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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裴衍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重臣,只是东宫一个不起眼的侍卫,每天沉默寡言地跟在他身后,替他挡风遮雨,替他挡过一次刺客的刀。 那道胸口上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当时吓坏了,骂裴衍不躲开,裴衍捂着流血的胸口,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臣不能让殿下受伤”。 那一年他十七岁,裴衍十九岁。 那一年他就知道裴衍喜欢他了。裴衍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掩饰过,那种沉沉的、浓烈的、像要将人溺毙的目光,他太熟悉了。 他仗着这份喜欢,任意妄为了这么多年,把裴衍当猫逗当狗遛,从未觉得自己会心软。 可这一刻,裴衍像只倦极了的兽,把头埋在他肩窝里,无声地撒娇,萧珩忽然觉得心口那一块软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化开了,软成了一摊水。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手指插进裴衍湿漉漉的发间,轻轻地、慢慢地梳了梳。 裴衍的头发很黑很密,在水里像一匹展开的绸缎,指腹穿过发丝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头皮和微微凸起的骨节。 裴衍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往他怀里贴了贴,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得寸进尺地蹭了蹭他的颈窝。 萧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裴衍,”他轻声说,声音在氤氲的水汽里变得又轻又软,像一碰就碎的泡泡,“你是不是在撒娇?” 裴衍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萧珩的肩窝里传出来,低哑得像是含着水:“臣没有。” “你有。”萧珩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摩挲着,指腹蹭过他的头皮,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收紧了环在萧珩腰间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箍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唇贴着萧珩的脖颈,声音低得像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殿下今天说,要让云姑娘当太子妃。”裴衍的声音闷闷的。 萧珩手指一顿,心虚了一瞬,随即理直气壮起来:“那还不是因为你——你先去了云府,外头都传遍了,本太子又不知道你是去查案的。” “殿下没有问臣。”裴衍的声音更闷了,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控诉,偏偏还要装作不在意,“殿下直接就请了云姑娘来吃饭,还给人家夹菜,夹了好多。” 萧珩咬着唇忍住笑:“你还数了?” “数了。”裴衍毫不犹豫,“松鼠鳜鱼三筷子,清炒虾仁四筷子,藕片两筷子,桂花糯米藕两筷子,一共十一筷子。” “……裴衍你是不是有病?” “臣有病,”裴衍坦然承认,声音低低的,鼻尖蹭着萧珩的耳廓,“臣病得不轻。” 萧珩的耳坠在动作中叮咚作响,在安静的浴房里格外清脆。他的脸热得厉害,分不清是水汽蒸的还是别的原因。他想推开裴衍,但手伸出去却变成了搭在他肩头,指尖触到那道旧伤的疤痕,又轻轻地、像怕弄疼什么似的抚了上去。 裴衍的身体微微一颤。 萧珩低下头,看着裴衍埋在他肩头的侧脸,忽然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笨死了。” 裴衍抬起头,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但那双眼里的光还是那么沉那么亮,像深潭里落了满天的星子。 他看着萧珩,萧珩看着他,两个人在氤氲的水汽中对视了很久,久到水面都安静了下来,不再有涟漪。 萧珩先移开了目光,拿起水瓢舀了水,从自己肩头浇下去,水流顺着两个人的身体淌回桶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快点洗,”萧珩的声音凶巴巴的,但耳朵尖红得不像话,“水都要凉了。” 裴衍弯起眼睛,无声地笑了。他重新拿起巾帕,仔细地替萧珩擦洗后背,这一次他的动作更轻更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萧珩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偶尔哼一声表示满意或不满意。 浴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光影在水汽中摇曳。夜已经很深很深了,窗外的虫鸣都稀疏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几声,像是也被这温柔的夜色哄睡了。 萧珩在裴衍怀里慢慢放松下来,身体的酸痛被热水一点一点融化,眼皮也越来越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课肯定又要迟到了,周文渊肯定又要吹胡子瞪眼,但那又怎样呢? 反正他有裴衍。 萧珩弯了弯嘴角,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含混地说了一句:“裴衍,你抱紧点,本太子要掉下去了。” 裴衍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萧珩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水汽氤氲,烛影摇红,夜还很长。
第14章 他什么时候走的 萧珩是被窗外的光线晃醒的。 眼皮上热热的,暖融融的橘色透过薄薄的眼帘,把他从无梦的沉眠中慢慢托上来。 他皱了皱鼻子,没睁眼,本能地往旁边蹭了蹭——蹭了个空。 旁边的被褥是凉的,连余温都没剩下,人走了起码有大半个时辰。 萧珩的手在空荡荡的半边床榻上摸了两下,摸到一只被遗忘的玉簪,是裴衍的,素面白玉,温润细腻,像它的主人一样冷冰冰的。 他攥着那只玉簪,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走的倒早。 外面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到了门口就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更轻的窸窣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青禾的脑袋探进来,先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里的光线还暗着,床幔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醒没醒。 