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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知道皇上不会废了自己、杀了自己,苏怀瑾一直是表面惶恐,内心有数。就连杖刑,陆渊也替他打点好了——若是禁军行刑,陆渊安排了上官栈的旧部,下手见血,但只伤皮肉;若是司礼监行刑,虽要费些力气,陆渊也有内应。 所以当皇上命禁军行刑时,苏怀瑾甚至有些庆幸,因为全在预设之内。 可刚才皇上的眼神让他后怕,他是失算的,他算到圣上要平衡权力,可他没有算到的是——他的父亲厌恶他。 因为厌恶他,所以随时可以要他的命。 或许不是今天,不是此刻,可他不会把那个位置交给自己。或许等有了新的皇子,皇帝就会废了他、杀了他。 * 近日阴雨连绵,天空灰蒙蒙地压着整座皇城。宣武门外,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蜿蜒流淌。 苏怀瑾被禁军拖至宣武门时,雨正下得绵密,细碎的雨丝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浑身发僵。他的衣袍早已被地上的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刑杖已经架好了,两根朱红色的木棍横在刑凳两侧,司礼监监刑的太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被按在刑凳上的苏怀瑾,尖着嗓子拖长了声调—— “行杖——”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划开周遭的寂静。 第一杖落下。 “砰”的一声闷响,混着雨水的砸溅声,听起来不像是打在皮肉上,倒像是一块石头被重重摔进泥地里。苏怀瑾的指甲抠进刑凳的木缝里,他咬紧了牙,没有出声。 可那血,几乎是立刻就渗了出来。 先是衣袍上洇出一点深色,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红墨,然后迅速洇开,一大片,一大片,湿漉漉地贴着皮肉。雨水打在伤口上,把那血色冲淡了些,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太疼了,苏怀瑾这时都有点怀疑这打人的禁军当真是自己人吗?他觉得自己没挨几下就已经是皮开肉绽得疼。他偷偷运起内力支撑着,浑身肌肉紧绷,借着这股力道护住骨骼与内脏,不至于真的被打残打死。 快打到一半的时候,苏怀瑾已经要坚持不住了,他从脑海里快速调出一些让他觉得幸福的画面,用来稀释眼前的痛苦,其中陆渊居多,还有许多儿时的画面。 他想起夏日酷暑,院子里的老榕树撑开一整片浓荫,知了在头顶叫得不知疲倦。他躺在竹席上,先生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书,一手持卷,一手摇着蒲扇,一下,一下,风从扇底生出来,凉丝丝的,拂过他被晒红的脸颊。 他又想起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师父非要带他出去骑马。结果回去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先生站在门口,狠狠把他和师父训了一通。 还有他的小狗大黄,如果它还活着,现在也该是个十几岁的老头子了。 他甚至想起了冷宫的日子。那里也有好时候,他装鬼吓唬那些整天哭哭啼啼的老女人,披着白床单在月光下蹦来蹦去,吓得她们尖叫着到处跑,他就躲在柱子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有时候他故意躲起来让娘找,藏在柜子里、床底下、水缸后面,听着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看着娘着急的样子,他反倒觉得很有意思,直到娘找到他,先是给他一顿揍,揍完了又抱着他大哭一场,他这才觉得后悔,再也不这样让娘着急了。 还有一次晚上他睡不着觉,自己在冷宫院子里溜达,见到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侍卫,娘本来警告他不许见任何冷宫外面的人,可等他想跑已经晚了,好在那人对于冷宫里为何突然出现个男孩儿的事儿并不在意,还拉着他一起玩弹弓。 临走的时候那人塞给他一把弹弓,用木头削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刚刚好。只不过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了,那时候太小,根本没记得那侍卫长什么样,要不然高低要赏他加官晋爵。 刑杖还在落。雨水还在下。 可苏怀瑾趴在刑凳上,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想起这些的时候—— 好像不那么疼了。 * 国舅府,孙明济与陆渊对坐。 “听说,太子差点被打死,打完就剩一口气儿了,直接抬回了太子府,皇上下令不让太医去看。”孙明济说。 陆渊听到这话时,面上没有波澜,可手上的骨节却被捏的咯吱作响。苏怀瑾挨打后,他没有机会去见人,行刑的禁军中有他们的人,只知道行刑时按照原定那样,雷声大雨点小,看着惨,但没伤到筋骨内脏。 只是行刑时下雨,天气湿冷,苏怀瑾怕是要着凉受风,说是抬回太子府的时候就是晕着的。 “皇上……这是真的对太子起了杀心?”陆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会,如果真的想杀太子,就不会让禁军行刑。”孙明济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说,“若是司礼监行刑,东宫此时就要发丧了。” 陆渊一怔,孙明济果然是一只老狐狸。 陆渊起身,为孙明济添了一杯新茶,语气淡然:“此番,建南王倒是收益颇丰。揪出青棠公子,既打压了太子,又惊动了皇上,搅得朝堂人心惶惶。” “我问过太医,皇上的身体无大碍,就是急火攻心,现下已经好了许多了。”孙明济抬头看向陆渊,说道:“只是........我总觉得这里面没那么简单。” 陆渊的眼神迎上去,神色不变。 “苏长广的脾性,你我都清楚,他是个沉不住气的武将,胸无城府。可此番,他先是查出青棠公子,再揪出太子与世家公子,顺带搅黄了白家和太子的婚约,一步步环环相扣,太过顺遂了。” 孙明济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带着雨水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这不像是苏长广能谋划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故意喂到他嘴边的。” 