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掌柜错愕辩解:“小的绝不知此毒,也不可能给蛇郎中下毒呐!”
“是呀,你要毒死人的话,把我们大家都毒死不就完了?”
周泊眼睛弯起来,如吞含两枚樱桃,黑色的瞳珠满满当当地占据,他这人凝眄时温柔切切,真往入底,又深得什么也看不出。
“只恰好有一个人和你一样想要杀了蛇郎中,你恰好又把他下的毒换成你的,结果都是一样。别人以为自己得了手,你又不露破绽,不引人怀疑,连我也觉得划算,岂有不趁势利用的道理。”
掌柜听到这儿,已经六神无主,骇然大呼:“公子,小的绝不敢加害各位大人!各位大侠武功高强,我不过一平民百姓,只害怕刀剑无眼,眨眼夺了性命。我无妻无子,独守这芝山客栈,每年只赚薄薄银钱,勉强维系生计,若是官府要围犬邑山,我更是要被赶下山去,再寻活计……”
他说话时涕泪齐下,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已顾不上廉耻,白云漠是受了周泊指示,用剑先制住掌柜,但瞧见他凄然求饶,又听他生计艰难,心中已经生出几分恻隐,看向周泊。
周泊视若无睹,没有理睬掌柜,捻起案上一片桑叶,遮住自己的右睛:“人都道一叶障目,是因为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事物。他们心思太多,就越陷入狭隘之地,如何知道叶子之外的事物?连我也险些身在其中,想不出端倪。”
“楚无衣自盗窃悬天府秘宝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是在这里过上了山水田园的日子,教人好生羡慕。”
第16章 转念
灶房之中静了一静。
掌柜看着周泊手中的桑叶,缓缓放松下来,抬起袖子擦脸上泪水,叹气:“时运不济,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有人认出我,周公子果然不凡也。”
不知为何,虽然他形貌没有改变,朴素到不起眼,但不复原来的语气,谈吐文雅,声音也变得昂扬沉厚了些许,气质便全然不同于那个胆怯懦弱的客栈掌柜。
楚无衣直起微驼的背,神色转换,从容镇静,好似在脖子上的那把要命的剑也成了虚物。
周泊看他终于不装模作样了,笑了笑:“我思来想去,能毒得死蛇郎中了,只有当年毒得死悬天宗宗主的楚无衣了。”
他戳中的正是楚无衣痛处,当年楚无衣杀了自己师叔,窃走宝物,悬天宗一落千丈,他的名声在江湖上已经十分难听,拖到街上指定被烂菜臭鸡蛋砸成山。
楚无衣神色微冷,偏偏白云漠对江湖之事不甚清楚,还要问:“悬天宗?”
“悬天宗是当年北方武林最为兴盛的门派之一,藏有一寒山古石,听闻是仙人之物,不可估量价值。这位楚无衣楚先生想来对其很有兴趣,半夜去观摩时,不巧被他宗主师叔捉了个现行,遂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毒死了,宝贝也一起带走,销声匿迹于江湖啦。宗主身死,镇派之宝被窃,悬天宗又后继无人,很快便没落了。这世间神盗奇盗也不少,为一物毁掉生养自己的宗门,如此魄力,真乃……”
白云漠了然:“忘恩负义,卑鄙无耻。”
周泊抚掌:“白少侠直抒胸臆。”
他俩将楚无衣无视一般,前因后果说得仔细,楚无衣在后辈面前被提起那些旧事,脸皮反倒厚了起来,既不否认,也不着恼,只负手在后,还能谦虚:“周公子高看我了,我在芝山客栈,只不过略施小计。”
周泊同他虚情假意地笑:“先生的小计,连我也骗到,正想指教呢。”
两人皮笑肉不笑对视一眼,楚无衣觉得周泊此人颇有些意思,反正也被发现真实身份,干脆向他们托出:“十樽解忧,百樽穿肠。这毒药要毒死蛇郎中,实在很不容易,但若是被他验尸验出什么端倪就糟糕了。我每日都往桑叶酒里掺了一点,蛇郎中喝得最多,此毒虽然一时不能杀了他,却可以渐渐让他五感麻痹,与醉酒的感觉一样。”
“醉到他连毒药也分辨不出来了,酒鬼又怎会察觉。”周泊挑眉,“那么楚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
“说来话长,我离开悬天宗已有几十年,后来在这一带行走,去年过犬邑山,觉得这里甚为清净,做久居之地亦不错,便杀了芝山客栈,做了此地掌柜。你说巧也不巧,几个月后便采石案发,江湖传出玉像之事,这不就是冥冥之意?”
