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圆脸儿小丫头坐在席中倒是显眼,瞧着叶昀回来,笑吟吟冲他道:
“店家今日可做些清淡的吗?我家少夫人近日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就记着上回来您家吃的腌笃鲜,昨儿夜里馋哭了,少爷还哄了半宿呢。”
“今儿个可没腌笃鲜,咸肉都吃完啦,”叶昀把菜篮子递给孙大娘,目光扫过屋里坐的几人,“不过春笋倒有,且候着吧。”
叶昀的食肆不讲究花里胡哨,只给要吃饱的人,一道菜配一碗米饭,除非吃不饱,否则不给加菜。
菜一上桌,除了那圆脸儿小丫头提了食盒离开,其他人都埋头吃得香。
晌午时分,日头渐渐起来,也不热,就那么暖洋洋地晒着。
一人进屋坐下,模样倒是和善,说要吃饭。
叶昀围着围裙冲他笑,进后厨,很快端着碗出来,搁到那人面前,一碗白粥。
其他人瞧见,一时还觉得有些好奇,自从叶家食肆开张,还是头回见店家端上一碗白粥,有趣的紧,连自己碗里的饭都不香了,个个伸着脖子瞧。
却听叶昀不急不徐说:“既是同行,一碗白粥权当赠送了,客人吃过就回吧。”
那人眼睛一瞪,原本瞧着一碗白粥还有些气上心头,可被叶昀一句话拆穿,又觉得心虚,只盯着那碗粥不说话。
垂珠舔了两下爪子,跳到那桌上,围着白粥“喵喵”转了两圈,然后一爪子掀翻了碗,瓷碗不经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粥沾了一地。
客人纷纷道:“原来是偷师来了,也不知是哪家小店,以后瞧见了可得绕着走,摆明了手艺不佳。”
“倒是自取其辱了。”
“哈哈哈哈哈哈,垂珠干得好。”
那人从进店到现在就没说过几句话,就怕自己说多了漏嘴,眼下臊得慌,袖子掩着脸起身就走。
客人吃饱,拍拍肚子好奇问叶昀:“店家怎知那人是同行?”
叶昀不爱兜圈子,提溜着垂珠的后颈皮把它放回柜台上,脸上笑得温柔和煦:
“他衣角有陈年油渍,身上带着油烟味,若不是常年待在后厨,是不会沾上那等气味的。
“再说手指,左手前三指第一指节弯曲,右手大拇指、虎口和食指内侧都有茧,想来是常年切菜所致。
“最显眼的是手上的烫伤,一瞧就是热油溅起伤的,都是旧伤,这是当厨子避不开的伤。”
一番话倒是有理有据,席上皆赞叹不已。
只有一人,从头到尾埋头吃饭,连目光都不游移一下,吃饭速度极快,一碗酱排骨下肚,又添了碗白米饭。
哄笑中那人起身,从腰间取出个蓝色的旧布袋,拿出十五文放在桌上,转身欲走。
叶昀瞧见,一把叫住他:“客人稍等,”然后拿起桌上十五文钱,取出五文,走到那人身边,五文钱摊在他掌心,“十文就够了。”
卢樟惊诧,他最近一直没怎么吃饱,码头主人嫌他吃得多,每天最后才给他发饭。
他扛包的码头就在这附近,日日闻见食肆饭菜香,又听说这里的饭菜便宜又好吃,今日发了工钱,特地来吃顿饱饭,听人说,一碟菜配上不限量的米饭只要十五文。
可这店家怎的说只要十文?他可吃了足足两大碗米饭。
叶昀把铜钱放回卢樟手里,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只要十文。”
随后自顾自回了后厨。
