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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瞟到了伊恩微微含笑望过来的眼睛,正是看好戏的姿态,十足的嘲讽。
他漫不经心劝道:“父君消消气,弟弟年纪小,做事急躁些也是有的。”
那一句“你比得上你哥哥一份半点”言犹在耳,那拓真心下轰然一声,猛地站起来指他,“是不是你在父君说了我的坏话!这是我的父君母阏氏,不是你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叫你回来!你为什么不能哪里来到滚回到那里去。”
手指甲盖快戳进眼睛里去了,伊恩仍旧淡然自若,那拓真瞧他这装腔作势的样子,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就要薅他。
假儿子在指着他的亲儿子骂,阿尔善如何能忍,他气急起身,“给我将这个混账带下去!禁足十日,不许他迈出帐子一步!大阏氏若有异议,只管来找孤!”
几个士兵按住那拓真的肩,不由分说将他押送下去,情绪激动之下,那拓真刚出了帐子就犯起了心悸痛的毛病,几个士兵不敢动他,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他以为发病了,父君至少会心急出来看一眼,或是派人出来问候两声,可是没有,出来的是他最不愿看到的那人。
伊恩借口出来安抚弟弟的心情,款款从帐子里飘出来,踱到那拓真身旁,倾身上前去观摩他脸上的表情。
“嗯?”他发出一声疑惑的气声,“怎么回事?你的父君好像不喜欢你了。”
第112章 真相:“别告诉他我回来过。”
即便是知道了那拓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了大局着想,阿尔善轻易也不愿与阙西反目,只假装不知情,找个机会处理掉那拓真,而在此之前,本着报复的心态,对那拓真的态度也一日比一日冷淡下来。
从小未经受过风雨的娇花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下意识钻进壳里借以逃避现实。
“自从那个人回来,父君忽然就不喜欢我了,你为什么要认他,我恨你,母阏氏我恨死你了,说单于之位是属于我的也是骗人的,你只会骗我,你们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自上次决裂过后,母子二人再也没有见上一面,阙西不好找伊恩质问,只一遍遍安抚那拓真,“父君说的都是气话,他不喜欢你能喜欢谁呢?”
“他当着那个人的面骂我!骂我没用的东西!还……还说我不如去死,你觉得这是气话吗?”
阙西不可思议,“这是他说的?”
那拓真心下一虚,他知道父君有些惧内,母后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他闹,那样他就称心如意了,于是仍言过其实道:“就是他说的!”
阙西缄默,她清楚阿尔善的脾性,虽然她对儿子是有些宠溺,但是阿尔善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种话说出口,想来只有一个可能,他已经知道那拓真是李崇烨的儿子。
她主动找到伊恩。
“这一回还要说是谁冤枉了你吗?”
尽管带着点不悦,但是比起上一次已经足够平静了,要是换做之前,可能情绪激动下不由分说就给他一巴掌,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没良心,执意跟弟弟过不去,但是他如今背靠东胡王和阿尔善,不再是依赖她生存的浮萍,阙西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就算是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仍保留着恃强凌弱的恶意。
“也只有为了那拓真,母亲才肯见我。”因为毫不意外,故而显得更为淡定。
伊恩拉住缰绳的手扬在半空,阙西注意到他空荡荡的手腕,心下若有所失,“母亲有母亲的难处,你是知道的。”
夏日风大,涌动的绿浪一直淹没了他的双足,伊恩看向远处的云,“我就是因为体谅母亲的难处,就算是你处处偏私,处处薄待,我也从未生出怨怼,也从未想过要与那拓真争抢些什么。”
阙西听他还肯唤自己一声母亲,心下暖融融的漾开,也是因为这一点安心,恃强凌弱的心态再次占据上风,“你既不愿与弟弟争抢,为何要将那件事告诉你父君,你分明知道弟弟处处都争不过你!”
“处处争不过我,我便要主动相让吗?”
“你是哥哥!该懂事些!”
伊恩蓦地住了嘴,要争执出一个是非对错的想法忽然奄下去,良久后他道:“我体谅你,宽纵那拓真,可是母亲似乎从来不曾对我的处处退让生出那么一点点的怜惜。”
阙西双手捧心,急切地上前一步,“母亲何尝不想好好弥补这么多年对你的亏欠,可上天非要逼着我在你们兄弟之间选择一个,我接受不了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只有让你受些委屈,你们兄弟二人才都能得以保全。”
伊恩调转了个话头,忽然问道:“母亲又去找过阿尔善吗?还是听那拓真说了立刻就来找我问罪。”
阙西方才焦躁的情绪忽然淋了一盆冷水。她没有去找过阿尔善,而是直接来找伊恩的麻烦。
“让你做出选择的不是上苍,是阿尔善,从前利用我,如今苛待那拓真,是他让我们母子三人互相指责怨恨,他却高坐楼台,看着底下火烧成一片,我也是自保之举,母亲却只知道跑来为难我,怪来怪去,却就是怪不到他头上。”
似乎是眼前的迷雾被拨开,那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她还能怨恨阿尔善,怨恨她的夫君,阙西喃喃:“你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那是你父君。”
声音轻飘飘的,只怕她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伊恩继续道:“我说过了,我心里清楚谁和我是一家人,母亲,我做不到恨你,只能去恨将我们离心的人,恨让你不再爱我的人,我真的很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有那么爱他吗?”
