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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大郎是真的伤心了：“你方才在街上一个劲儿的喊我忤逆，也就是你说话，除了我谁会仔细听。真有人听了去，我得判流刑。你为了那个小子，要送我去死是不是？”
老汉不说话，只拿眼睛瞪着楚大郎。那眼神不像看儿子，像看仇人。
这四个孩子，说是他的孩子，各个都姓楚，没一个跟他姓。他姓梁，只有梁宝和他一个姓，传他的宗！
他从前被媳妇压了半辈子，老了老了，还要被儿子头上！
楚大郎看他这眼神，心里头更是火起：“我们待他已经算够可以的了，至少也让他养活到了十来岁，没有一出生就把他溺死了。别说和我们不一个妈、不一个姓的小子，这年头便是亲生的弟弟，溺死也不是没有吧？”
梁老汉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楚大郎也没指望他能回答出什么好话来，他说了这一通话，心里头的气倒是出了些，便叫来自己的夫郎：“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铺床的褥子都要最新、最好的，拿那蚕丝的给爹盖。再找两个信得过又细心的人伺候着，别让爹下床出门就是了。”
他夫郎应了一声，自去安排，楚大郎这才脱身过来。
他面上带着些疲惫，便对姜宁道：“我也不和你闹虚了，这宅子你若要，一口价五百两银子。”
这个价格其实是低于姜宁心理价格的。他买那铺子都六百两，这宅子的面积，是那铺子的三倍都不止，几乎是四倍。
当然了，门面房和住宅的价格还是不一样的，且地段也不一样。别看两处背靠背，这住宅所在的小巷子，远不如面朝汴河大街的铺子。
不过还是很划算就是了。姜宁偷偷朝郑远看了一眼，见郑远答应下来，便点了点头。
又顺带要了些家具。这正房里梁老汉用过的，虽然样式比别处更好，他也有点嫌弃没要，要了跨院花厅里的桌椅、柜子，还有三张床，看起来都很新，大约是预备给出嫁的哥儿、姑娘回门时住的。但这几年想来关系不好，没怎么回来住过。
并几个熏笼、博古架、炕几。
这些家具楚大郎要二十两银子，姜宁还了价出十两。楚大郎有些不情愿，但又没精力讲价，最后掰扯了两句，定下了十二两。
于是又将保长叫来€€€€这处就不是同一个保长了。姜宁先付了一百两银子的定金，写下契书，约定三日后交房。
这三日时间，楚家人需得把姜宁不要的家具都搬走，再把房子打扫干净，尤其是正房。
楚家兄弟姐妹四个，家里日子过得都挺不错的，有几个仆人伺候。他们只需要让这些仆人过来打扫，不需要另外花钱雇人，也不费什么。
契书签了，楚大郎当即便对弟弟妹妹们发话：“这屋子是咱们娘留下来的，咱们小时候也都住在这里，是咱们的家。如今卖了，我也不独占，这五百两银子咱们兄弟姐妹四个平分。那卖家具的钱我就不与你们分了，雇两个人伺候咱们爹。”
楚二哥儿、楚三姐儿、楚小弟互相对视一眼，忙道：“大哥说的这是什么话，且不说这房子娘给了你，就算咱们四个分，你如今把爹接了去奉养，要花多少钱、费多少精力？我们嫂夫郎又要费多少精力！怎么能让你们白吃亏，这钱你就拿回去，咱爹要看病吃药，要雇人照顾伺候，十几两银子哪里会够！”
楚大郎一摆手：“哪里只这十几两银子，还剩了好些家具，我也拿去赁货行卖了，赁货行给的多些，能再卖个二三十两。咱爹就一个人，能吃多少、花多少？他得了那个病，一应的荤腥油腻都不怎么吃得了。你们有心，多来家里看看，给他带些好吃好喝的，也让他知道咱不是那等不孝顺的，都惦记着他。”
其他人只是不应，最后一番推拒，楚大郎拍了板：他们兄妹四个一人一百两，剩下的一百两并卖家具的银钱，算作梁老汉的药钱、雇仆人的费用。
姜宁在一旁看着，端的是长兄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们也敬仰尊崇长兄，一家人是真的相亲相爱，毫无芥蒂。
姜宁的目光又落在桌子上那几本开蒙的书上。“还有一事……”
楚家兄妹也看到了那本书。楚大郎便道：“这你放心，我们必然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房子，不会留下一点问题。”
姜宁顿了顿，才道：“也算我多嘴，那孩子，你们准备如何处置？这天一日冷似一日，眼看就是深秋了，若是就这样把他赶出去，怕过不了这个冬。若因我买了这宅子，让他去了条性命，我心里也觉得怪不好受的。”
这话实在是多嘴，只是姜宁想到自己在福利院的日子，心里总不落忍。孤儿的日子有多难，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那甚至不止是物质上的，也是心理上的，知道自己真的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可以依靠，可以无条件的包容、帮扶，心都是慌的。
楚大郎蹙了蹙眉。他平日了也不是那等狠心的人，便是对上街上一条流浪猫、流浪狗，他瞧见也会赏碗饭吃，赏口水喝。
只是唯独对这孩子不同，心平气和不了一点。
不过他们也是做不出要人命的事儿的，便叹道：“我们会把他送到慈幼局去。他也十岁出头了，在那儿住上两三年，就能找活计，总归饿不死。”
慈幼局便是这个时代的福利院了。这个时代的弃婴率非常高，溺婴率也非常高。
因为没有什么有效的避孕方法，娱乐项目也很少并且很贵，大部分人天黑了就是弄那档子事儿，孩子自然越生越多。