他显然对自己的谋划十分满意,这些天来他做了不少妙招,见有周泊和白云漠当听客,更是侃侃而谈:“凭我一人,没法与官府和江湖人相争,就得细细筹谋。我去犬邑山中,并没有找到什么东西,便决定继续回到芝山客栈守株待兔。此事传播开,江湖人必然蜂拥而至,到此地寻找遗宝,以玉像为噱头,引他们在客栈中勾心斗角,互相残杀,我再做那白白得利的渔翁,岂不美哉?”
白云漠眉头攒起一痕:“照你说来,你已经这样害死过许多人?”
楚无衣瞧着他,讶然:“是他们自作自受,怎么能说是害死?我本做成了两回,打算干第三回,这回山上发了泥石流,更是天赐良机。我发现,钱德和高皓似乎在争夺什么,斗了个两败俱伤,等我到的时候高皓已经断了气,钱德还剩一口气,我这个人最看不得别人受苦了,就好心送他上了西天,将屋中布置了一会,弄些故弄玄虚的事,吓吓你们。”
这和周泊所想的八九不离十,他叹息:“第一夜投暗器的是你,两次给路平顾递消息的也是你,不过一夜,你就把所有人的性情短处看得明明白白。阁下心机之深、设计之快,在下佩服。”
楚无衣盯着他,意味深长地微笑:“周公子不显山露水,才让我苦思啊。”
白云漠追问:“香就是你点的?你怎么会用西门楼的香?”
“钱德不是第一个来芝山客栈的西门楼门人。”
说到此处,楚无衣微笑:“不过你们比上一批人冷静得多,我意外得知高皓身上可能有玉像碎片的存在,但那时遍寻不到,我猜还有人过来拿走了东西。我便利用此事,引你们互相猜疑,如笼中蛐蛐相斗,筋疲力尽,最后再收网就是。”
白云漠收紧手指,剑抵进楚无衣皮肤,渗出一串殷红的血珠,寒声:“冥冥之意……对你来说这些事竟然那么轻巧,杀人不过头点地,只要满足你心愿,谁都是死不足惜。”
楚无衣道:“人活一世,不都是为了自己,我只不过对自己更好一点,白少侠何必想得那么重。若非是对清王玉像有所求,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这些人不来到这里,自然不会遇到这些事;要不是他们对玉像生了欲求,也不会中了陷阱。少侠,一切都有因果。”
周泊见他深谙诡辩,扰人心绪,立刻往白云漠那看了一眼。白云漠手里的剑微微一颤,又稳稳握住。
误剑 第12章
“你造了因,还要反过来怪别人成了果。”白云漠看他唇角笑意,没有丝毫后悔,心中困惑霎时散去,“你是大恶至性,不觉有错与愧,与豺狼无异,何必用人理和你谈论。”
楚无衣轻哂,不以为然:“我只想知道我是在哪里露了破绽?”