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轻易被这一句话破开,仿佛是重见天光的恍然。
她真的有那么爱阿尔善吗?诚然他是个不错的夫君,不顾战乱闯进皇宫将她带回去,还给她王后的身份和地位,处处礼待,不让别的女人冒犯到她和她的儿子。
“当初若不是他将你送到大梁,你还是黑水部中身负祥瑞之名的圣女阙嗟,这么多年背负别人的名字生活,你没有一点不甘吗?更何况那时候你还怀有他的孩子,要不是他,我们就不会分隔二十年,我不该恨他吗?你不该恨他吗?”
“住口!”时隔多年再次听见这个名字,阙西难以平复心绪,匆忙转过身去,掩饰眼里的茫然恍惚。
她也曾有无忧无虑的时候,仗着出身高贵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她是黑水部中最尊贵的公主,有着父亲无下限的宠溺。
荡秋千的时候,她回头能看见父亲笑着同他招手,浅色的长辫子在风里飞扬,侍女们喊她“雅里公主”。
那是父亲为她精心挑选过的封号。
她们喊着:“雅里公主,荡得再高些,高些€€€€”
脚下踩着是父亲亲手为她扎的秋千,喀尔夺鲜少有古木,父亲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南方的古桃花树移栽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爱她,何等的意气风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了后来的样子,为什么身怀有孕还要委身于另一个男人,为什么百般示弱才能换取一点怜爱和生存之机?为什么变成一个手刃婴孩还面不改色的毒妇?最后又在丈夫的一次次背叛里认命。
一日比一日麻木,一日比一日端庄,效仿着她曾经战胜的敌人,成了第二个萧复雪,活成了和她一般的模样。
直到被伊恩揭开保护的伪装,她才想起来,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阙西像被拔了毛的大雁,捂着脸,落荒而逃,顾不上继续效仿萧复雪一般的端庄体面。
伊恩看着母亲仓皇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还记得母亲不止一次跟他提起过祖父,提起过尚在黑水部的光阴,瞧不起阿尔善的出身,瞧不起他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难看样。
少女阙嗟谁也看不上,彼时的她心比天高。
阿尔善在她面前屡次碰壁,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勾引身负恶名,不受宠爱,却也是首领之女的阙西,两人暗通款曲,最终在阙西的帮助下,使阿尔善得了老首领的青睐。
老首领为了笼络这个年轻的勇士,将他膝下的两个女儿一同赏赐给他。
阙嗟难以置信,用绝食上吊的极端办法反抗,最终还是违抗不了父亲的命令,她这才明白,所有对她的宠爱都是建立在她能为父亲带来一个能耐的女婿,继而委托黑水部的重任。
老首领可以没有女儿,却一定要有一个得力的女婿继承自己的地位。
阙嗟从反抗到屈服只用了半个月。
因为她看到阿尔善和自己的妹妹亲昵,从小到大她事事都压了阙西一头,这一回也不甘示弱,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竟然主动去争抢这个她从前看不上的男人。
或许只有强迫自己爱上阿尔善,她才能减缓巨大落差下的痛苦。
阙西感受到威胁,在枕塌上蛊惑他送阙嗟去大梁色诱梁帝,借而摆脱这个压了自己一辈子的姐姐。
继承一个黑水部还不足够满足阿尔善的胃口,阙西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从前屡次在阙嗟身上吃瘪,得了势立马就要报复回去。
阙嗟只得求到父亲跟前,此时的老首领垂垂老矣,所有势力都被阿尔善抓在手里,怕他对自己不满痛下杀手,也劝阙嗟,“这是你身为圣女的责任,阿尔善既然说了,那就去吧。”
阙嗟仗着自己祥瑞之身,受尽族人的爱戴,从小欺凌妹妹阙西,哪里能允许她一人在北狄称心如意了,强硬地将她也带了去大梁,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也在逃离大梁的那天,她亲手将阙西推进追击的人流里,彻底取代了她的名字。
无数的冤孽情债,伊恩无从得知,他只能敏锐的感知到属于少女阙嗟从未消亡的恨意,没有更多的选择,她只有恨,和他血脉中一同流淌而过,无论多少年光阴也磨损不掉,漫天彻地的仇恨。
转眼又望向神山的方向,山什么时候能夷平呢?为什么这样的高,高到羽翼宽阔的大雁也飞不过去,他也飞不过去。太远了,喀尔夺到邺城,太远了。
在阙西和阿尔善明里暗里过招的日子,伊恩钻了个空子,避开杜获的耳目,暗中潜入关押俘虏的营帐,既怕这些人里还有知道李修宜中毒的秘密,急于杀人灭口,又想从中找到熟面孔,探知李修宜中的什么毒,程度如何。
日子仿佛是细沙从指缝里溜走了,仍旧一无所获,不知道李修宜的病情如何,前路仿佛随着这未知而一点点黑下来,不知道随时哪一脚踏空,心脏仿佛是被团成皱,隐隐的抽搐,他抓紧了心口,放缓呼吸借以缓解心悸痛,而后缓缓抬头。
阿尔善和杜获都死死防着他,尤其是杜获,唯恐他与梁人扯上关系,处处卡得紧,伊恩苦寻出路无门,望着那巍峨雪白的神山,竟头一次希望狄人口里的山神娘娘真的存在。
就算李修宜恨他入骨,就算杀了他共赴黄泉也好,怎么样都好,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时间越发的紧迫,他知道不能再等机会自己送上门来,必须得做点什么。从天亮到天黑,他在帐子里坐了一宿,直到暗色再次笼罩上来的那一刻,他在静默里做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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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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