很多人生到一定数量，后头不拘男女哥儿，全都不要。
勤快的走两步，扔到慈幼局门口，懒惰的直接丢进子孙桶溺死。
另外这个时代民间溺女婴也远超前朝。虽说前朝也不乏此举的，但因为厚嫁风盛行，百姓出不起高额的嫁妆，便将源头掐死在摇篮。
再有，就是楚大郎之前与梁老汉说的那种。家有薄产之家，倘若两个小子已经长大成人，父母再有孕，生下妹妹倒还可，若是生下了小子，便要溺死。这是为了防止幼子分薄家产，打破现有的局面。
这不能说是楚大郎自己的想法，而是这个时代的普遍现象。
便是亲生的弟弟也要溺死，何况对这非同母所生的？难不成还要拿他们楚家的钱，去养个外姓的孩子？
人便是这样复杂，他们可能对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千好万好，有钱宁可自己不要，也要给对方。
也可能对非同胞的弟弟，恨不能对方从未来过这世上。
姜宁便点了点头，楚家的事儿他也没立场掺和，只要不闹出人命，让他午夜梦回难安宁，他也不多过问讨人嫌了。
商谈好交房的时辰，楚大郎便先走一步，家里老爹恐怕还要闹腾，他怕他夫郎招架不住。
倒是留下了两个仆人，供弟妹差遣，把这房子好好打扫一遍。
姜宁也告辞，要回前头铺子去。起身时看见楚二哥儿让自家的仆人把桌子上那几本开蒙书，并柜子里的衣服、玩具，全拿个包袱装起来，今日便要把这小子送去慈幼局。
便是慈幼局不肯要，他们拼着花些钱，把钱给慈幼局，也要把这麻烦送走。
姜宁没让楚三姐儿送，和郑远自己出宅子，一路问郑远在汴州若想拆墙、修整院子，要找什么人。
郑远眼睛都亮了：“您想修整成什么样？若是不复杂，又信得过，不如交给我，我在春明坊里找几个做杂工的，趁下工时候就能做了。若找那专业的班子，就要花老了去了。”
姜宁便将拆后墙，想把两处宅子打通与他说了。正说着，走到了门口，见那小子还呆呆的站在门口，远远望着院子里。
姜宁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梁宝低下了头不做声。
他与哥哥姐姐不是一个姓。认识的人听了他的名字，都会露出一些奇怪的神色。
他读不懂那神色，但却能感觉到不是善意的。
姜宁在荷包里摸了摸，摸出一块约摸三两的银子，塞到梁宝手里：“这宅子我买了，以后你不能来了，这是我买宅子的钱，这一份儿是分给你的。”
他跟楚大郎砍价，砍下八两来，五两是他砍价的辛苦费，三两就算补偿这孩子没了住处吧。
别小看三两银子，村里一个四五口的家庭活一年了。
一两银子比一贯钱还要多€€€€具体多多少，要看如今朝廷铸钱，用了多少铜。简单来说，金、银、铜的兑换率是基本不变的，顶多受成色的影响有些波动。
有时候朝廷铸钱用的铜多，铸出来良币，就可以一千枚兑一两银子，甚至有七百多文就能兑一两银子的时候。
而倘若朝廷也不大富裕，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产生的钱薄、轻，或加铅太多，是劣币，便只能一千二百、一千三百、一千五百枚，才能兑一两银子。
如今便是大约一千二百文，能换一两银子。不过如今太后当政，朝政一片欣欣向荣，虽含铜量没那么多，但物价也很稳定，钱不会贬值。
肉油饼、糖油饼、肉馒头在汴州，基本上是两文一个，五文三个。这三两银子便是一天一个肉油饼，也够他吃个几年。待长大成人，能够自己干活赚钱养活自己了。
姜宁低声道：“以后别再来这里了，这钱你收好，别让别人看见……慢慢花，也别让人骗了。”
他想了想，又从荷包了抓了几个零散的铜板塞给这孩子，自觉做到仁至义尽，便与郑远离开了。
以后能不能活下去，钱会不会被骗走，便看他的命€€€€他的命本也不是姜宁造成的。
若不是也出身福利院，这事儿姜宁都不该管。本是楚家大人之间的事儿，只可怜了孩子。
那孩子看着姜宁走远，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和铜钱，吸了吸鼻子，将钱藏进袜子里。
没多久，一个健壮的仆妇便拎着两个大包袱，出来寻梁宝：“嘿，小子，跟我走吧！”
楚家兄妹都不乐意和这孩子接触，直接让仆妇把他送去慈幼局，眼不见为净。
梁宝扒着门框不肯走，那仆妇也不惯着他，一把揪着他的手臂，扯着他往慈幼局走。嘴里还念叨着：“我们家夫郎、小姑奶奶、小舅爷够善心的了！这两包袱都是你的东西，穿的用的，全给你装着了。你便靠着这些，慢慢典当，也够生活了。至于其他的，你想都别想，原也不是你能惦记的。”
便是这两包袱的东西，哪样花的不是楚家的钱呢？梁老汉差不多光身入赘来的楚家，这些年花用的也都是楚大郎等子女孝敬的钱。
仆妇撇了撇嘴，把梁宝带到了慈幼局，好说歹说，又许给那管事儿的几十个钱，管事的才勉勉强强答应收下梁宝。
也是看梁宝大了，不用人多照管，还能帮着干点儿轻省的活儿。
谁知俩人谈妥的空档，一转头，梁宝并那两个包袱，全都不见了。
第127章 汴州行4 再遇都虞侯夫人
那仆妇顿时慌了神, 也不知道梁宝是自己跑了，还是她一眼没看见, 被拐子抱走了。和慈幼局的人在附近找了没找见，只得战战兢兢回去报给自家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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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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