她想谈,我就跟她谈。”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太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转角处,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站着。 秦九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晨光和喧嚣。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他刚才在太子面前说的是“谈”,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是谈能解决的。 他娘死在皇后手里,死在宁家手里,死在那间产房里。 二十六年,这笔账他记了二十六年! 记在每一本他看过的书里,记在每一道他解过的题里,记在每一个他练功的夜晚里。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每一刀都不留余地。 但他从来没有用这双手杀过皇后,不是不能,是不想,不想让她死得太痛快! 马车在醉春阁门口停下,秦九掀开车帘下了车。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那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刚开的花,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秦九看着那盆花,沉默了片刻,转身又回了马车。 他还有事要处理,去见皇后之前,得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第211章 太子殿下自废储位(加更) 翌日午时,御花园,听雨轩。 皇后一个人来的,她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没有戴凤冠,脸上不施脂粉。 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已经倒好了,茶汤澄澈。 她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从花径那头传来,不紧不慢。 秦九走进了听雨轩。 他今天只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条银色的腰带,看起来不像来赴一场仇人的约。 他在皇后对面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沿在指间慢慢旋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梅林那边吹过来,穿过亭子的竹帘,听雨轩旁边的湖面上起了几圈涟漪,被风吹皱了又平,平了又皱。 “你来了。”皇后先开口。 秦九把茶杯放下来,搁在石桌上:“娘娘要见我,我怎么能不来?” 皇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不必叫我娘娘。你恨我,我知道。你叫什么都行。” 秦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那抹温和的笑终于收了起来,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娘娘找我什么事?” 皇后沉默了几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宁家已倒,我在宫里的势力也差不多被你拔干净了……你娘的事,是我做的。” “二十六年前,你父皇要动宁家,我为了保住宁家,对你娘动了手。这件事我做了,但不后悔。” 秦九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皇后继续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来跟你争对错的。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景钰是太子。他从小就不愿意争,不愿意抢,更不愿意用阴谋手段。” “你父皇把他立为太子的时候,他跪在太和殿上,头磕在地上,磕得额头都青了,回家也没告诉我。” “后来他跟我说,母后,我会把这片江山治理好,你放心。” “他确实想把江山治理好。他批折子批到三更,巡视州县从不扰民,在朝堂上从不结党营私。” “他这个太子,做得比任何人都称职,”她抬起头看着秦九,“但他斗不过你,我早就知道。” 秦九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皇后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我是来告诉你,你父皇让我选,是自戕留个体面,还是等朝廷降罪诛连九族。” “宁家已经没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你父皇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 秦九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睛停了一下:“那你选好了?” 皇后沉默了几息:“我选自戕,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死了之后,你别动景钰。” 秦九端着那杯没有喝的茶,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 “娘娘,你当年杀我娘的时候,问过她的条件吗?” 皇后的身体僵了一下。 秦九把茶杯放下来,站起来,整了整衣袖,低头看着她: “我不会动太子。他是我哥,他跟宁家不一样。但你这个条件,我不接受。你选什么,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转过身,往亭外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娘死在产房里的时候,她有没有求过你?有没有说‘我孩子还小,你能不能放他一条活路’?” 皇后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发不出声音。 秦九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身影在花径里越来越远。 秦九走出御花园之后,在宫墙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自戕?还不够,宁家得清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往宫门方向走去。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去了暗夜楼总部,沈栖舟正在密室里翻封楼送来的密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秦九走进来,他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下,把密报放下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了?” 秦九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她说她选自戕,让我别动太子。” 沈栖舟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会动太子,她的条件我不接受。” 沈栖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昏黄的烛火里站了很久。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烛火跳了又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缠在一起。 秦九把头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沈栖舟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栖舟,我累。” 沈栖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秦九往怀里带了带,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拍着。 “那就歇着,我在这儿。” 秦九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密室里的烛火还在跳,风还在灌,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三日后,午时三刻,西市刑场。 宁家男丁一共三十七口,从七十多岁的宁崇山到刚满十六岁的宁家旁支幼子,全部押上了刑场。 刽子手的刀在阳光下晃出一道道冷光,一刀一个,人头落地的时候连喊都来不及喊。 围观的老百姓把西市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吓得捂住了眼睛,有人挤在前面指指点点。 三十七颗人头排了一排,血把刑台染成了暗红色,流到台下的泥地里,渗进了土里。 宁家的女眷没有被杀,皇帝留了她们一条命,全部流放三千里,去北境苦寒之地服苦役。 她们被押出京城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哭,有的哭得晕了过去被拖上车,有的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有的回头看了京城最后一眼,之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 皇后在她的宫里自戕了。那天夜里,凤仪殿的灯亮到很晚,宫女们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响,然后安静了。 天亮之后,高公公带着人进去的时候,皇后坐在梳妆台前,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她当年入宫时的凤冠。 面前摆着一只空了的酒杯和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罪有应得。 消息传遍后宫时,太后正礼佛,听到这消息后她安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他赢了。” 消息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正在批折子。 内侍进来通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了三遍才说清楚。 太子的笔停在半空中,悬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搁下来,低头看着面前那份还没批完的折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 当天下午,太子写了一封奏折,让人呈进了御书房。 折子上只有一行字:儿臣自请降三级,自废储位。
第212章 楚景曜,册立为太子 皇帝在御书房里看到这封奏折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又一下,敲了很长时间才停下来。 他没有批,也没有不批,只是把折子放在龙案上,搁了一整天,夜里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二天早朝,皇帝坐在龙椅里,看着满殿朝臣,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8 首页 上一页 1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