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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看着他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长随阿福知道,大人这是在忍。 大人忍人的样子就是这样,不说话,不动怒,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人走远,然后在回去的路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马车从宫门出来,拐进朱雀街,走了半条街,裴衍忽然开口了。 “郑怀远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阿福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回大人,已经查实了,收了泰和粮行三千两,私放了五船空额。银子在他老家置了地,地契都找着了。” 裴衍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算一笔账。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声音依然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把他的供状拿过来,明天之前。” “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裴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周安今天这一出,背后是谁在指使?周文渊?还是另有其人? 他们想借郑怀远的事做什么?是只想给他添堵,还是有更大的后手?郑怀远那边还知道多少?会不会牵连到盐铁转运使司的其他事?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一样碾着,碾得他的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马车经过朱雀街中段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前面有一队人马经过,打着“东宫”的旗号,是太子的仪仗。 裴衍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从对面驶过来,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车窗的缝隙里隐约飘出一缕龙涎香的气息。 裴衍的目光在那道车帘上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今天早上离开东宫的时候,天还没亮,萧珩还在睡。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桃花眼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差点没忍住俯身去亲那张睡熟的脸。 最后只是替他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把压在他手臂下面的头发轻轻抽出来,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把自己的白玉簪忘在了枕头上。 不是忘的。是故意忘的。 裴衍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朝堂上那些糟心事也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周安、周文渊、郑怀远、漕运、弹劾——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身上,扯不开剪不断,可只要一想到萧珩还在东宫等他,一想到萧珩今天可能会戴着那对白玉耳坠、穿着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袍子、对着一盘子蟹黄包挑三拣四,他就觉得这团乱麻也没那么紧了。 他弯了弯嘴角,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回府。”他对车夫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去东市,买一笼蟹黄包。” 阿福愣了一下:“大人,府上有早膳——” “带走。”裴衍说完这两个字,就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阿福和车夫对视一眼,两人都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大人今天在朝上被周安压着打了一早上,按理说应该心情很差才对。大人平时心情差的时候,府里的下人都要绕着走,大气都不敢出。可今天大人看起来好像……心情还不错? 阿福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马车拐了个弯,往东市的方向去了。
第16章 我就是来听戏的 裴衍提着那笼蟹黄包到东宫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宫墙顶上。 初夏的阳光白晃晃地洒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熟门熟路得像回自己家——事实上,东宫的侍卫们看见他也确实像看见了半个主子,没人拦他,也没人通报,甚至还有人主动给他让路。 裴衍的手里还拎着那笼用油纸包好的蟹黄包,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看见陆骁正站在廊下,站得笔直,脸色却不太自然。 “殿下呢?”裴衍问。 陆骁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用一种“我不想死但不得不说实话”的语气说:“裴大人,殿下出门了。” 裴衍的脚步顿了一下。“出门了”三个字他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有点不太敢相信。 萧珩这个人,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不出门绝不出门,除了上早课和逛御花园,他的活动半径基本不超过东宫五百步。 今天既不是休沐日,也不是什么节庆,萧珩怎么舍得离开他那张软榻? “去哪里了?”裴衍问,声音还算平静。 陆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确定要听?”的探询。 裴衍的目光沉了沉,于是陆骁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赴死般的语气说:“殿下说去听戏,换了一身衣裳就出去了,没带太多人,就带了青禾姐和两个便衣侍卫。属下问殿下去哪里听戏,殿下说——” 陆骁又顿住了。 裴衍的目光更沉了。 “殿下说,”陆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去一个有好看姐姐的地方,让大人您别找了。” 廊下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树上蝉鸣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像在嘲笑什么。 裴衍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笼蟹黄包,油纸包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像他此刻的心情——说不上冷,但绝对算不上热。 陆骁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廊下的气温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明明是大太阳底下,他却莫名地想打哆嗦。 过了几息,裴衍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太子殿下放了鸽子的臣子:“哪个青楼?” 陆骁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属下不知道,殿下没说。” 裴衍没有再问。他把那笼蟹黄包递给陆骁,转身走了。步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他的沉稳。但陆骁注意到,裴衍今天走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点头致意,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去,衣袂带起一阵风,凉飕飕的。 陆骁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笼蟹黄包,油纸已经浸透了,摸上去滑腻腻的,还带着余温。他想了想,默默地把包子送到了自己的班房里,就着一壶凉茶吃了。味道不错,不愧是东市老字号的。 蟹黄是正经蟹黄,就是不知道大人的心情正不正经。 与此同时,城东的醉月楼里,萧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上好的桂花酿和一碟五香花生,楼下戏台上的花旦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水袖翻飞,珠翠琳琅。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就是寻常的棉布,连暗纹都没绣,素净得像个出来见世面的书生。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耳坠也没戴——青禾劝了半天,说殿下您这耳洞才打没多久,不戴东西会长回去的,他才勉强换了一对小小的、不起眼的玉环,藏在发丝里若隐若现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腰间的玉佩也换了,不是东宫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而是一枚普通的青玉佩,街边摊子上二两银子能买三块的那种。 青禾坐在他旁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扮作丫鬟的模样,此刻正用一种“殿下您就不能消停一天吗”的眼神看着自家主子。 萧珩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听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节拍,姿态悠闲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楼下戏台上的花旦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弯,桃花眼里映着台下昏黄的灯光,好看得不像话。 雅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青禾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醉月楼的鸨母,三十来岁的妇人,浓妆艳抹的,笑起来脸上的粉簌簌地往下掉。 她领着三四个姑娘,莺莺燕燕地涌进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瞬间把不大的雅间挤得满满当当。 “公子,”鸨母笑得像朵盛开的牡丹,声音甜得发腻,“您头一回来我们醉月楼,这几个可都是我们楼里最好的姑娘,您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萧珩端着酒杯,桃花眼在几个姑娘身上扫了一遍,懒洋洋地笑了笑,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风,又暖又轻,看得几个姑娘脸都红了。 但他开口说的话却冷淡得很:“不用了,我就是来听戏的。” 鸨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了,心说不听就不听呗,公子您这声音能不能别这么好听、笑容能不能别这么好看,您这样我们家姑娘们还怎么做生意啊。 但这话她没说出来,只是笑盈盈地应了,带着姑娘们退了出去。 然而总有不死心的。 隔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穿红衣的姑娘,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说是“赠给公子的”,放下碟子就不走了,坐在萧珩旁边,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问东问西。 公子哪里人呀?公子做什么营生的?公子这皮肤是怎么养的呀比我们姑娘家还白呢。 萧珩被她问得烦了,刚要开口打发,手就被那姑娘拉了过去,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公子这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比画上的还好看,弹琴的吧?” 萧珩抽回手,面无表情地说:“不会。” 红衣姑娘不死心,又凑近了些,香粉味扑鼻而来:“那公子喜欢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这样的行不行?”说着还眨了眨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青禾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用身子隔开了那个姑娘,笑着说了句“我们公子今日就是来听戏的,姑娘请回吧”,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把那红衣姑娘半推半请地送了出去。 关上门转过身来,看见萧珩正用帕子擦着被那姑娘摸过的手背,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擦得仔仔细细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青禾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点想笑——殿下嘴上说着不在乎,手擦得倒挺认真。 后来的半个时辰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三四拨姑娘。 有弹琴的,有送酒的,有来对诗的,还有一个更绝的,直接拎着一壶酒坐到萧珩旁边,二话不说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然后笑盈盈地看着萧珩说“公子不喝一杯么,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萧珩看了她一眼,把面前的酒杯推了过去,说了句“那你多喝点”,把那姑娘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青禾在旁边拼命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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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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