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大婚前夜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萧衍之站在王府门前，看着柳云卿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头罩着同色的披帛，腰间系着月白色的绦带，乌发梳成高髻，髻上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 碧云跟在他身后。 他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可眼下还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朵被秋霜打过的小花，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萧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身子好些了吗？” 柳云卿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与萧衍之对了一瞬，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好多了，多谢王爷关心。” 萧衍之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上车吧。” 他最终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柳云卿点了点头，在碧云的搀扶下，踩着小凳，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萧衍之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辆马车慢慢驶动，沿着长街往涌泉巷的方向去。 车慢慢走远，他转身对小厮吩咐。 “备马。” 皇商大会设在城东的驿馆里，占地极广，三进的大院子，平日里接待各地进京的官员和使节，这次腾出来做了会场。 萧衍之到的时候，巳时的梆子刚敲过。 驿馆门口停满了车马，大大小小的轿子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各家皇商的仆从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低声交谈着。 门口的侍卫看见萧衍之从马上下来，脸色一变，连忙跪了一地。 “摄政王殿下到——！” 这一嗓子喊出去，院子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萧衍之迈过门槛，走进正院的时候，满院子的人已经跪了一地。 各地皇商、随行的管事、驿馆的官员、鸿胪寺的属官，黑压压的一片，从台阶下面一直跪到照壁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从近处传到远处，一浪接着一浪，在院子里回荡。 萧衍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立刻叫人起来，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正厅门口。 谢兰亭站在台阶上，一身官服，面如冠玉，眉目清冷。 他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拱手礼。 姿态不卑不亢，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萧衍之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衍之收回目光，对着满院子跪了一地的人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众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地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萧衍之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向正厅。 两侧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走过人群，走上台阶，在谢兰亭面前停下来。 谢兰亭直起身，目光与他对了一瞬，声音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王爷怎么来了？臣在主持皇商大会，一时走不开，未能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压住了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本王来看一下进展如何。” “谢相，辛苦了。” 谢兰亭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萧衍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谢兰亭的肩头，往正厅里扫了一眼。 长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账册，几支笔搁在笔架上，茶盏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才还在议事。 他收回目光，看着谢兰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兰亭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满院子的人也都看见了。 萧衍之握着谢兰亭的手腕，将他从台阶上拉了下来，穿过正院，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往侧厅的方向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谁都不敢动。 谢兰亭被他拽着走，脚步有些踉跄，可他没有挣开，就那么乖乖地跟着他走，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衍之将他拽进侧厅，关上门。 侧厅不大，是给官员们歇息用的，摆着几张椅子和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角落里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谢兰亭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看着萧衍之。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外面那么多人看着呢，您就不怕——” 话没说完。 萧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递到他面前。 谢兰亭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翻开。 洒金笺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触到洒金笺细密的纹路，微微粗粝。 萧衍之站在他面前，等着看他的反应。 谢兰亭合上帖子，抬起头，看着他。 “好，我知道了。后天我去。”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空。 他本来是想来看谢兰亭变脸的。 想看他是黑了脸，还是红了脸，是想看他吃醋，还是想看他赌气。 他甚至想象过谢兰亭接过帖子的时候，会不会当场黑了脸，把那洒金笺揉成一团，然后问他“你什么意思”。 可谢兰亭什么都没做。 萧衍之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 “那我走了。” 他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谢兰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又翻开那张洒金笺，看了片刻。 然后他将帖子收进袖中，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走出侧厅，走回正厅。 满院子的人还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看见他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谢兰亭面色如常，走到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继续。” 萧衍之出了驿馆，翻身上马，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他骑得很慢，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忽然有些后悔。 应该坐马车的，骑马太冷了，冷得手脚都僵了。 可他不肯加快速度，就那么慢慢地，像是在等什么人从身后追上来。 可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长街，和被风吹落的枯叶。 萧衍之回到王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地走进府门。 “今日谁来都不见。”他对老吴说。 老吴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吩咐。” 萧衍之沿着游廊慢慢走着，从正院走到偏院，从偏院走到后院，从前院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来。 老吴跟在他身后，腰间系着一条红绸。 萧衍之走了一圈，在正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吴。 “东西都备齐了吗？” “备齐了备齐了。” 老吴连忙点头。 “明日一早，花轿从涌泉巷出发，绕城一周，巳时三刻到王府。帖子都送出去了，各家的回帖也收了，除了几位告假在外的大臣，其余的都说到时候一定来。” 萧衍之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柳云卿住的院子已经空了，里头黑漆漆的。 萧衍之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着走着，心里开始想一些事。 柳小姐的院子在主院后面，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条短短的游廊，没那么近，也没那么偏。 而主院左边的屋子，他留给了裴影。 那间屋子从前是他的茶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那主院右边的屋子呢？ 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主院门口，偏过头，看着右边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是他的书房，比左边的茶室大一些，窗户朝南，采光极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霍行舟在王府有院子，在东跨院，是专门给他留的，住了多少回了，他早就把那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可谢兰亭呢？ 还有李景烨呢？ 萧衍之想了想，转过身，沿着游廊往前走。他推开右边那间屋子的门，走进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间给谢兰亭。” 然后他又走到旁边那间屋子，推开门，里头更小一些，从前是他的小书房，放些不常用的书和杂物。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间给景烨。虽然他不住，但给他留着。” 萧衍之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转过身，沿着游廊往回走。 老吴还跟在他身后，腰间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老吴。”萧衍之忽然开口。 “老奴在。” “明日一早，把这右边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一间摆上书桌和书架，一间布置得暖和些。” 老吴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是，老奴现在就让人收拾。” 萧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躺到床上。 脑子里开始想着明日的大婚。 流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想到柳云芷这个人。 不止一个人跟他说过，柳小姐不对劲。 可为什么呢？ 萧衍之想不明白。 他想起柳小姐这几日心情不好。 从前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猫。 可这几日，她不笑了。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行礼的时候低着头，走路的时候也低着头。 是因为他吗？ 萧衍之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翻了个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母妃还在的时候，她的贴身丫鬟要出嫁。 出嫁前一日，那丫鬟坐在廊下哭，母妃问她哭什么，她说“小姐，我害怕”。 母妃笑了，拉着她的手说“别怕，每个女子出嫁前都这样，嫁过去就好了”。 萧衍之躺在黑暗中，将这件事想了又想。 大约柳小姐也是这样吧。 每个女子出嫁前，都会害怕。 害怕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不好，害怕夫君不喜欢自己，害怕婆家不好相处。 萧衍之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她心里一定很苦吧。 萧衍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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