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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在城墙上、在百官面前、在刚刚打了胜仗回来的将士们面前揉眼睛。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茧子里,掐得掌心里那些已经硬了的皮都在发疼。 他没有松手。 裴衍抬起头。 他是要看向皇帝的方向,向皇帝行礼,听皇帝的嘉奖,说“臣等不负圣恩”之类的话。 但他的目光从地上抬起来的那一刻,越过了萧万州的肩膀,越过了冕旒上垂下来的玉珠,越过了玄色龙袍上金色的龙纹,直直地落在了萧万州身后半步的那个人身上。 萧珩穿着杏黄色的朝服,头发束成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的下巴比两个星期前尖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像有人用刀沿着他的轮廓重新刻了一遍,刻掉了那些柔软的、孩子气的线条,露出了底下更硬的、更像一个男人的骨骼。 但他的桃花眼还是那双桃花眼,亮亮的,像碎了一池的星光,此刻正微微眯着,眉头轻轻拧着,看着裴衍,目光里有心疼,有埋怨,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的责问,有“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的担忧,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压在心底的、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里偷偷传递的想念。 裴衍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星期,十四天。 他走了十四天,萧珩就变了这么多。 不是变了,是长大了——眉宇间那些少年人的稚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只在萧万州脸上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的、笃定的东西。 但那东西还没有完全盖住萧珩本来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太子,他骂人的时候还是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混世魔王,他吃桂花糕的时候还是会偷偷舔嘴角的碎屑。 只是此刻他没有笑,没有骂人,没有吃桂花糕。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裴衍,拧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忍住什么。 裴衍的目光从萧珩的脸上移到他腰间。 那枚月白色的香囊挂在他腰间,和羊脂白玉佩并排挂在一起,一白一黄,歪歪扭扭的竹子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泽。 鹅黄色的丝绦换了一根,不是原来的那根了——原来那根被晒得褪了色,这根颜色还新,鲜艳艳的,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芽。 裴衍低下头,和周围的将领一起听皇帝说话。 他的头低得很深,深到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像一根针尖,但弯了。 —— 裴衍回到府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云暗跟在后面,手里抱着裴衍换下来的铠甲,沉得他两只手都端不住,走几步就要往上颠一下。 铠甲上全是泥,左肩那块补丁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周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黑褐色,像一片片斑驳的锈。 云暗把铠甲放到廊下,想着明天再收拾,转过身发现裴衍已经不在原地了。 裴衍去了浴室。 他洗了很久。 先是把身上的泥和汗冲干净,冲了三遍,水从浑变清,又从清变浑,再变清。 他不喜欢自己身上有味道,不喜欢自己脏兮兮地去见萧珩。萧珩喜欢干净的人,喜欢他穿紫色官袍、腰背挺直、手指修长白皙的样子。 他可以不是兵部侍郎,可以不是裴大人,可以不穿官袍,可以不系玉带,但他不可以脏。 在萧珩面前,他必须是干净的,必须是最好的,必须是那个人伸出手来愿意握住的样子。 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玉簪束着,还有几缕没干透的发丝垂在耳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左肩的伤被衣料遮住了,看不出来,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抬左臂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像在等那阵牵扯的钝痛过去,再继续。 他走到廊下,吩咐云暗去备车。 云暗应了,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被他叫住了。 “算了,”裴衍说,“不用备了。” 云暗回过头,发现裴衍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正厅的方向。裴衍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石青色的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是被热水泡久了留下的颜色。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峻的、克制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正厅的灯亮着。 烛光从敞开的门里泄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一个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歪着头看着门外的方向。 月白色的便服,高马尾已经拆了,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衬着那张白净的脸,好看得不像一个太子,像一个在等人回家的、等得不耐烦了、把茶杯里的水都喝完了、但还在等的少年。 萧珩看见裴衍从廊下走过来,把茶杯放下了。 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歪着头,桃花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他的目光从裴衍的脸看到他的左肩,从左肩看到他的手,从手看到他的头发,从头发看到他的衣领,又从衣领看回他的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裴衍左肩的位置,停了一瞬,移开了。 “洗这么慢,”萧珩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本太子等了你很久”的埋怨和“你洗这么干净给谁看”的嫌弃,“本太子茶都喝完了。”
第53章 你丑了 裴衍站在正厅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萧珩,萧珩也看着他。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殿下怎么来了?”裴衍问。 萧珩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本太子想来就来,还用跟你请示?” 裴衍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他在萧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左肩微微绷了一下,眉头没皱,但萧珩看见了。 “伤好了?”萧珩问。 “好了。” “骗人。” 裴衍没说话。 萧珩站起来,走到裴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脱了。” 裴衍抬头看他。 “本太子说脱了,衣服,脱了,本太子看看你的伤。” 裴衍没动。“殿下,臣——” “脱。”萧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裴衍低下头,解开了衣领。石青色的便服从肩头滑落,露出左肩。 纱布缠了好几层,缠得不算整齐,是军医临时包的,赶路的时候没换过,已经有些松了。纱布的边缘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干了,颜色发黑。 萧珩看着那块血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在纱布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 “疼不疼?”萧珩问。 “不疼。” “我问的是当时。箭射进去的时候。” 裴衍沉默了一瞬。“有一点。” 萧珩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里的光又硬又亮,像碎了满池的冰。“有一点?箭射进去了,你说有一点?” “不深。” “多深?” “不深。” 萧珩盯着他看了三秒,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衍把衣服拉上来,系好衣领,站起来,走到萧珩身后。 “殿下。” 萧珩没回头。 “臣真的没事。” 萧珩还是没回头。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闷闷的:“本太子知道。你要是有事,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鬼了。” 裴衍的嘴角动了一下。 萧珩转过身,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路上颠的。” “黑了。” “晒的。” “丑了。” 裴衍看着他,没接话。 萧珩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茶杯看了看,空了,又放下了。裴衍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萧珩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本太子听到你受伤的消息,什么反应?” 裴衍看着他,没说话。 “本太子当时在宣政殿,父皇在跟信使说话,信使说了一大堆,本太子都没听进去,就听见两句——‘腰侧擦伤,无大碍。左肩中箭,已取出。’”萧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的手指攥着杯沿,攥得指节泛白。 “本太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粮草的折子,听了这两句,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殿下——” “本太子让你说话了吗?”萧珩打断他。 裴衍闭嘴了。 萧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不像一个太子,像一个等了很久、担心了很久、终于等到人回来了、想把所有委屈都说出来但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的普通的人。 “你走的时候,本太子跟你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臣平安回来。” “还有呢?” “全须全尾。” “你做到了吗?” 裴衍没说话。 萧珩指了指他的左肩。“这叫全须全尾?箭射进去了,你管这叫全须全尾?” “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就完了?那本太子把你胳膊砍了,再接上,也算全须全尾?” 裴衍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殿下舍不得。” 萧珩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把脸别到一边去。“谁舍不得?本太子就是觉得丢人。本太子的人,出去打了个仗,回来身上多了两个窟窿,你让本太子的脸往哪儿搁?” 裴衍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没有说话。 萧珩转回来,又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不许笑。” “臣没笑。” “你心里在笑。” 裴衍没否认。 萧珩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站起来,走到裴衍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刚送回来的、在路上被磕坏了角的东西。 “脸上这道,怎么弄的?” “树枝刮的。” “树枝?” “嗯。” “树枝能刮成这样?” “那根树枝比较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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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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