卢樟呆愣半晌,捏着掌心五文钱出了门,被日头一照,有些恍惚。
十文钱,一大碗酱排骨和两大碗米饭。
难以置信。
第6章
卢家庄离县里不远,卢樟每日上完工都是要回家歇息,且他在县上也没地方住。
酉时初下工,到家就是戌时。
大伯家开饭开得早,等他回家,院里已经是安静一片,几间草屋里点着烛,厨房灶上放着几个窝窝头,那就是留给他的晚饭,灶上火也熄了。
入夜后的春日还是凉,窝窝头又冷又硬,卢樟就着水囫囵吃完,在井边随意擦洗了一下就回了柴房。
柴房里就一副铺盖,那还是小堂弟不要的,自卢樟归家把这些年攒的钱给婶子后,婶子给小堂弟换了新铺盖,旧铺盖归了卢樟。
他十六岁入伍,如今二十六,十年攒的军饷也不算少,可没一分钱落到自己头上的。
几个侄子和小堂弟要上学堂,二堂弟要娶媳妇,家里草屋要再盖上几间,还有家中嚼用。
卢樟除了头一日回来还颇受欢迎,后面的日子便和十年前再没什么不一样了。
卢樟闭眼前想起午间那碗酱排骨,从卸甲回家到现在,可是唯一一顿吃得好的,他舔舔嘴,翻了个身睡去。
之后每隔十日,卢樟必定是要去叶家食肆吃顿饭的,他在军营里十年,啥也没学到,唯一明白的就是得吃饱才有力气保命。
四月初十,叶昀前脚刚开门,后脚就有官兵上门。
领头的捕快跟叶昀也熟,是店里的常客,倒是客气得很:“叶老板,有桩命案,还请您去做个证。”
垂珠在叶昀肩头“喵”了一声。
叶昀倒是淡定得很,抚抚它的脑袋:“看好家。”
说罢把垂珠放在柜台上,在门口招手引来个小乞丐,让他去叫宝仁巷的孙大娘。然后冲捕快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慢悠悠抬脚,跟在捕快身后朝县衙去。
“赵捕头,可知是什么命案?”人就跟在后面,走路的姿势稳当又斯文,想他当初刚到梁溪县,赁铺面的时候都以为他是个书生,谁知一转身却是个厨子。
赵捕头常到食肆吃饭,自认为与叶昀还有些交情,压低了声音道:“有个码头工人杀了人,在堂上说案发那日在你店里吃饭,这不,县老爷让我来请。”
叶昀想了会儿,问:“是那个有些瘸脚的男人吗?”
赵捕头一挑嘴,冲叶昀竖了个大拇指:“还真是。”
公堂门口已经是挤满了人,梁溪县不大,地处江南,盛产米粮织物,是处富饶安宁之地。
别说命案了,平日里连小偷小摸都少,这回一说有人杀了人,还是奸杀,简直就是往冷锅里倒了盆热油,“哗”的就炸开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不停,杂乱成一团,压根听不清。
叶昀跟着赵捕头进去,一进公堂,里外全安静了。
只见他身穿宽松的灰色长袍,头发束成马尾,插着一根木簪,施施然站在堂下,看长身玉立,精神耿耿,面色柔和,周身皆是落拓恣意的逍遥风骨。
人群中突然有人压声道:“我滴个乖乖,哪里来的郎君,这样俊。”
梁溪县县令长得一脸精明,留着两撇小胡子,右手时不时就要抚一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叶昀瞧着就想笑。
卢樟跪在堂下,身边摆着个木板,板上躺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手和一双穿着喜鹊绣花鞋的脚。
县令一拍惊堂木:“堂下可是叶家食肆主人?”