青禾踮着脚尖走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巾帕,另一只胳膊上还搭着萧珩今日要穿的衣裳,怀里还揣着个小小的珐琅手炉——虽然已经是初夏了,但太子殿下刚起床那会儿手脚总是凉的,这个习惯一年四季都改不了。 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轻手轻脚地去开妆奁匣子,刚打开第一层,床幔里面就传出一个沙哑的、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 青禾手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个殷勤的笑:“回殿下,辰时过半了。殿下再睡会儿?早课那边已经告过假了,陛下说今日不用去了。” 床幔里沉默了两息,然后一只手从纱幔间伸出来,白皙修长,腕骨伶仃,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上面隐约有几道淡淡的红痕。 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摸了两下,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太闷,青禾没听清。 “殿下?” “水。”萧珩的声音从纱幔后面传出来,又短又燥,像是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青禾赶紧倒了杯温水,掀开床幔的一角递进去。 纱幔掀开的瞬间,她不可避免地看见了里面的光景——萧珩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 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上有一道细细的、结了痂的伤口,下唇微微肿着,红红的。 他的头发散了一枕头,乌黑的发丝缠在一起,有几缕粘在脸颊上,整个人像一朵被揉皱揉碎又被随意丢回枝头的花,漂亮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的风情。 青禾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她把水递过去,看着萧珩闭着眼喝了两口,又把杯子递回来,全程没有睁眼。 “殿下再睡会吧,还早呢。”青禾把杯子放回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没睡醒的孩子。 她去把衣裳挂好,手炉塞进被窝里搁在萧珩脚边,又把妆奁匣子打开,把今日要用的首饰一件一件摆出来——耳坠、发簪、抹额、玉佩,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绒布的托盘上。 萧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他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又睁开,桃花眼里全是茫然的水雾,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 他盯着床顶的承尘看了几息,忽然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那只白玉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青禾看见了,没说话。 萧珩盯着那根簪子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塞到了枕头底下。 “……殿下,要起吗?”青禾试探着问。 萧珩没回答,而是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他什么时候走的?” 青禾当然知道“他”是谁。她昨晚亲眼看着那位从寝殿里出来,衣冠不整,声音沙哑地说“殿下要沐浴”。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裴衍从太子寝殿里出来,神色如常地跟她说了句“不必惊动殿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步伐稳得像刚从自己家出来。 辰时都没到就走了。 “回殿下,”青禾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裴大人寅时三刻走的,说是要去早朝。” 萧珩“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青禾注意到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桃花眼眨了两下,眼尾微微弯了弯。 青禾假装没看见。 又躺了一刻钟,萧珩终于肯起了。他从被窝里坐起来的时候,中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大半个后背和肩膀。 青禾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是贴身宫女,替殿下擦身更衣是分内之事,殿下什么样子她没见过。 她眼皮跳是因为殿下后背上那片光景实在太触目惊心了,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深深浅浅的红痕交错在一起,像雪地上落满了桃花瓣,有的地方颜色深得发紫,有的地方只是淡淡的粉色,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 青禾深吸了一口气,把铜盆端过来,绞了帕子递过去,声音稳得像在念书单:“殿下,先擦把脸。” 萧珩接过热帕子捂在脸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热气熏着他的脸,把那点苍白熏成了淡淡的粉色,他捂了好一会儿才把帕子拿下来,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水润润的脸,眼尾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衬着那双桃花眼,好看得不像真人。 青禾接过帕子,又递上青盐和漱口水。萧珩接过,含了一口盐水,咕嘟咕嘟地漱了,吐在青禾端着的盂里。 他的动作还带着没睡醒的迟缓,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青禾摆布,该张嘴的时候张嘴,该抬头的时候抬头,乖得不像平时的太子殿下。 洗漱完了,青禾去拿衣裳,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带是墨蓝色的,配着一块羊脂白玉佩。 萧珩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换一件。” “殿下想穿哪件?” 萧珩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件藕荷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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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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