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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内的声响惊动了外头的人,数不清的太监、侍女涌入寝宫,死气沉沉的屋子却依然不见生气。周琮几乎是疯了,一面笑,一面咳,咳得满地的血。
周嬗望着他,无知无觉落下眼泪。
他想,原来如此,原来傅凝香是被害死的。她从成为傅家二小姐开始,就害了心病,被至高无上的那个人吸食骨髓,又随手丢开,死得不明不白,宫里像她这样的女子,还有多少?
而周琮也是同样的病灶。
不过此人本就可恨,君父吸食他的骨髓,他吸食别人的骨髓,一层又一层,等到了最下层,吸干了,便化作伟大盛世里的一捧骨灰。
傅凝香也不过是一粒无辜的灰。
……
街上人声鼎沸,似乎有人在大吵大闹,还堵了路,一个小兵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此地住着的都是大门大户,惹了他们,定叫你这个老东西死得没声没响!”
周嬗挑起帘子,问:“是何人在闹事?”
“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老赖皮,公主莫急,我叫人去把他赶走!”玉汐回道,她目光一凝,忽见公主泪水不止,忍不住心疼道,“哎呦,我的小祖宗,怎生去见了一趟那杀千刀的玩意儿,又把自己弄哭了?”
周嬗吸吸鼻子,没回应。他探出头,冷冷看向轿子前方,只见一个醉醺醺的老头横在路中,撒泼打滚,嘴里直道:“你去!你去!打死了最好!反正我儿子当兵死了,女儿被人拐了,都说是太平盛世,为何偏偏我苦成这样?孤孤单单一个人,死了又何妨!”
这话说得周围人议论纷纷,有人于心不忍,上前几步,要去扶老头。谁料那老头力大如牛,差点把好心人甩飞,兀自坐在地上大哭大闹。
周嬗皱眉,用帕子拭去泪水,低声对玉汐道:“换条路罢。”
玉汐会意,正要叫伙计们改道,那老头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直冲周嬗的轿子。
玉汐喝道:“放肆!胆敢冲撞我家公主!”
随着她一声暴喝,那些看戏的小兵赶紧冲上来,拦住老头,老头也不顾刀横在脖子上,他看着垂泪的周嬗,嘿嘿傻笑,柔声问:“怎么哭啦?不哭、不哭啊。”
周嬗等老头凑近了,才发现这人很是面熟,他略略一寻思,记起此人是谁——
那日张瑾为带他去宣北坊,被一个疯疯傻傻的老头拦住路,说要卖给张瑾为壮/阳药。
周嬗歪了歪头,仔细盯着老头,忽然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触动,好似他们本该认识一样。
第20章 阴司
是夜,人都歇下了,周嬗忽说自己心口疼。
奇怪的疼,一想到傅凝香、甚至是周琮,他就止不住地疼。心儿闷闷的、空空的,稍稍吸气吐气,针扎似的,一疼起来,浑身的力都被抽干了,眼泪止不住地淌。
他推枕边的男人,气息微弱,呢喃道:“疼……”
张瑾为也没睡,他睡不着,赶忙起身,急急点了灯,托起妻子的脸,皱眉道:“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叫他们去找大夫。”
他的手才碰到周嬗的脸,只觉湿湿凉凉一片,在昏暗的灯下,周嬗脸白得吓人,泪痕交纵,手捂着心口,在他怀里颤颤发抖。
“早知见那晦气东西一面,就得让你受这等苦,我当初就该把你关在屋子里,不许你去,等他死了,什么事都没了。”张瑾为把人抱着,语气淡淡。
周嬗仍是捂着心口,略略瞪大眸子看张瑾为。男人见他疼得不行,要替他揉心口,手堪堪触到周嬗的手背,却被躲开,便知自己唐突,换成抚背顺气。男人做好一切,又抬高嗓音,唤人进来服侍。
今个儿守夜的是千山,她摸进卧房,瞧见男人怀里的公主脸色惨白,“哎呦”一声,急忙跑去叫玉汐和其他人,再叫王襄去请李太医。翠姨他们也醒了,开了灶台,煮起滚滚的汤。
周嬗知自己又闹得大家鸡犬不宁,心里不禁有几分愧疚。他以往在宫里头生了病,也只有玉汐她们惦记,又不敢去请其他的太医,生怕出问题,只能拖着,一来二去,玉汐她们也会了点医术……
他微微抬头,抿一口张瑾为递来的参汤,汤里头翠姨特意用蜜水调了,甜味压过参汤的药气,于是他很听话地喝到见碗底,后脑勺被男人摸了摸。
“可是好些了?”张瑾为说,“路远,太医估摸要天亮才到,你再等等,闭上眼,别去想那些糟心事,尽量睡一觉,好么?”