陆渊站在他身后,眼神里掠过鹰隼一般的寒光,转瞬即逝。 * 深夜,太子府,寝殿内烛火大亮,侍女们端着药、水盆、带血的纱布,一趟趟进出,今晚的太子府是个不眠夜。 “殿下烧还没退,这都两个时辰了,药也灌下去好几碗了。”江临从里间端出药碗,焦急地说。 “杖刑的时候下了那么大的雨,殿下让打得皮开肉绽的,又受了寒气,这烧不好退,咱们也不能靠着府上的药吊着,得想办法。”周大宝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皇上怎么能这么狠心!”江临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慨,“多亏陆大人早有安排,不然殿下这顿杖刑,怕是真的要没命了!如今竟连太医都不让瞧,这不是要逼死殿下吗?” “别说了,殿下要是听见心里更不好受了。”周大宝说。 话音刚落,里间便传来细碎的动静。两人连忙冲进寝殿,只见苏怀瑾趴在床上,双眼紧闭,嘴唇微微翕动,似在低声呢喃着什么,气息微弱。 周大宝快步上前,俯身凑近,仔细听了片刻,而后攥紧拳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江临急忙问:“大宝,殿下说什么了?” “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找陆大人!”周大宝没有回答,起身便往门外冲,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江临赶紧急声提醒:“小心点儿,别让院里的人看见!” 苏怀瑾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江临便又俯身凑近,仔细聆听。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微弱的呢喃,反复只有两个字—— “陆……渊……陆……渊……” 是陆大人.......殿下在找陆大人! 江临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苏怀瑾嘟囔了几句,便又陷入了昏迷,眉头紧紧蹙着,似还在承受着剧痛。江临连忙起身,拿起一旁的纱布与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背上的血迹,换药时,生怕弄疼他,动作慢得不能再慢。 待换完药,早已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江临满头大汗,双腿发软,径直滑跪在苏怀瑾的床前,双手合十,喃喃祈祷: “救苦救难的菩萨,求求你,救救我们殿下吧……他不能有事啊,千万不能有事……” 话音未落,寝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阵冷风裹挟着细雨的湿气灌了进来。 江临猛地回头,借着昏黄的烛火,起初以为是周大宝回来了,可看清身形,却又觉得不对。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那人穿着周大宝的披风,身形挺拔,眉眼间夹杂着急切,分明是陆渊! 太好了!陆大人来了,我们太子有救了!
第26章 跟先生走,棠儿就不会再疼了 陆渊解下披风,从怀中取出一包草药递给江临:“把这个熬了,给殿下喝下去。” 江临赶紧拿药跑着拿去煎了。他也不知道陆渊拿来的是什么,但此刻他就是将那包东西当“神药”来看的,因为陆大人给殿下的,从来都是最好的, 江临离开后,陆渊快步向床边走去,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怀瑾的后背,白色的里衣被血洇透,一片一片的猩红渗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 痛觉好像透过陆渊的眼睛,直钻进他的心里。陆渊疼坏了,疼得他倒不敢再看第二眼。 再看苏怀瑾半张脸埋在枕中,只露出另半边惨白的侧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陆渊下意识地想要触他的额头,指尖刚抬起来,陆渊想到此时正值春夜,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气未散。 他先搓了搓手,反复地搓,直到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升上来,这才轻轻去摸苏怀瑾的额头。 滚烫滚烫的。 “陆渊......” 苏怀瑾像是感觉到了,又像只是在说梦话。那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来,轻得像叹息声。 陆渊立刻跪在床边,俯下身去,将苏怀瑾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轻声说:“我在呢,阿瑾,我在呢。” 苏怀瑾没回答。 陆渊又将耳朵凑近听了听,感觉到苏怀瑾的呼吸越来越急,又探了探他的手腕,脉搏乱得厉害,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东一片西一片,怎么也拢不到一处去。 这不行......要赶紧喝药才行。 “公子,药好了。”江临刚好端着药进来。 陆渊轻柔地扶起苏怀瑾的上半身,将他依靠在自己的胸前,苏怀瑾轻哼了一声,像是半梦半醒的,还没恢复意识。 陆渊低下头,嘴唇贴着苏怀瑾的耳廓轻声说:“阿瑾,喝药了,我们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江临用勺子舀了汤药,慢慢给苏怀瑾喂着。陆渊一直撑着苏怀瑾,上半身不敢动,也看不到苏怀瑾喝没喝,焦急地问:“他喝了吗?” 江临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殿下喝不进去……都吐出来了。” “来,你来扶着他。”陆渊说着,将苏怀瑾轻柔地交到江临怀里,自己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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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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