周泊道:“苗小蓁和元鹤私会后,元鹤离开,你进入苗小蓁的屋中杀了她,本想像钱高二人那样布置,却没料到我的出现,只能匆忙离开。但那时,我已经闻到了你身上的桑叶气味。”
“原来那时是你。”楚无衣恍然,又不免失笑,“时也命也,若知道是你,我当时就会杀了你,现在也不是这个境地了。”
周泊已经得到答案,对楚无衣这种做法,倒并无太多憎恨之感,只是想他果然手段狠辣,做事不留余地痕迹,当年若不是被全江湖通缉追杀,被迫隐姓埋名,也可以搅弄一方风云。可惜,眼界太低,难免急功近利,否则当年也不会窃物逃离了。
无论花费多少功夫,楚无衣终究是输了。
周泊怡然道:“问完了,楚先生现在可以去死了。”
楚无衣忽然叫道:“且慢。”白云漠手劲一缓。
“我虽然马上身死,但也知道总有这么一日,我偷生这些年也不亏了。我有一句遗言,希望你们可以为我带到悬天宗,给我的师父。”
白云漠听他提及师门旧情,终究没有立刻动手,留他说一句话的功夫。楚无衣察觉剑刃往外挪了一点,头倏忽转向他,一张口,如蜘蛛一样,从嘴里吐出一块雪白的蚕丝!
这一招来得又快又阴险,白云漠猛地偏头,楚无衣趁机后跳,避开剑锋,弓腰闪身出几步,五指张成利钩,不是对着白云漠,而是伸手钳住几步外的周泊。
蚕丝落到静水剑上,剑身竟微微变蓝,像是被什么剧毒腐蚀了一般。银铁尚且如此,人脸要是碰到,只怕瞬间皮肤溃烂掉皮,被毒液侵入。
白云漠卷起灶台上的布,将蚕丝擦去,冷冷看向楚无衣,楚无衣已经抓住周泊,自是有恃无恐。周泊喉咙被他手掐住,面色涨红,他本就病骨支离,轻易便会命丧当场。
楚无衣手心微微生汗,这几步穷尽他的功力,瞬间改变局势,如有偏差,现在已经死了。
“白少侠,我很是欣赏你,无意同你作对,希望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你现在弃剑于地,自断经脉,我便放了周公子,自行离去,绝不要你们性命。”
他说得仿佛温柔的施舍,双目却闪着歹毒的讥诮,紧紧盯着眼前少年。他平生最恶,莫过于这种自负道义的侠客,尚不知自己斤两,习得几分功夫,初入红尘中,便以为能改变天下,却不想一念之差就能转瞬改变一生。
他们越是认为善恶有道,楚无衣越是想大笑。善、恶既然都是人定下的,大家都是头一回活,楚无衣做的,又凭什么是恶?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论对错,那些曾认为他“错”的人已经死了,而楚无衣还活着。
白云漠很镇静,反而缓缓前逼:“我若自断经脉,对你来说只不过是蚂蚁一般任你宰割,你必会先杀了我,再杀了周公子,以除后患。”
楚无衣掐着人,悠然道:“好吧,现在人在我的手中,你要是不愿意自断经脉,我也只好杀了周公子。白少侠还是不要再走了,周公子细皮嫩肉的,一掐就死。”
他手中发力,周泊被迫仰起头来,忽从喉咙挤出两声低笑:“你杀了我有什么用,我与白少侠仅仅相识了几日,楚先生难道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好到不惜生死的地步了?”
“我看白少侠是一个仁义的人,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楚无衣含笑,温和地抱怨,“你俩刚认识就每晚都待在一起,一会又是你对他说‘很痛’,一会又是你问他‘很痛么’,这听来听去好像也不是真痛,搞得我几次想下手都没有机会。”
白云漠露出费解的神情,周泊面色不知道是不是被掐的,立刻咳嗽打断,谴责:“楚先生,你怎么老听人墙角?缺不缺德?”
楚无衣看了一眼他,又看一眼白云漠,很体谅他们:“我开了快两年的客店,什么动静没听过,压根不稀奇。”
周泊:“……不是,真不是。”
楚无衣当做他不好意思,耐心渐少:“你们到底做好决定没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