男扮女装嫁状元/我妻公主 第16章
周嬗吃了参汤,补了点气,心气勉强顺了,他窝在男人的胸口,乖乖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打湿男人的衣襟。他听见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与血肉骨骼,在他耳边跳动。
他有一点点舍不得这里的人们。
……
周嬗迷糊中发觉自己走在荒郊野岭,他睁眼一瞧,天地漆黑一片,唯远处有一条浑浊的河、一盏昏黄的白纸灯笼、一座摇摇晃晃的纸桥。
他心中一惊,又见桥前立着一个老太,她臂挽竹篮、面色蜡黄。老太见了周嬗,便露出不祥的微笑。
老太道:“小儿,你命还未绝,怎跑来这阴阳交界的地方了?”
周嬗也不知,他苦笑道:“身子不好,昨夜大病一场,恐怕是误入了。”
老太笑:“无妨,你且待着,切记勿踏足这座索命的桥,但凡碰上,你就得去阴曹地府走一遭了。”
周嬗听话,他就站在老太的身边,眺望河对岸,只见绵延不绝的小土丘,像馒头似的,一个接一个扣在黄土坡上,沉默地朝向苍天。他见状懵懂地歪歪头。
“俗话说: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老太大笑,“小儿,别瞧那堆土馒头不起眼,你可知下头葬的是什么人?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骄、英雄美人……死了,也就是个土馒头!”
周嬗了然,他又往土丘的后头看,一座煌煌大殿赫然入目,便知是酆都大帝的居所,他再定睛一看,却见西天悬着一块明晃晃的镜子。他不解,向老太行礼,问:“敢问婆婆西天上那面的镜子叫什么?可是佛祖留的?”
老太瞧了西天一眼,污浊的眼珠缓缓移到周嬗的身上,咧开嘴笑:“你是个有佛缘的。那面镜子叫‘空无’,世间万事万物皆因缘而生,无常无我,照了它,得见世间至理!你若能勘破,倒也能与我做个同僚,摆渡这些人人鬼鬼的恩怨情仇。可惜你身上有姻缘、亲缘与俗世缘未了,只怕要与人长命百岁,生生世世为夫妻!”
周嬗沉默片刻,尔后他哼哼道:“我才不要呢,我宁可出家当个和尚!”
他与老太在寒风里站了不知多久,忽听唢呐锣鼓声响,一队送殡的人来了。白花纸钱漫天飞舞,周嬗好消一会儿,才见得明黄的华盖、五爪的蟒纹,送殡的人哀哀戚戚,哭声不绝。
老太泠然道:“排场这么大作甚!管你是皇子王孙、还是巨贾富商,一根头发都不许带过桥!阳间的东西,脏的很!黑白无常,速速把人携出来!”
只见黑白无常抬着一个人,从人群里飞出,那人垂着头、穿着大宁亲王的服秩,不声不响,只滴着泪。才到桥前,黑白无常把他的衣物全扒了,头发也剃干净,赤条条的。他们提着人,从老太手中接过一碗汤,便要硬灌下。
“且慢!”周嬗颤抖着出声。
黑白无常、老太皆转头看他,三人皆不见眼瞳,耷拉着猩红的舌头。周嬗心中害怕,硬着头皮道:“我想……和他说说话。”
白无常笑,颇为惊悚:“公主您说,赶紧说,我等还得带他去酆都大帝那儿销账呢!”