叶昀掀袍跪下:“草民叶隅清,见过大人。”
县令又问:“昨日戌正,此人可在你店中用饭?”伸手一指,直直点向卢樟。
叶昀看了卢樟一眼:“是,他是草民食肆中最后一位客人,用的是葱油菠菜猪肝,配了小杯青梅酒。”
小杯青梅酒一出,围观人群又哄闹了起来。
说是醉酒奸杀,小杯青梅酒能把人喝醉,那酒量得是有多差啊,瞧那卢樟生得五大三粗,怎么看也不像个一杯倒的怂包啊。
败将(迟非) 第6章
县令一抹胡子,沉吟半晌,显然是没想到叶昀能记得这么清楚,想来是实证。
这命案刚开始审,就断了线索。
头疼,实在头疼。
叶昀做了个证就被放了回去,与人群一块散开。
拼拼凑凑才听了这案子。
说是卢樟这厮昨夜醉酒闯进未婚妻家中施暴,暴行中把人给捂死了。
只随意听听就觉荒唐,卢樟昨日只在食肆里喝了一小杯青梅酒,若是能醉,那叶昀的青梅酒当比得过不过岗的村酒了。
4
原以为有了叶昀的证词,卢樟很快就能被放出来。
可叶昀留心数日,别说放出来了,那案子连点风声都没有,着实古怪。
再说卢樟,十年从军也不是白练了,更何况卸甲前还打过一场仗,除却最早的恍惚,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坐在牢房里盯着顶上开出的一小扇窗,脑子里一直出现那女人的脸。
双眼睁着,眼球突出来,直直看向卢樟。
那是卢樟那日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女人浑身赤裸躺在他身边,只头侧着,脚上穿着绣花鞋,床上地上凌乱一片,连自己的衣裳都被扒得乱七八糟。
这女人叫秀桃,卢樟前些日子刚见过,是他刚定下的未婚妻。
那日大伯和婶子破天荒给他留了碗热饭,还在堂屋里等他,说是在村里给他找了个不错的姑娘。
姑娘因为在大户人家当丫鬟耽误了年岁,现在被放出来,想寻个可靠人家嫁了,也算是成个家,最重要的是,人家只求男人可靠,不看聘礼,前些日子在村里瞧见卢樟,觉得满意。
卢樟觉得怪,哪有姑娘家嫁人不要聘礼的,原想拒绝,谁料婶子说已经跟人定下了,只让卢樟找个时间过去看一眼。
卢樟无奈,想着自己这些年在军中也不好过,伺候人的活,想来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定了就定了吧。
左右寻了一日空闲,对着婶子给的位置,上门远远瞧了一眼,秀桃穿着粗布麻衣也遮不住得媚,乌黑的头发编成个大辫子甩在身后,眉眼往上勾着,一笑起来颇有风情。
既是人家姑娘相中了自己这个粗人,或许是福气,回家就朝婶子点了头。
之后两人再没见过,直到案发那日。
卢樟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门外有姑娘一边叫着“秀桃”一边推门进来。刚进门就看见这么一个场面,“啊”的一声尖叫,秀篓子掉到地上。
那姑娘脸吓得刷白,转身就跑,口中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他反复回忆那晚,从食肆吃完饭后回家,照常洗漱后回柴房躺好,明明是自然入睡,怎么一醒却到了秀桃家的床上。
叶昀这日正在店里忙活,忽听有客人边吃饭边聊起这桩案子。
“卢樟可是定罪了?”
“嗐,说是家中大伯婶子都出面做了证,说他那日的确半夜跑出了家门。我听说那女子生得俏丽,在村里很惹眼呢,难保不是那姓卢的一时色心起。”
“都定亲了,猴急也不急这会儿吧。”
“说不定就是定亲了才无所顾忌。”
叶昀听着,眉心缓缓皱起,卢樟奸杀女子,绝无可能。
这事说起来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他一想起卢樟那瘸着的一条腿,心中就是反反复复放不下。
刚过晌午就关了门。
给赵捕头捎了碗核桃仁春韭,又塞了二钱银子过去,寻了个牢房换岗的时辰进去。
县衙里的牢房昏暗破旧,因着南方地下潮湿,一进去就是一阵霉味混着各种浑浊的味道。
叶昀脚步很轻,跟在赵捕头身后,瞧见最里面一间牢房,卢樟双脚匣着,面对墙壁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双腿与肩同宽打开,双手平放在膝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9 首页 上一页 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