周嬗轻声唤道:“周琮?周琮!”
那人便抬起头,呆呆瞧着周嬗。
周嬗闭上眼道:“你犯下许多罪,定要在阴间受完罚,才能投胎,你去好好受着,不必担心你的孩子,我不会拿她怎样的。”
那人便笑着点了点头。
“嗳呵,这东西害江浙一带死了好些农夫,恐怕是投不到三善道去了。也罢,叫你日后投胎做头驴,给贫苦百姓拉一辈子的磨,方能解解气!”黑无常插嘴道,“公主,宿命催得紧,我们且带他去了!”
说罢,便给周琮灌了孟婆汤,尔后两阴司一左一右,携着人,踏上摇摇摆摆的奈何桥,飘然远去。
周嬗的心口又疼。他听见震天响的哀乐,白纸白花满天,许多人的哭声,甚至还隐约听见永昌帝的叹息。
他晓得,周琮应是没了。
……
“你可算醒了。”
周嬗睁眼,一个道人坐在他的榻边,笑得好看。他低低道:“六哥……”
“还记得我是谁?看来脑子没疼坏。”周珩温柔笑笑,把自己的皇弟扶起来,“太医说你大喜大悲,一时心气滞碍,吃些药,养上几日就好。”
周珩早上恰好路过状元府,想着来坐坐,不曾想却见嬗妹病歪歪地躺床上,就留了下来,帮忙照顾。
周嬗从床上起身,心口不疼了,他环视一圈,愣愣问:“张瑾为呢?”
“这就叫妹大不中留,不先问六哥如何如何,倒先惦记起别人了。”周珩道,“他守了你一夜,本来打算请休沐的,结果周琮死了,他们翰林院要拟悼词、修宁史,不得已去上衙了。”
周嬗一惊,猛地想起夜里的那个梦,他正欲和自己的道士兄长细细描述,却无论如何也记不清细节,只记得老太说他要和某人做生生世世的夫妻,气得他牙痒。他想了想,问:“裕王妃如何了?”
“她?”周珩垂着眸子,“伤心欲绝,不过胎象还算稳,应该能得个母子平安。”
“那就好。”周嬗点头,他精神恢复了不少,趴在周珩肩头,笑道,“六哥你呢?我听说父皇让你协理大理寺,又派了锦衣卫随行,可有见到某个冤家?”
不说此事还好,一说起此事,周珩脸色一冷,端起药冷笑道:“快把药喝了!什么冤家,五年过去了,人不光没长进,还越发的疯癫了,你提他作甚?”
周嬗赶忙吐吐舌头,接过药,皱着眉头,可怜巴巴瞧着周珩,一副撒娇不想喝的姿态。周珩才不惯着他,一顿威逼利诱,周嬗泪水汪汪,捏起鼻子一饮而尽。
等晚上张瑾为回府,该轮到他哄人吃药了。
周嬗越发的精明,他现下随时能出门,府里的人又都依着他,任凭男人怎样哄,他也坚决不吃一口。
他把药推开,正想掀起被褥埋头就睡,忽然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张瑾为把他拉进怀里,笑得亲切,不怀好意道:“我有个法子,公主听了,必定会乖乖吃药,要不要听?”
周嬗才不想听,扭头就要溜走。
张瑾为一把抱住自己的猫,悠悠开口道:“不如这样,公主不吃,我吃。我吃一口,再给公主喂一口,如何?”
他说得气定神闲,仿佛嘴对嘴喂药是天经地义、不容置喙之事,一副正人君子的皮囊下,居然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登徒子!流氓!色鬼!
周嬗惊恐万状,当即吃光了药,尔后把自己包进被窝,只留一个背影给某人。
他想,不太妙,真是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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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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